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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4部分

庙东轶事 作者:垂钓老人-第94部分

小说: 庙东轶事 作者:垂钓老人 字数: 每页40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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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天的晚上,夜已渐渐深了,巷道里几乎都很少有人再走动了,牛德草也和他媳妇腊梅都已经脱了裤子坐在被窝里了。这会儿腊梅就着煤油灯正在纳鞋底,牛德草则躺在她的侧旁借着灯光看书,两人正在为争灯光发生口角斗嘴,突然听见贫协主席黄娃站在隔壁牛保国家前院那两间分给牛百善的厦子房门前,隔墙冲着他家叫德草。牛德草不知道贫协主席黑天半夜的这时候叫他有什么要紧事,连忙答应了一声,就竖起耳朵注意听贫协主席黄娃给他说什么,同时心里也惴惴不安地在揣测着是福还是祸。这时只听贫协主席黄娃隔墙可着嗓门对他说:“刚才生产大队革委会开会了,让我来通知你,叫你明天背着铺盖,带上干粮碗筷,早晨八点钟准时到孟至塬小学去参加九种人学习班学习!”牛德草一听这话立时就犹如五雷轰顶,浑身都快吓软瘫了:“哎哟我的妈呀!事情怎么会是这样的结果呢?”他简直都有点儿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了。他媳妇腊梅一听贫协主席黄娃没头没脑地给牛德草说这话,坐不住了。她尽管一时还弄不清楚牛德草到底捅了什么娄子,但至少也知道他肯定没干好事,不然大队干部怎么会叫他到公社九种人学习班去学习呢?于是立时就停住了手中正做着的那针线活儿,立眉瞪眼地质问牛德草:“你最近背着人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了?不然,人家为什么叫你到九种人学习班去学习?”牛德草哪里知道是他所写的那一封想否定给他家补定漏划地主的反映信东窗事发了。然而他想来想去,自己除了写那封信外,确实再也没做什么不合时宜、见不得人的事,一定要说有的话,那也就只能仅此而已。他满以为他把他写的这封信神不知、鬼不觉地悄悄送到县上,县上的领导就一定会认认真真地看他所写的这信,并且明察秋毫,主持公道,很快地给他一个让他十分满意地答复,把庙东村给他家补定漏划地主这一提案予以否决。可是他怎么能知道世上这事情往往是“官断十条路,九条人不知”。华阴县革委会对他所写的那封反映信连看都没有看,就一级一级地又批回到庙东村生产大队来了。要知道,这些人的办事原则历来是“案件归类,分口管理”,哪里发生的事情仍然发回到哪里区处理,让其得以“自我完善”。这样,牛德草写的那封反映信当然就原封不动地由县革委会退回到孟至塬人民公社革委会,然后孟至塬人民公社革委会又无可非议地依例办事,把它发回给了庙东村生产大队革委会。
  这下牛德草可倒霉了,庙东村生产大队的革委会主任王黑熊一见这封反映信,立时就怒发冲冠,暴跳如雷,大发雷霆,哇里哇啦,满嘴喷粪地乱嚷闹着说:“没见过牛德草这熊球大一点儿个娃还吃熊心豹子胆了,竟然在太岁爷头上动起土来,向县革委会告我们庙东村生产大队的状?这不是反攻倒算是什么?人常说秋后算账,我看这熊娃还没等得到秋后哩,就开始算开账了。这还了得!这熊挨球的怕是活腻了,想寻死哩。天堂有路他不走,地狱无门偏来投。这一回是你自己往茅坑沿子跑—找屎(死),可别怪我做事不讲情面。这下我非要叫你见识见识马王爷是几只眼不可,叫你个熊吃不了兜着走。”革委会主任王黑熊一生气就吩咐贫协主席黄娃通知牛德草第二天一大早到公社九种人学习班去学习。
  牛德草禁不住媳妇腊梅的三盘六问,再三催逼。他实在没法隐瞒掩饰得过去了,就只好一五一十地把事情的来龙去脉、前后经过,原原本本地给她说了。腊梅不听则可,一听可给气坏了。她一把鼻涕一把泪地不停数落牛德草说:“你看你这人,嘴里说起来比谁都聪明,可做起事来怎么这么傻呢?你这不是明明地在老鼠缠猫的事吗?你也不看看咱家近来一天过的是啥日子,安宁过没安宁过?在人前低声下气的,绕道避事还都避不过去,革委会、造反派的那伙人一个劲儿都想在咱身上挑刺儿、找咱的麻烦,寻岔子作践咱呢,看把你能成的?这下倒好,明天你就乖乖地给人家到九种人学习班学习去吧。你以为那是光荣的事,到那里是好受的?好我的先人呢,你也不睁眼看看,在那里学习的那些人都是些什么人嘛!他们不是地、富、反、坏四类分子,就是右派,或者国民党敌伪军官、警察、特务、宪兵……你和那些人混在一块学习算个什么货哩吗?也不知道嫌不嫌丢人?我看你这人一天就不知道丢人高低,全然把丢人当作务正哩!……”腊梅这会儿哭得那个伤心劲儿呀就别提了,要多伤心有多伤心。她不停地在哭着,数落着,越哭越说越伤心,“我这辈子嫁到你家,跟上你过日子倒八辈子霉了,就把人给丢净了。我看咱这日子过到如今过不成了,我实在不想再往下过了!”说着她就揭开被子,在牛德草的屁股、大腿上发疯连拧带掐,乱打起来。
  牛德草知道自己如今做的这事理亏,故而对腊梅在他身上的疯狂发泄并没有怎么反抗,而只是一声不吭地用手在不停地遮挡着,忍受着。事情演变到这步田地虽说是谁也不愿意的,但这毕竟完全是自己一手酿成的,自己是罪魁祸首。他也知道腊梅的苦楚,她闹心生气—年轻人谁没有上进心、争胜心呢?谁又不想在人前出头露脸?人家腊梅她娘家是普通中农成分,是革命团结的对象,腊梅没嫁到自己家以前,在她娘家还是个妇联主任,农业学大寨的标兵呢,也算得上是个人面上人见人敬的人。那时候她们村追人家的小伙子不知有多少,简直都能排成一条长队了,犹如众星拱月似的个个围在她身边转圈圈儿,多红火,可是嫁到自己家以后,由于受自己家里成分的影响、牵连,声誉猝然一落千丈,同样一个人,由一个革命的积极分子没来由一下子就变成了阶级敌人、无产阶级专政对象的家属,成了谁都唾弃的人。你说这多晦气?这使得她的心理一天能平衡吗?这事给谁能接受得了呢?好汉怕的打颠倒啊!别看她一天不言不传,嘴里什么也不说,其实她的承受能力已经达到了极限,内心里痛苦得很着的,只是自己极力地在控制着没有让它暴发出来罢了。牛德草写反映信,大队革委会让他进九种人学习班学习,这件事的发生犹如给腊梅这堆已干燥到极点的柴堆上投了一把火,腊梅这堆干柴轰地一下子就哔哔剥剥、势不可挡地给燃烧了起来。腊梅长时间郁积在心里的那些苦水突然犹如决了口子的黄河,冲开了心扉的堤坝,以雷霆万钧之势,全都冲着牛德草给倾泻出来了。
  其实,牛德草平常骨子里是一个很自负的人,在他身上多少还有着一点儿恃才傲物的气质和大男子主义。自和腊梅恋爱结婚到如今,不管是在任何事情上,他从来都没向他那贤惠的媳妇腊梅服过软,也从来没被腊梅拿下过。平常总是他在他媳妇腊梅跟前瞪眼睛,耍脾气—他历来是个无理三分犟、有理犟到底的人。他们夫妻在一块过日子,他总是车辙—常有理,事事都要占上风,不料今日这事他却一声没吭,这会儿任凭妻子腊梅在他身上撒泼发泄。
  腊梅尽情地在牛德草身上撕打、出气了好一阵子之后,精疲力尽了,看见牛德草却一反常态,一点儿也不还手,跟往常判若两人,心里开始纳闷儿了,继而反倒内疚起来,责怪自己,同情起牛德草来。她心里又翻过来想:“牛德草这回给县上写这封反映信,他也是心里压抑得受不了了,也清楚地知道这样做是批龙鳞、捋龙须,有很大危险,然而他还是这样做了。他这是为着啥的呢?难道就为的进那个是人都不屑一顾的九种人学习班去学习吗?人人做事都是向好处想的,他还也不是为的是能给自己家不补定漏划地主吗?让一家人也能和平常人一样在人前堂堂正正地走路?谁能知道事发不测,以致弄到了这步田地呢?进九种人学习班,这是他所始料不及的呀!难道能说他一开始就想这样?”腊梅改变了一个角度去思考这件事,所想到的就是与以前截然不同的看法,她肚子里的满腔怒火几乎一下子就熄灭完了,禁不住长长地叹了口气说:“唉,说一千,道一万,你也还不是为了摆脱这个让人难以忍受的尴尬处境,迫不得已才出此下策的吗?让人也说不到坏处去。只是你弄巧成拙,结果偷鸡不成反蚀一把米,这也是够让人生气的了。”腊梅说到这儿,忍不住伤心得擦了把满脸纵横的泪水,“不过,你心里想做这是也得事先跟我说说,和我商量商量嘛。咱俩是在一块儿过日子着哩,你有事再不能对谁说,难道都不能对我说说吗?你说,你啥时候把我当过人?你一天把我就没当人—我给你说!”腊梅一边在不停地唠叨,数落,抱怨着牛德草,一边就起身给牛德草收拾他明天去九种人学习班学习所需的行囊去了。
  天还没麻麻亮,先一天与天斗、与地斗、与人斗,紧张斗争了一天的广大革命群众还都睡得正香,没顾得开启全新一天的斗争呢,巷道里尚且静悄悄的,没有一个人,腊梅就百感交集地起床了。她替牛德草把去九种人学习班学习时必须带的东西,一样儿一样儿地都打点停当了,又依依不舍地把牛德草送出了他家大门,一再低声对牛德草说:“你到九种人学习班以后遇事再不敢莽撞了,事事都要加倍小心,时时都要看人家的脸色行事,千万不敢再惹出个什么乱子来。”同时千叮咛万嘱咐牛德草,在那儿一定要好好接受革命教育,听人家造反派、红卫兵的话,力争早日得到人家的开释,尽快回家;在那儿缺少什么就托人给家里捎信,她会想办法尽快给他送去的。牛德草临走听着腊梅所说的这些情深意长的话,一一答应着说:“这我知道。你把家里照顾好,别让我在那里再操心就行了。回去吧,这会儿你回去了还能再睡一会儿觉的。”牛德草知道昨晚一整夜为这事他俩谁也没能合上眼,腊梅肯定早已累得吃不住了。但腊梅还是十分深情地说:“你走吧,别管我。”依然要等牛德草扭身上路,走了以后,才咔嗒一声,关上前门。
  牛德草孤零零一个人背着个铺盖卷儿,胳肢窝里夹着个装有碗筷和干粮的布袋,忧心忡忡,悄然走在庙东村通往孟至塬小学的路上。他心潮如翻江倒海,思绪如乱麻一团。这一去,到公社革命委员会在孟至塬小学所办的那九种人学习班里,那些造反派、红卫兵们,会对他怎样实行全面的无产阶级专政,收拾他呢?他在学校里起先也当过几天学生造反派头目,是见过也熟谙这些造反派、红卫兵们的脾气的,深知这一关不好过—不论对是“修理”还是“圆圈”,那些虽然都是些令人难以忍受的惩处,但也都是些意料之中的事,在劫难逃。他虽然此时心里十分恐惧,但还是不得不一步步地硬着头皮往前走。他走着想着,想着走着,不知不觉思想就想到另一边去了。他想,与其到九种人学习班去学习,受造反派、红卫兵们的那些惨不忍睹的无情折磨、蹂躏,既痛苦又丢人现眼,还不如到孟至塬火车站旁边的铁路上,往铁轨上一爬,火车来了喀嚓一下从身上轧了过去,那样一命呜呼来得利索、快当,人不受活罪。……要知道,他现在所走到的这地方已经离从孟至塬火车站穿过的那条陇海铁路不远了,他心里这样想着想着,双脚也就鬼使神差,不自觉地离开了去孟至塬小学的大路,踏上通往陇海铁路的一条羊肠小道—目前,他脚下正走着的可是一条可怕的不归之路啊!他低着头,一个劲儿顺着这条弯弯曲曲的路往前走呀,走呀……一点儿也没有意识到自己这是去就死地,好像无形之中有只手提着他的脖子,在不由他不这样做似的。
  不一会儿,他就走到了陇海铁路的路基下面,这时候一辆火车正好在朦朦胧胧的夜色中,带着一股阴森森的冷风,呼啸着从他眼前风驰电掣而过,强大的气流把他立即直推得禁不住往后退。但是,他还是固执地登上了陇海铁路的路基,站在黑黝黝的铁轨旁边,头脑一片茫然地顺铁轨朝东西两边望着,看这时有没有火车从东面或者是西面—不管是哪一头开过来,如果有的话,他就会马上往铁轨上去爬。不巧的是,刚才一趟火车刚刚开了过去,这会儿东西两头儿都没有火车开过来。铁路上只有那黑黝黝横贯东西、没有尽头的铁轨静静地躺在他的面前,且向远处延伸着,一直伸到无极。它们简直就像是四条毒蛇,蜿蜒在那里等候着他的到来。所以,他只好就坐在这冷冰冰的铁轨上面静静地等候下一趟火车的到来,以了结他这年轻的生命了。
  谁知道这时候,一个苍老而悲凉的声音奇怪地在他的脑际回响起来:“……德草,我不行了。我去世以后你要支撑起这个家,和腊梅好好地过日子。你妈是河南人,娘家远,也再没有其他的亲人,你一定要善待她,把她养老送终!”这是他父亲的声音,这话是他父亲临终前对他的再三叮嘱,他也曾经流着眼泪一一地答应过他父亲。牛德草坐在火车铁轨上的屁股猝然间就像坐在了弹簧上似的,噌一下就被弹了起来。他马上离开了铁轨,心想:“不能,我不能就这样轻易地去死,决不能!我还有我没有尽到头的义务呢。我要是现在这样死了,人家腊梅肯定不会年轻轻的为我守一辈子活寡,最多熬上个三五年她就会改嫁离开这个家的,然而那时候剩下我妈怎么办?如果那样,我们这个家岂不就完了?我们这个家族、这支血脉岂不到我手里就被我这个忤逆之子给灭绝了吗?更不要说自己刚才和腊梅分手时腊梅还语重心长、含情脉脉地一再叮嘱自己要保重,一定要尽量争取早点儿回来。自己现在如果一死,形式上是一了百了,然而实质上是把那些无可奈何的痛苦一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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