有人骗你-第2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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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的,并无规矩,随意道来。就说这三杯酒,有人会说三生万物,有人会说三生有幸。那回相聚的都是些文人,就说文章总得三段才是回事儿,无三不成文,先干了三杯罢。接着就是各自举杯,囫囵敬一圈。一一碰过,这叫见面酒。再就是各自找人喝了。酒桌上没有道理,却尽是道理。比方我小你三岁,敬兄长三杯;比方你我
两年没见面了,至少要同饮两杯。席间不是七八人,就是上十人。喝到这会儿,每人多少也是十来杯酒下肚了。吓人的却是那酒杯,不是那种剔透玲珑的高脚玻璃杯,而是白瓷茶缸。酒量小些的,没干几杯,就天转地转眼珠子不转了。
我们都喝得差不多了,又嘻嘻哈哈,朝歌厅呼啸而去。侍应生过来,问喝什么茶。有朋友大手一摇:喝什么茶?啤酒!喝什么啤酒呢?我问黄斌,他是客人。黄斌说,金威吧。侍应生愣了愣说,金威?没有。我也没听说过金威啤酒,调侃道,我们这里是山区,好啤酒进不来。黄斌说,金威是新品牌,上市不久,估计你们这里还没见过。
我们只好喝青岛。我酒量本不大,只是年轻,什么酒都能喝上几杯。黄斌却说我海量,事后还写了篇印象记,说我喝酒是三不主义:酒杯不论大小,度数不论高低,颜色不论深浅。此文流毒甚广,贻害无穷,可把我整苦了。每逢酒席,我都推辞不喝。可不管是否见过面的朋友,都会引经据典,黄斌如何如何说,指认我本有喝酒前科,而且酒量不小。
当时我写小说只是业余爱好,并不知道自己将走怎样的路。多喝了几杯白酒,又来喝啤酒,我很快就醉眼朦胧了。包厢装修得有些像湘西吊脚楼,极有情致。我坐在吊脚楼里,望着朋友们在舞池里飘飘欲仙。我没下去,只是枯坐发呆。黄斌陪着我聊天,啤酒杯没有离开过我们手。迪士科舞曲响起来,黄斌招呼我下去蹦几下。我仍是不动身,黄斌自个儿出去了。舞曲激烈,震耳欲聋,灯光明灭很是眩目。一种幻灭感没来由地流过心头。我鼻腔有些发酸,便猛喝一口啤酒,把什么都咽下去了。
两年之后,我调到长沙。那是盛夏,热得难受。黄斌替我接风。我俩在临街的一家酒吧靠窗对坐着。酒吧里倒是清凉。这回喝的就是金威啤酒了。黄斌是个认牌子的人,抽烟多半抽三五,啤酒就认准了金威。我先闷了一大口,感觉真不错。黄斌话不多,总是低头喝酒,一副沉思状。我同黄斌交往很深,有话就说,没话就沉默着。我俩整个下午就呆在酒吧里,东扯西扯,不知说了些什么。只是身旁的空啤酒瓶慢慢多起来,足有十几个。黄斌突然笑道,好好干吧,看哪天混辆车子,混部大哥大。那会儿手机还很奢侈。我摇头笑笑,心里很茫然。
黄斌后来去了北京,仍是做编辑。有回我去北京签名售书,黄斌请我领略京城夜生活。我们去了家据说很有名的酒吧,可惜我记不得它叫什么了。我早已戒酒了,而且因为失眠连茶都不敢喝,只要了杯酸奶。黄斌并不勉强我,他自己要了啤酒。居然又是金威啤酒。我莞尔一笑。黄斌看出我的意思,便说,我是个恋旧的人。他无意间说的这句借题发挥的话,竟让我很是感慨。这十多年,很多朋友离我而去。我走了同他们不同的路,而他们也忙着自己的前程去了。我并不觉得沮丧,因为总有真正的朋友陪伴着我。每到春节,都有很多从未谋面的朋友,发来贺卡,为我祝福。有段时间,外界流传着很多关于我的谣言,有些话还很吓人。一位朋友居然匿名发来电报,对我表示声援。我有太多这种也许终身不可能见面的朋友,我感谢他们。酒吧昏暗的灯光掩饰着我的走神,而黄斌正沉醉在啤酒里。
一个很偶然的机会,我去了金威啤酒公司做客。我原是应深圳国基地产公司邀请,参加漾日湾畔笔会。金威啤酒公司副总经理陈鹏飞先生半路间杀出,生拉硬拽把我掳了去。原来我们是湖南老乡,见面就没有生分。鹏飞先生读过我所有小说,玩笑说谈谈读后感。一聊开,方知他也是从官场上走出来的,难怪他的感慨那么深刻。他抱来收罗到的我所有作品,请我签名。其中有本《王跃文作品》集,原是非法出版的黑书。鹏飞很不好意思,抓耳挠腮的。我笑道,读者并不知道真假,怪不得你。鹏飞便把这本黑书送给了我,也算是特殊的纪念。我随鹏飞参观了啤酒生产流程,喝了杯刚出锅的生杯。我禁口多年,这回因为鹏飞先生,又破戒了。
孩子,你快乐吗?
儿子上初三了,眼看着就要考高中。他每天清早七点出门,晚上七点才能归家。匆匆吃过晚饭,又得做作业。总要忙到深夜,才能上床。见孩子如此辛苦,我干着急。我只能嘱咐孩子他妈,多给孩子弄些好吃的,别让他身体垮下去。
有次,我同孩子讲我的童年和少年,他很是神往。我小时候很苦,但是快乐。我没好吃的,没好穿的,但是有好玩的。我有很多小伙伴,我们爬树抓鸟,下河游泳,上山采蘑菇;
我们夜里同邻村孩子两军对垒打仗,或是悄悄钻进甘蔗地里大饱口福;我们正月十三晚上摸黑偷别人家蔬菜煮年粑吃,那是我们老家最古怪最浪漫的乡俗。据说那是贼的节日。大人小孩都兴冲冲地当回贼,图个好玩。那天晚上谁家蔬菜被偷了,不会生气。
我小时候连贼都是有节日的,可我的孩子没有。他只有永远做不完的作业!只有没完没了的考试!
我们没有耐心等待孩子慢慢长大,我们不允许孩子自由成长,我们不给孩子失败的机会,我们不切实际地希望孩子总是最好的,我们用自己的梦想取代孩子的理想,我们甚至不让孩子有自己的向往。
我们没想过孩子还是童年或少年,急切地把很多大而无当的成人智慧塞给孩子。我们忘记了自己也有过童真和玩劣,过早地要孩子为未来预支烦恼。我们把未来描述成地狱,告诫孩子练就十八般武艺应付劫难。我们也许因为自己卑微而饱受冷遇,便想把孩子培养成高贵的种类又去轻贱别人的卑微。
我们对孩子的爱心不容怀疑,但也许我们只是把孩子当作资本在经营,希望获取高额回报。有人对中日儿童作过对比调查。很多日本儿童说长大后想当名出色的工程师、教师、会计师甚至服装师、理发师;而我们中国孩子志向大得很,希望自己长大后成为市长、总经理或科学家。但毕竟更多的人会成为普通劳动者,当市长和总经理的永远只能是少数。那么,我们在向孩子灌输美好希望的时候,其实早就为他们预备好了失望。于是更多的孩子便只能带着失望走向社会,他们也许终生都摆脱不了盘旋在头顶的劣等公民的阴影。
可是我们又不得不这样教育孩子。没有好的学业,就上不了好的大学,就不可能出人头地。我们担心孩子面临的依旧是个势利的社会,我们担心孩子遭遇的将是更激烈的生存竞争。我真希望自己的儿子像野草一样自己去长,却又怕他真的成了野草,被人踩在脚下。
我真想问问儿子:你快乐吗?可是我不敢问。我不知道怎样做父亲!
不敢看孩子的作文
我不太敢看孩子的作文,不知孩子对作文的感受如何。我的中学时代,好像没有过真正意义上的写作。那时候,重复别人说过的话,说别人想听的话,似乎是作文的第一要义。作文里看不到我们真实的生活,也听不到我们内心的声音。我们的舌头像石头一样沉重和麻木。我热爱写作,却厌倦课堂作文。
写作应该是睁开自己的眼睛去看,竖起自己的耳朵去听,赤裸着心灵在星空下去感受。
因此,写作就是自由,就是真诚,就是生命的神圣。或者说,写作就是一种真实的生活态度。
那么,学生的作文同真正的写作有什么区别呢?我想惟一不同的只是:真正的写作是一种成熟的表达,而作文则还需要学习着表达。但成熟写作同作文有一点应该是共同的,那就是说自己想说的话。
我如今大体上已经学会了用自己的心灵去观察、感受、思考和表达,不再看别人的眼色。我不会在自己的作品里说任何违心的话。做到这一点,我付出了昂贵的代价,包括时间、得失和无以言说的种种。但是,坦率地说,中学时代的作文方式,只教给我一种虚假的生活态度。它要求我闭上自己的眼睛,放弃自己的心灵,在一种麻木和惰性中说话和生活。这实在太可怕了。这也是我至今不太敢看孩子作文的原因。我想,一个人如果在不知不觉中将那种作文方式变成了一种生活态度,甚至觉得天经地义,这个人的一生算是毁了。如果整整一代人都是这样呢?一代又一代人都是这样呢?我真不敢再往下想了。
孩子马上要上高中了,他得很快学会高考作文的游戏规则。这很可怕。我问他:你怎么看待你的作文?
他说:作文中写的那些事大多是真的,可是那些想法和感受是假的。
我又问:为什么你非要写那些假的想法和感受呢?
他说:这样才会立意深远,以小见大。
我无言以对。难怪在成人社会里,天天都用真实的细节虚构着谎言,人人都习以为常了。
耳听韩寒的嘘声
这个时代,大人们的权威已经不复存在,可他们仍在自以为是,指指点点。韩寒向他们发出了尖锐的嘘声。这嘘声让人惊悚。韩寒敏锐的观察力就像一头荒野上奔跑的猛兽,瞬间就能捕捉住猎物。可是,他不兴奋,不大叫。他目光冷冷,嘴角边带着看透了一切的嘲讽的笑。韩寒说,一切都没什么了不起的。
这就让很多像他那么大的孩子甚至大人们都觉得他了不起。韩寒的天赋异禀成了批判现
行教育体制的最好例证。
可是,韩寒的嘘声让我害怕。尽管伯格曼说,人的尊严就在于能够对我们看似矛盾的命运逻辑反复地质疑。可是一旦这种质疑仅仅剩下嘲讽和冷笑,只剩下对生活的一种疏离,我真害怕它掩盖的只是虚妄和虚弱的底色。
我很赞同罗素的话。罗素说,有三种激情支撑了他的一生,这就是对知识的渴望,对爱的追求,以及对人类苦难的悲悯。正是这三种激情使他热爱生活。我也承认,现在少年们确实有更多的理由悲哀和愤怒,他们必须面对更多的孤独和竞争。可是,热爱生活吧,找到热爱生活的理由吧。如果孩子们发出的笑声只剩下了冷笑,那么让人类哭泣的日子就真的来了。
第八辑 宝贝时代
禁止女人养公狗
男人坏了,总赖女人。贾宝玉明明自己是个花痴,从小落下个爱吃胭脂的毛病,尤其爱吃妹妹们嘴上的。可他老娘偏要怪他身边的女孩子:好好儿一个宝玉,就叫你们给调唆坏了!金钏儿白白地死了,就因宝玉舔了她嘴上的胭脂。女人被男人调戏了,便是有罪,自然该死。真是天经地义。道理很简单:金钏儿嘴上要是没涂着胭脂,宝玉怎么会去舔呢?该死的当然是金钏儿。
我不知道杨贵妃到底做过多少恶,但单单她是女人,偏偏长得倾国倾城,恰恰独霸“三千宠爱”,她就活该缢死马嵬坡。就因“六军不发无奈何”,只好“宛转蛾眉马前死”了。我想纵然是现代信息社会,很多神秘女人同神秘男人的故事都是云遮雾罩,古人对宫禁之内闺阁之事何以知晓得那么详细呢?其实古人不用知道太多,他们只要听说一个皇帝宠着一个女人,这个皇帝几类商纣,美人无非妲己。别的道理都不用多说,历史绝对如此写了。
中国毕竟进步了,女人不再是祸水。新闻秀才们从来都很具语言天才的,他们曾经创造过“铁姑娘”之类极具后现代美感的名词,近年又创造了个“廉内助”,由此派生的便有“廉嫂”、“廉母”之类。但凡雌性,前面加个廉字,便能薰陶出大批廉洁的雄性物种。前几年,华夏大地,廉嫂辈出,母性伟大,足可见证。可是,母性们还来不及飘飘然,逻辑毛病就出来了:未必男人变贪了,便是女人调唆的?原来,绕了个美丽的弯子,仍是把女人当祸水!
女人抱怨人类至今没有走出男权社会,好心的男人也帮着女人如此吆喝。既然仍是男权社会,天下大事,首当其冲,便是男人。何以出了麻烦,就拿女人抵罪呢?恰如一棵树,叶子黄了,或因水涝,或因干旱,或因病虫,此类真实原因不找,偏拿叶子出气。如此,这棵树只有死路一条。幸好没人糊涂到“廉嫂治国”的地步,不然廉嫂也要年年讲、月月讲、天天讲了。说到天下大事,自是痼疾甚多,病根当然不在男女之辩。
鲁迅时代,北京当局禁止妇女养公狗,据说有伤风化,极不健康,应坚决取缔之。可见,女人之祸水,不仅荼毒男人,还会殃及公狗。先生闻之,大为恶心,著文讥讽。不知北京当局是否就允许女人养公狗了,未可详考。十分准确的证据是:现在中国妇女养狗早没有雄雌限制了。可见历史真是进步了。但是,想起十几年前,有关方面曾经颁发文件,禁止男性领导干部配备女秘书、女司机,有些滑稽。此份好玩的文件,考虑的仍是公母问题,却不见有母性据此状告有关方面剥夺了她们的就业权,而且侮辱了她们的集体人格。我自愧不如先生,闻之只敢莞尔。
假装无耻
我一听别人骂朱熹心里就特别高兴。对于这个终生倡导“存天理而灭人欲”,实际却是“存自己的天理而灭他人人欲”的人,我心里是颇有些不恭的。所谓“是儒生也,是道学也。儒生道学,是伪者也”。朱老先生名气太大,他的伪君子风范,自古叫人赞好。
朱熹的事,除了他是理学大师,主张正心诚意、克己复礼之外,隐约还知道些其它。比如,当年他在提举浙东刑狱任上,眼馋那位美貌有才的营妓严蕊。可是人家严蕊名花有主,
爱的却是老先生的同事、台州知州唐仲友。严蕊虽是个妓女,却颇忠实自己的感情,坚决不从。朱老先生一怒之下,向皇帝赵扩递上奏章,弹劾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