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之光-第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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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来,他似乎把宗教、奔驰的骑兵和在奔驰的马上丧身的祖父混在一起,纠缠不清,甚至在布道坛上也不能区别开来。而且也许在他家里,在他的个人生活里,这些事也搅成一团。拜伦想,也许他在家里根本不打算把这些事情区分开,以为对待属于男人的女人就该那样,因此女人必须坚强;她们不必为跟男人在一起做的事,为了男人或因为男人的缘故而做的事受到责备;因为上帝知道:给男人当妻子是桩十分难办的事情。人们告诉拜伦,牧师的妻子个儿瘦小,神情文静,初来时镇上的人认为她只是没什么话题可说。但全镇的人都觉得,如果海托华是个更可依赖的男人,具有牧师气质的那种人,而不是活了三十岁却似乎只生活过一天——这一天他的祖父落马身亡——她也会平安无事的。然而他不是那种人,邻居常在下午或深夜听见她在牧师住宅里啼哭,他们明白她丈夫对此毫无办法,因为他不知道出了什么问题。有时候,她甚至不上教堂,她丈夫在布道的教堂,哪怕是在星期日;人们望着在圣坛上的他,不知道他心里是不是明白她不在场,是不是压根儿忘了自己讨过老婆。他讲道时手舞足蹈,他所宣讲的教义里充满了奔驰的骑兵,先辈的光荣与失败;跟他当初在街上向人们唠叨奔驰的战马时一样,他布道时也会把战马同赦免罪过和好战尚武的九级天使都七扯八拉地搅混在一块儿。自然,年长的男女会众都深信无疑:他在上帝的安息日、站在上帝的圣殿中所宣讲的这一切,简直近乎亵渎神明。
人们还告诉拜伦,大约在海托华到杰弗生镇一年以后,他妻子脸上开始显出一副冷冰冰的神情。教区里有身份的妇女前去拜访他们的时候,海托华总是独自出来接待她们,身上只穿件衬衫,连牧师领圈8都不戴,神色匆忙慌张,好一阵子仿佛想不出她们来访的目的以及他自己应当怎么办。然后他请她们进屋,自己又告退走开。于是女士们身着盛装坐在那儿,听不见屋里有任何声息,面面相觑,东张西望,侧耳细听也听不出一丝声音。隔了一会儿,他才穿着外套、戴上领圈重新露面,并且坐下来同她们谈教区里的事和生病的人。她们高高兴兴、心平气和地应付着,同时仍然细心倾听;也许注视着门口,也许心里在纳闷,他是不是明白她们相信自己已经知道的事情。
于是妇女们不再上他家了。不久,人们甚至在街上都见不到他的妻子,而他仍然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后来她常常出走一两天,她们见她乘早班火车,她的面容开始变得枯瘦憔悴,好像从没吃饱过饭似的,她脸上那副冷漠的无动于衷的神情仿佛表明她视而不见。而他对人们说,她回本州什么地方去探望亲人了;直到有一天,正是她外出的时候,一个到孟菲斯买东西的杰弗生镇女人瞧见她匆匆忙忙走进一家旅店。那是一个星期六,这女人回家后便把这事对人讲了。可是第二天海托华出现在布道坛上又将宗教和骑兵队混为一谈。星期一他的妻子回家来了,下个星期日她上教堂去,这是六七个月以来她第一次在教堂露面,独自坐在后排。这之后有段时间她每星期日都上教堂。后来她又出走了,这次是在一周当中的日子(那是炎热的七月天),海托华说她去凉爽的乡间探望亲友了。教区的长老,年长的男女,都注视着他,不知道他是不是相信他自己说的话,年轻人则在背后议论纷纷。
可是,人们弄不清他是不是相信自己对人说的话,是不是把这当回事,因为他总把宗教和他祖父在奔驰的马上中弹身亡的事混在一起,仿佛那天晚上他祖父传下的生命种子也在马背上,因而已同归于尽;对这颗生命种子来说,时间便在当时当地停止了,此后的岁月里,什么事也没有发生;甚至就他而言,生命也同样终止了。
他妻子在星期日之前回来了。天气酷热,老人说那是杰弗生镇经历过的最炎热的天气。星期日她去教堂,独自一人坐在最后一排的长凳上。在布道过程中她突然站起身,开始朝着布道坛大嚷大叫,对着布道坛挥舞手臂;坛上她丈夫停住讲演,举起双手,俯身靠在讲坛上,定住了。站在她周围的人想拉住她,可她扭斗起来。人们还告诉了拜伦当时的情景:这时她已站在过道上,喊叫着朝讲坛挥拳头,而他正举着手俯身靠着讲坛,慷慨激昂地打比喻,话还没有讲完,一张狂热的脸就那样凝住了。人们不知道她是在向他还是在向上帝挥拳头。然后他走下讲坛来到她身边;这时她不再扭斗,由他领着走出教堂,人们都扭过脸来看着他们往外走,直到主持人叫风琴师弹奏赞美诗。当天下午,教会的长老们召集了一次秘密会议。人们不知道会议内容,只见海托华返回教堂、走进教区委员会的会议室并随手将门关上。
可是人们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只知道教会凑足一笔款送他妻子到一个公立机构,一家疗养院;海托华送走她后回来,照例在星期日布道。女人们,他的邻居们,其中有的人几个月没到过牧师住宅了,都对他很关心,不时送他一些菜肴;她们相互传说,并对自己的丈夫说,牧师家乱得一团糟,牧师像牲畜那样过日子——饿了才吃,而且有什么吃什么。每隔一个星期他去疗养院探望妻子一次,但总是一天左右就返回,星期日又出现在讲坛上,仿佛这整个事根本没发生似的。人们好心而又好奇地询问起她的健康情况,他一一表示感谢。星期日他又在布道坛上双手挥舞,情绪激昂,声音震颤热切,在这如醉如狂的声音里,上帝、救世军、奔驰的战马、他已故的祖父都幽灵般狂呼乱嚎;坐在坛下的长老们,全体会众,都感到莫名其妙,愤怒不已。秋天,他妻子回到家里,看上去像是好多了,略微显得丰满了些。她的变化还不止这些。也许由于现在她显得贞洁了,起码比较清醒。总之,现在她有些像太太小姐们长期以来希望见到的那个样子,像她们认为牧师妻子应当成为的那种女人。她按时上教堂,参加祷告会;女人们开始上门拜访她,她也回访她们;她总是安静而谦恭地坐着,甚至在她自己家里也一样,而她们则告诉她如何持家,穿什么衣服,该给她丈夫准备什么样的食品等等。
甚至可以说人们原谅了她,事实上根本没对她定过什么罪名,也没给她什么惩罚。可镇上的人不相信女人们忘得了她往日那些以孟菲斯为目的地的诡秘的旅行,对去的目的谁都深信不疑,虽然没有人诉诸言语,大声讲出来,因为镇里人相信有德行的妇女是不会轻易忘事的,无论好事坏事,以免良心的味蕾上失去宽恕人的滋味;因为镇里人相信女人们了解真相,认为坏女人会被恶行迷住心窍,得拿出些时间来表明自己不应引起别人怀疑。然而善良的女人却绝不会受蒙蔽,因为她们自身高尚,不必为自己或别人的好品行而担心,于是有充足的时间来嗅出别人的罪过。因此她们相信,德行往往会蒙骗她们而被视为邪恶,但恶行本身却永远骗不了她们。由于这个缘故,四五个月后当牧师妻子又一次出门,她丈夫再一次声称她去探亲,镇上的人便确信,这一次他心里也是一清二楚的了。然而她仍然回家,他每个星期日照常布道,照常访问会众,看望病人,谈论教区里的事,好像什么事也没发生。可他妻子不再上教堂了,很快女人们也不再去拜访她,不再跨进牧师家的门槛。甚至左邻右舍也看不见她出入的踪影。过了不久,她好像不在那儿了,似乎大家都同意这看法:那儿没她这个人,牧师似乎从未娶过妻子。他照样在星期日布道,而且现在他不再告诉别人她探亲去了。也许他乐得如此,镇里人这样认为。也许他感到高兴,不用再撒谎了。
于是,谁也没看见星期五那天她登上火车,也许是星期六,就是出事的那一天。人们看见的是星期日早晨的报纸,报上说她星期六晚上在孟菲斯从一家旅馆的窗台上跳了楼或者是掉下楼摔死了。房间里有个男人同她在一起。他被抓了起来,喝得醉醺醺的。他俩以假名假姓登记为夫妻。警察从她亲手写的一张纸条上发现了她的真名实姓,这是她写好又撕碎,然后抛进废纸篓的。报纸印了这纸条又报道了她的故事:盖尔·海托华牧师的妻子,密西西比州杰弗生镇人。报道中还提到报社曾在凌晨两点打电话给她丈夫,他却说无可奉告。星期日早上人们到教堂时,院子里挤满了孟菲斯来的记者,他们正在给教堂和牧师住宅拍照。不一会儿,海托华来了。记者们设法挡住他,但他从他们中间穿过,直接走进教堂登上布道坛。一些年老的男女会众早到了教堂,既十分震惊又非常愤慨。他们最恼怒的是记者的来临而不是在孟菲斯发生的事件。可是当海托华进入教堂登上布道坛时,他们却又把记者置之脑后了。先是女人们起身退场,接着男人们也站起身来。不一会儿,教堂内走得空空的,只剩下牧师站在布道坛上,身子微微前倾,面前摊开《圣经》,双手撑在讲坛两旁,并不低下脑袋,从孟菲斯来的记者跟随他进了教堂,坐在后排长凳上。他们说,他没有注意到会众纷纷离去,茫茫然视而不见。
人们告诉拜伦,最后牧师小心翼翼地合上《圣经》,走下空荡荡的教堂,走过通道时,一眼也没觑那些记者,像会众离开时做的那样,径自走出了大门。几个摄影师在前面等着,摆好了摄影机,头部笼在黑布里等待拍照。牧师显然早料到了这个,他一出门便举起一本打开的赞美诗集挡住面孔。摄影师自然也料到了这一着,他们早就设好圈套。人们对拜伦说,很可能他不熟悉这一套,因而轻易地被人糊弄了。有一个摄影师把机子摆在侧面,牧师完全没注意到,或者等他注意到时已经太晚了。他挡住面孔躲过了前方的摄影机,可是第二天报上登出的照片是从侧面拍的,牧师正在跨步,举着打开的赞美诗集挡住面孔。在诗集背后,他咧开双唇,仿佛在微笑,但牙关却咬得很紧,那副面容活像旧书上画的撒旦。第二天他运回妻子的尸体并进行安葬,全镇的人都参加了葬礼。那并非真正的葬礼,他根本没有把尸体抬到教堂去,而是直接运到了墓地。他正准备亲自诵读《圣经》时,另一位牧师上前从他手里拿过《圣经》。许多人,尤其是年轻人,在他和别人离开后还留下来在那儿望着坟墓。
这之后,甚至其他教区的人都知道他的教区要求他辞职,而他却拒绝了。到了下一个星期日,许多其他教区的人来他的教堂,看会发生什么事。他走进教堂,全体会众便一齐起身往外走,只剩下牧师和从其他教区来看热闹的人。于是,他像往常那样向他们布道,带着人们早就视为亵渎神明的狂乱激情,其他教区的人听了都相信那是不折不扣的神经错乱。
他不愿辞职。长老们要求教区委员会召回他。可是丑闻之后,报上登了那些照片和文字,别的城镇也不接受他。人们都声称,这全然不是针对他本人,只是他运气不好,命中注定。于是人们干脆不上教堂,连那些一度出于好奇心来看热闹的人也不来了——他不再惹人注目,现在纯粹成了愤恨的目标。然而到了星期日,他依旧按时去教堂登上布道坛,会众一见他就起身离开,而游手好闲之徒则聚在教堂外面的街边,听他在空教堂里布道祈祷。下一个星期日,他抵达教堂时发现大门上了锁,游手好闲者看着他去推门,然后松手绝了念头,却仍然仰着面孔站在那儿,沿街围了一圈从来不上教堂的人和小孩。孩子们不明究竟,只知道出事了,都停下来看,眼睛睁得圆圆的,注视着他木呆呆地站在上锁的门前。第二天,人们听说他去找长老们,为了教会的利益永远辞去了教职。
庆幸之余全镇又觉得遗憾,正像人们有时对那些终于被迫屈服的人感到抱歉一样。人们想当然地认为他会远走他乡,教会还为他募集了一笔钱,帮他去别处落户。可是他拒绝离开这个城镇。人们对拜伦说,得知他在后街买了一幢小住宅时(就是他迄今一直居住的那房子),人们万分惊愕,简直是惊讶胜过愤慨。于是长老们又召集了一次会议,因为他们曾经给他一笔钱让他搬迁别处,现在他挪作它用,说明他是假借了名义。他们去找他并把话明说了。他请求谅解,接着回房取出那笔钱,分毫不差,还是原先那些钞票,坚持要他们拿回去。他们拒绝了,而他也不肯说明自己是从哪儿弄到钱来买房子的。于是第二天便有人说,他曾经为妻子买过人寿保险,然后又雇人谋害了她。可是谁都清楚这是流言蜚语,就连散布的人,传话的人和听话的人,都不相信那是真的。
但是他就是不愿离开这个城镇。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