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评梅精品集-第2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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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便是狞恶的魔鬼,她不知这罪受到何时才完?因为有六个小孩子,她不忍
舍弃了他们和她丈夫离婚,带上子女去呢,她丈夫也不肯,即是肯,她又如
何能够养活了他们。这苦诉向谁呢?中国法律本来不是为女子定的,是为了
保障男子的强暴兽行而规定的,她只有被宠幸的丫头欺凌她,被兽性冲动的
丈夫践踏她至于忍气吞声忧愤成病,病深至于死,大概才会逃脱这火坑吧!
沄沁,你是以改革一切旧社会制度,和保障女权的运动者,你怎样能够救这
位可怜的妇人。
我们不知道的沦陷于此种痛苦下的女人自然很多,因之我们不能不为
她们去要求社会、改革,和毁灭那些保障恶魔的铁栏而努力的我们不努力,
她们更深落到十八层地狱下永不能再睹天日了。像这些强暴的男子也多极
了,我不知他们怎样披着那张人皮,在光天化日之下鬼混?漱玉来信告我说,
那位遗弃她和别人恋爱去的情人,现在又掉过头来,隔山渡海的,向她频送
秋波,说许多“薄情也许是多情,害你也许是爱你”的话来引诱她,希望破
镜重圆,再收覆水。你想玩一个娼妓,也不能这样随便由男人的爱憎,况且
漱玉如今是努力于妇女解放运动的人。
漂泊的生活自然不是安适幸福的生活,你所说“见了多少未曾见到的
事,受了多少未曾受过的苦, ”这便是你求生的成绩了,你还追求什么呢?
这值的向人骄傲的丰富经验,和人生阅历,已由你眼底收集在你心海中了,
如果有一日能闲散度着山林生活时,你把你的收获写出来,也许是一本纸贵
洛阳的珍册吧!
夜将尽,天空有孤雁长唳的哀声,沄沁,我执笔向你致一个文学的敬
礼吧!
十六年四月十三日
《董二嫂》
夏天一个黄昏,我和父亲坐在葡萄架下看报,母亲在房里做花糕;嫂
嫂那时病在床上。我们四周围的空气非常静寂,晚风吹着鬓角,许多散发飘
扬到我脸上,令我沉醉在这穆静慈爱的环境中,像饮着醇醴一样。
这时忽然送来一阵惨呼哀泣的声音!我一怔,浑身的细胞纤维都紧张
起来,我掷下报陡然的由竹椅上站起,父亲也放下报望着我,我们都屏声静
气的听着!这时这惨呼声更真切了,还夹着许多人声骂声重物落在人身上的
打击声!母亲由房里走出,挽着袖张着两只面粉手,也站在台阶上静听!
这声音似乎就在隔墙。张妈由后院嫂嫂房里走出;看见我们都在院里,
她惊惶地说:“董二嫂又挨打了,我去瞧瞧怎么回事?”
张妈走后,我们都莫有说话;母亲低了头弄她的面手,父亲依然看着
报,我一声不响的站在葡萄架下。哀泣声,打击声,嘈杂声依然在这静寂空
气中荡漾。我想着人和人中间的感情,到底用什么维系着?人和人中间的怨
仇,到底用什么纠结着?我解答不了这问题,跑到母亲面前去问她:
妈妈!她是谁?常常这样闹吗?”
”
这些事情不希奇,珠,你整天在学校里生活,自然看不惯:其实家庭
“
里的罪恶,像这样的多着呢。她是给咱挑水的董二的媳妇,她婆婆是著名的
狠毒人,谁都惹不起她;耍牌输了回来,就要找媳妇的气生。董二又是一个
糊涂人;听上他娘的话就拼命的打媳妇!隔不了十几天,就要闹一场;将来
还不晓的弄什么祸事。”
母亲说着走进房里去了。我跑到后院嫂嫂房里,刚上台阶我就喊她,
她很细微的答应了我一声!我揭起帐子坐在床沿,握住她手问她:
嫂嫂!你听见莫有?那面打人!妈妈说是董二的媳妇。
“ ”
珠妹!你整天讲妇女问题,妇女解放,你能拯救一下这可怜被人践踏
“
毒打的女子吗?”
她说完望着我微笑!我浑身战栗了!惭愧我不能向她们这般人释叙我
高深的哲理,我又怎能有力拯救这些可怜的女同胞!我低下头想了半天,我
问嫂嫂:
她这位婆婆,我们能说进话去吗?假使能时,我想请她来我家,我劝
“
劝她;或者她会知道改悔! ”
不行,我们刚从省城回来,妈妈看不过;有一次叫张妈请她婆婆过来,
“
劝导她;当时她一点都不承认她虐待媳妇,她反说了许多董二媳妇的坏话。
过后她和媳妇生气时,嘴里总要把我家提到里边,说妈妈给她媳妇支硬腰,
合谋的要逼死她;妹!这样无智识的人,你不能理喻的;将来有什么事或者
还要赖人,所以旁人绝对不能干涉他们家庭内的事!咳!那个小媳扫,前几
天还在舅母家洗了几天衣裳,怪可人的模样儿,晓的她为什么这般薄命逢见
母夜叉?”
张妈回来了。气的脸都青了,喘着气给我斟了一杯茶,我看见她这样
忍不住笑了!
嫂嫂笑着望她说:
张妈!何必气的这样,你记住将来狗子娶了媳妇,你不要那么待她就
“
积德了。 ”
少奶奶!阿弥陀佛!我可不敢,谁家里莫有女儿呢;知道疼自己的女
“
儿,就不疼别人的女儿吗?狗子娶了媳妇我一定不歪待她的,少奶你不信瞧
着!”
她们说的话太远了,我是急于要从张妈嘴里晓的董二嫂究竟为了什么
挨打。后来张妈仔细的告诉我,原来为董二的妈今天在外边输了钱。回来向
她媳妇借钱,她说莫有钱;又向她借东西,她说陪嫁的一个橱两个箱,都在
房里,不信时请她去自己找,董二娘为了这就调唆着董二打他媳妇!确巧董
二今天在坡头村吃了喜酒回来,醉熏熏的听了他娘的话,不分皂白便痛打了
她一阵。
那边哀泣声已听不到,张妈说完后也帮母亲去蒸花糕,预备明天我们
上山做干粮的。
吃晚饭时母亲一句话都莫有说,父亲呢也不如经常高兴;我自己也莫
明其妙的荡漾起已伏的心波!那夜我莫有看书,收拾了一下我们上山的行装
后,很早我就睡了,睡下时我偷偷在枕上流泪!为什么我真说不来;我常想
着怎样能安慰董二嫂?可怜我们在一个地球上,一层粉墙隔的我们成了两个
世界里的人,为什么我们无力干涉她?什么县长?什么街长?他们诚然比我
有力去干涉她,然而为什么他们都视若罔睹,听若罔闻呢!
十年媳妇熬成婆”
“ ,大概他们觉的女人本来不值钱,女人而给人做媳妇,
更是命该倒霉受苦的!因之他们毫不干涉,看着这残忍野狠的人们猖狂,看
着这可怜微小的人们呻吟!要环境造成了这个习惯,这习惯又养了这个狠心。
根本他们看一个人的生命,和蚂蚁一样的不在意。可怜屏弃在普通常识外的
人们呵!什么时候才认识了女人是人呢?
第二天十点钟我和父亲昆侄坐了轿子去逛山,母亲将花糕点心都让人
挑着:那天我们都高兴极了!董二嫂的事,已不在我们心域中了!
在杨村地方,轿夫们都放下轿在那里息肩,我看见父亲怒冲冲的和一
个轿夫说话,站的远我听不真,看样子似乎父亲责备那个人。我问昆侄那个
轿夫是谁?他说那就是给我们挑水的董二。我想到着父亲一定是骂他不应该
欺侮他自己的女人。我默祷着董二嫂将来的幸福,或须她会由黑洞中爬出来,
逃了野兽们蹂躏的一天!
我们在山里逛了七天,父亲住在庙里看书,我和昆侄天天看朝霞望日
升,送晚虹迎月升,整天在松株青峰清溪岩石间徘徊。夜里在古刹听钟声,
早晨在山上听鸣禽;要不然跑到野草的地上扑捉蝴蝶。这是我生命里永不能
忘记的,伴着年近古稀的老父,偕着双鬓未成的小侄,在这青山流水间,过
这几天浪漫而不受任何拘束的生活。
七天后,母亲派人来接我们。抬轿的人换了一个,董二莫有来。下午
五点钟才到家,看见母亲我高兴极了,和我由千里外异乡归来一样:虽然这
仅是七天的别离。
跑到后院看嫂嫂,我给她许多美丽的蝴蝶,昆侄坐在床畔告诉她逛山
的所见,乱七八糟不知她该告诉母亲什么才好。然而嫂嫂绝不为了我们的喜
欢而喜欢,她仍然很忧郁的不多说话,我想她一定是为了自己的病。我正要
出去,张妈揭帘进来,嘴口张了几张似乎想说话又不敢说,只望着嫂嫂;我
奇怪极了,问她:
什么?张妈?”
“
太太不让我告小姐。
“ ”
她说着时望着嫂嫂。昆侄比我还急,跳下床来抱住张妈像扭股儿糖一
样缠她,问她什么事不准姑姑知道?嫂嫂笑了!
她说:
其实何必瞒你呢:不过妈因为你胆子小心又软,不愿让你知道;不过
“
这些事在外边也很多,你虽看不见,然而每天社会新闻栏里有的是,什么希
奇事儿!”
什么事呢?到底是什么事?”我问。
“
张妈听了嫂嫂话,又听见我追问,她实在不能耐了,张着嘴,双手张
开跳到我面前,她说:
董二的媳妇死了!
“ ”
我莫有勇气,而且我也想不必,因之我不追问究竟了。我扶着嫂嫂的
床栏呆呆地站了有十分钟,嫂嫂闭着眼睛,张妈在案上检药包,昆侄拉着我
的衣角这样沉默了十分钟。
后来还是奶妈进来叫我吃饭,我才回到妈妈房里。
妈妈莫有说什么,父亲也莫有说什么,然而我已知道他们都得到这个
消息了!一般人认为不相干的消息,在我们家里,却表示了充分的黯淡!
董二嫂死了!不过像人们无意中践踏了的蚂蚁,董二仍然要娶媳妇,
董二娘依尽要当婆婆,一切形式似乎都照旧。
直到我走,我再莫有而且再不能听见那哀婉的泣声了!然而那凄哀的
泣声似乎常常在我耳旁萦绕着!同时很惭愧我和她是两个世界的人,我感觉
到自己的力量太微小了,我是贵族阶级的罪人,我不应该怨恨一切无智识的
狠毒妇人,我应该怨自己未曾指导救护过一个人。
《血尸》
我站在走廊上望着飞舞的雪花,和那已透露了春意的树木花草,一切
都如往日一样。
黯淡的天幕黑一阵,风雪更紧一阵,遥望着执政府门前的尸身和血迹,
风是吹不干,雪是遮不住。
走进大礼堂,我不由的却步不前。从前是如何的庄严灿烂,现在冷风
切切,阴气森森,简直是一座悲凄的坟墓。
我独自悄悄地走到那付薄薄的小小的棺材旁边,低低地喊着那不认识
的朋友的名字——杨德琼。在万分凄酸中,想到她亲爱的父母和兄弟姊妹时,
便不禁垂泪了!只望她负笈北京,完成她未来许多伟大的工作和使命,那想
到只剩得惨死异乡、一棺横陈!
这岂是我们所望于她的,这岂是她的家属所望于她的,这又岂是她自
己伟大的志愿所允许她的,然而环境是这样结果了她。十分钟前她是英气勃
勃的女英雄,十分钟后她便成了血迹模糊,面目可怖的僵尸。
为了抚问未死的伤者,便匆匆离开了死的朋友,冒着寒风,迎着雪花,
走向德国医院。当我看见那半月形的铁栏时,我已战栗了!谁也想不到,连
自己也想不到,在我血未冷魂未去以前,会能逼我重踏这一块伤心的地方。
样样都令人触目惊心时,我又伏在晶清的病榻前,为了她侥幸的生存,
向上帝作虔诚的祈祷!她闭着眼,脸上现出极苦痛的表情。这时凄酸涌住我
的喉咙,不能喊她,我只轻轻地用我的手摇醒她。
呵!想不到还能再见你!
“ ”她哽咽着用手紧紧握住我,两眼瞪着,再不
能说什么话了。我一只腿半跪着,蹲在病榻前,我说:
清!你不要悲痛,现在我们不入地狱,谁入地狱?便是这样的死,不
“
是我们去死,谁配去死?我们是在黑暗里摸索寻求光明的人,自然也只有死
和影子追随着我们。‘永远是血,一直到了坟墓’。这不值的奇怪和惊异,更
不必过分的悲痛,一个一个倒毙了,我们从他们尸身上踏过去,我们也倒了,
自然后边的人们又从我们身上踏过去。
生和死,只有一张蝉翼似的幕隔着。
“
看电影记得有一个暴君放出狮子来吃民众。昨天的惨杀,这也是放出
“
野兽来噬人。
只恨死几十个中国青年,却反给五色的国徽上染了一片污点,以后怎
能再拿上这不鲜明的旗帜见那些大礼帽,燕尾服的外国绅士们。 ”
这时候张敬淑抬下去看伤,用 X 光线照弹子在什么地方。她睡在软床
上,眼闭着,脸苍白的可怕。经过我们面前时,我们都在默祷她能获得安全
的健康。
医院空气自然是很阴森凄惨,尤其不得安神的是同屋里的重伤者的呻
吟。清说她闭上眼便看见和珍,耳鼓里常听见救命和枪声。因此,得了狄大
夫的允许,她便和我乘车回到女师大。听说和珍棺材,五时可到学校,我便
坐在清的床畔等着。
我要最后别和珍,我要看和珍在世界上所获到的报酬。由许多人抚养
培植的健康人格,健康身体,更是中国女界将来健康的柱石,怎样便牺牲在
不知觉中的撒手中?
天愁地惨,风雪交作的黄昏时候,和珍的棺材由那泥泞的道路里,抬
进了女师大。
多少同学都哭声震天的迎着到了大礼堂。这时一阵阵的风,一阵阵的
雪,和着这凄凉的哭声和热泪!我呢,也在这许多勇敢可敬的同学后面,向
我可钦可敬可悲可泣的和珍,洒过一腔懦弱的血泪,吊她尚未远去的英魂!
粗糙轻薄的几片木板,血都由裂缝中一滴一滴的流出,她上体都赤裸
着,脸上切齿瞪眼的情形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