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之王国-第7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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翠兰问的时候没有想太多,但是青年听到这句话之后脸色随即骤变。
「味道是指……?」
「譬如像肉或血之类的味道。」
「这样的话,可能是狩猎时留下的气味吧。」
青年一脸憎恶地回答道,然后挑起半边眉凝视着翠兰。
「听闻王妃殿下得了失忆症,敢问这是真的吗?」
「是真的,我记不得离开长安之后的事了。」
「……既然如此,就这样忘掉一切或许比较好吧。」
青年的小型嘴上扬露出笑容,然后以阴沉的口气继续说:
「拉塞尔殿下失踪的前一晚,利吉姆殿下于寒舍过夜,就如同当初邀约时所保证的,我让他充分享受了醇酒、美食和美女。J
「好像是这样吧。」
翠兰想起朱璎告诉她的话并点了点头。
翠兰望着他心想,王太子消失的前一天晚上,利吉姆似乎是留在工布辅佐官库珊的宅邸内,既然如此,那这位青年就是库珊啰?
翠兰的眼神令库珊有点心虚,但是他随即又以挖苦的口吻继续说着:
「利吉姆殿下似乎很中意我所准备的美女呢。」
「是吗?那很好啊。」
「您没有意见?」
「这有什么问题吗?」
翠兰的反问让库珊皱起眉头。
如果朱璎或是桑布扎在场的话,恐怕会捧腹大笑、然后告诉翠兰对方在打什么主意,他是想要激起翠兰的嫉妒心。
然而,翠兰却只是听着他的话而已。
毕竟现在的翠兰没有吃醋的理由。
吐蕃王肩负着必须延续王室香火的义务,所以就算拥有侧室也不奇怪。
在大唐帝国,地位崇高的男性大多有妾,其中又以皇帝为最。
具有皇帝妃妾身分的人多达一百二十二位,而若将照顾这些妃妾的宫女也算在内,那么侧室的人数恐怕将近三千名。
而皇帝的妃妾们全都集中在皇城里。
在一般家庭中,都是由正房夫人来照顾侧室的。
「莫非库珊大人是希望我对那名女性做些什么吗?」
库珊加以否定,然后厌恶地拍了拍沾到乌摩唾液的肩膀。
「现在我们所聊的事,劝您最好不要对利吉姆殿下讲,那只狗做的好事也一样,都没有必要向利吉姆殿下报告。」
库珊鞠躬告辞后便离开了。
直到他的身影消失,翠兰才想起应该顺便问他工布王的事才对。
乌摩引起的骚动平息之后,翠兰在马厩里待了一会儿。
她帮忙将塞在马蹄上的马粪挖出来,还用稻草擦拭它们的身体,梳理马匹的鬃毛与尾巴、并将它们身上的脏污去掉之后,马儿们全都焕然一新,变得闪闪发亮。
「您差不多该回城堡里去了。」
年迈的马夫一边眺望西方的天空,一边说着。
太阳已经西斜,稀落的云朵染上了红晕。
翠兰向马夫们道谢之后便返回城内,回房前她先去造访了工布王的房间,因为她想知道工布王的病况。
当她来到房外,正好有位侍女抱着桶子出来。
侍女表示工布王正在睡觉,然后让翠兰进到里头。
此时,房内充满了红色的光线。
从小窗射进来的夕阳余晖拉得冗长,一路延展到对面的墙上。
工布王躺在床上,身子一动也不动地望着天花板。
他看起来好像失去了意识,但是眼睛却是张开的。
不过,当翠兰出声唤他之后,工布王旋即转头过来;他缓缓起身时,仿佛可以听到关节摩擦的声音,接着,他以嘶哑的声音低吟:「王妃殿下。」
「请您躺着就好。」
翠兰伸手扶他躺好。
当她靠近工布王的耳边说话时,可以听到他的呼吸声,那声音宛如吹进山谷的风声一般,而他瘫在毛毯上的手毫无力量,仿佛没有血液流过的枯木。
「不好意思。」
翠兰将工布王的手放进毛毯里,然后摸摸他的脚。
长了疮的纤细双脚就像冰块一样冰冷不已。
翠兰开始揉起他冰冷的脚,她想起每当祖父经历过心脏宛如纠结成一团的剧痛之后,总会抱怨手脚的末稍都麻痹迟钝了。
大夫说过,这时只要轻揉就能促进血液循环,缓和麻痹感。
翠兰也时常为祖父揉脚。
只要一想到这么做就能稍微帮助工布王,原本涌上心头的泄气感也在不知不觉中消失殆尽了。
「若被利吉姆殿下知道我受到王妃殿下如此贴心的照顾,我恐怕会人头落地喔。�
工布王打趣的话把翠兰逗笑了。
「哎呀,这可不是开玩笑喔!利吉姆殿下对王妃殿下的宠爱程度可是非同小可,今早您应该是与利吉姆殿下在一起吧?」
「是的,午膳时我享用了他抓来的兔子。」
「怎么会送给您这种毫无情趣的礼物啊!!」
工布王也笑了。
翠兰则边笑边说:
「我很喜欢兔肉。」
「原来如此,利吉姆殿下的确很清楚。」
是这样子吗?翠兰渐渐理解了。
因为她失去了记忆,所以不禁认为对方也和自己一样不记得以前的事,然而利吉姆却为了不爱吃乳酪和烤饼等食物的翠兰,抓来她喜欢吃的兔子。
「对了,王妃殿下住在这里有没有觉得不便的地方?」
「不,没有什么特别的……」
翠兰说到一半停了下来,她忽然想起某件事,于是问道:
「有人和我提到利吉姆殿下中意某位女性,但是我不知该如何对应,关于这件事该找谁商量比较好呢?」
话才说完,工布王便露出讶异的表情。
翠兰担心自己是否刺激到他了,但是工布王闷哼了一声,并用满是皱纹的眼皮下方那双圆润的眼睛凝视着她。
「虽然我不清楚是谁向您说这种事的,但请您无须理会。吐蕃并不时兴迎娶众多妻妾,王室更不会如此,因为将来会造成很多麻烦。」
「这样会引起什么问题呢?」
「吐蕃传统是由母系亲戚来照顾、管教孩子的,这在王族里也一样;也就是说,产下工之子嗣的王妃,其亲戚比起身分原本就属于王族的父系亲戚,在政治上拥有更强力的发言权,正因如此,往后有可能会造成政治上的混乱。」
「这不就是干政吗……?」
翠兰惊讶地回问,而工布王对她点点头。
「母系亲戚的地位被认为拥有其正当性。」
他以谨慎的语气继续说下去:
「利吉姆殿下曾迎娶位于雅隆北方之地——岩波(注lP171)的公主蒂卡儿为妻,岩波过去被利吉姆殿下的祖父并吞,但该地的人民略有反抗;松赞干布王为了安抚岩波人民,所以才要利吉姆殿下娶当地公主为妻。」
然而工布王接下来的话,又反驳了先前的说法。
「可是我认为松赞干布王还有其他目的,岩波王的血脉多为女性,所以即便蒂卡儿殿下生下孩子,她的家族里也没有人会来干预政治。」
「而为了防止母系亲属干政……」
「是的,噶尔大人成了照管蒂卡儿殿下的监护人……」
工布王干笑起来。
「松赞˙干布王的手法刚中带柔,就连他自己所娶的妃子,也全都是与政治保有一定距离之人,利吉姆殿下之母的祖父虽然曾任宰相一职,但也因谋反之名而被诛杀了。」
「担任宰相的人居然谋反……?」
「在主权与基础皆尚未稳固的国家里,就连宰相也可能成为王的敌人。事实上,当松赞˙干布王即位之后,国家便陷入了混乱,各地的小工并不认同年轻的松赞干布王成为吐蕃领导者,最后松赞干布王则将这些不愿配合的人以前所未闻的残酷方式除掉了。」
工布王眯起眼睛,仿佛望向远方一般。
翠兰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停下为他揉脚的动作,但是她为了不打断工布王的情绪,就继续将已停止动作的手放在他脚上。
此时工布王从脚底到腿部,正好也都保持在舒适的温度。
「吐蕃有三位特别的『王』,其中包括工布王……也就是在下╮还有娘布王以及吐谷浑王。不过在以前,吐谷浑王并未包含在内,而是塔布王被列入其中。∟
「是地位被吐谷浑王取代了吗?」
「不,是被歼灭了。在松赞˙干布王即位时,我与娘布王便因为领悟到他的政治力量,因此完全站在旁观的立场,但是塔布王却反抗他,所以塔布就被消灭了。」
「那塔布王的血脉……」
「全族无一幸免,就连女儿也全被杀害了,如此恐怖的手法……」
工布王皱起眉头,呻吟了一声并用手压住胸口。
看到他的身体缩成一团,翠兰连忙揉起他的肩膀,她本想叫人来,但是工布王却抓住她的手、阻止她离开。
「请等一下,我不要紧。」
「可是……!!」
「求您听到最后。」
工布王的话让翠兰了解到,他们现在并非只是普通谈话而已。
「您想说什么呢?」
翠兰问着,而工布王发紫的嘴唇抖了起来。
「琉珈……我想请您保护我的女儿;我明知王妃殿下本身也被失忆症所苦,因此不应该强求您,但我实在没有其他人选可以拜托了。」
工布王微微咳了几下,然后以手指擦拭嘴角。
「松赞˙干布王高深莫测、难以捉摸,我从未强出头或表示任何一点反对的意见,我一直…都努力让自己的存在像烈日下的火光一样微不足道,因为我实在太懦弱了!如此软弱的我就只有琉珈一个孩子,而且我还为自己的妻子和琉珈带来了痛苦。」
「工布王殿下……」
「如果一切都能平安落幕就好了,可是拉塞尔殿下现在行踪不明,再这样下去的话,工布说不定会被追究责任,万一真的发生了什么事,希望您能向利吉姆殿下说情。」
「可是,光凭我的意见……」
「没这回事。」
工布王以信心满满的眼神抬头仰望翠兰。
「只要是王妃殿下说的话,利吉姆殿下一定会听的。」
可是……翠兰在心中反覆思索着。
这是身为领导者、抑或是领导者之妻都不应作出的行为,当然,如果琉珈是无辜的,那么翠兰就可以保护她,但是若她是以工布王之女的身分被追究责任,恐怕就没有翠兰开口的余地了。
「我会试着……去帮助琉珈殿下。」
翠兰给予了模拟两可的回答。
她认为这样应该就足以将她的意思传达给工布王了。
工布王慢慢地露出微笑,然后再度躺下去。
一阵长长的叹息之后,瘦小又年迈的工布王沉沉睡去,并发出微弱的呼吸声。
躲在起居室门帘后头的琉珈,听见了翠兰与父亲的对话。
她原先为了熬煮汤药而暂时离开,没想到端着药回来时,翠兰与父亲正在谈话。她知道不该偷听的,可是双脚就像被缝在地上一样动不了。
父亲的每一句话都让她心脏剧跳到几近痛楚。
难不成,父亲知道自己所犯下的罪行吗——
但是她并没有闲暇来考虑这件事的可能性,因为在她听到翠兰劝父亲休息之后,接下来寝室内就传出放下皮革窗帘、关上窗户的声音。
琉珈慌张地想跑出起居室,但是想了一下之后,决定蹲在衣箱前面。
这样看起来就好像她回避了两人的对话,一直在这里整理衣服。
翠兰从寝室走出来,因为注意到琉珈而停下脚步。
「琉珈殿下,您在这里啊?」
「是的,因为看你们聊得正起劲,所以我就在这里整理东西。」
结果翠兰低下了眉眼,一副很不好意思的样子。
「我本是想来探病,没想到却让工布王殿下更累了。」
「请您别放在心上。」
琉珈努力挤出笑容。
「多亏您发现父亲病发。」
「其实工布王殿下在发作前曾和库珊大人说话,库珊大人虽然没有对他施暴,不过还请小心他比较好。」
「……谢谢您的忠告。」
待翠兰离开之后,琉珈立即冲进寝室。
她的父亲正在熟睡。
父亲一直就是个身形瘦小的人,睡着之后又更显渺小了。
无论是他额头上的皱纹、肌肉下垂的脸颊,还是吐出细微气息的干燥紫色嘴唇,全都加深了琉珈的悲哀,而且令她忧郁不已。
——好累……
一股深深的叹息自体内深处升起。
自从施行了『魔术之卵』以来,她就未能安心入睡。
只要一想到被掳走的拉塞尔的安危、翠兰丧失记忆之后的情况,还有当自己所犯的罪被揭发后会有什么样的审判,她就心情激动至无法入眠。
琉珈颓丧地瘫坐在地毯上,然后将头靠在床边。
脸颊碰触到的毛毯,既柔软又冰冷。
这股冰冷的感觉让她忆起了小时候的事,母亲从未睡在她身边,也不允许奶妈陪伴自己睡在同一张床上。
你是工布王的女儿——
母亲总是重覆着这句话。
琉珈是吐蕃国内特别的『王』之女儿,所以母亲希望她能拥有与这个身分相衬的气质与智慧,同时却又总是哀叹她的容貌丑陋;而琉珈具备魔术师资质这件事,也同样令母亲烦恼不已。
不过,是否具备魔术师的资质并非她本人能够决定的;而且发现精灵留下的痕迹却不加以祭拜处理,就等同于丢下倒地的病人逃跑一样。
——话说回来,刚才库珊和父亲说了些什么?
琉珈用昏沉沉的头脑想着。
她并不喜欢库珊。
库珊总是喜欢高谈阔论,却会在最重要的时候逃走,攻打松州的时候也一样,他提倡吐蕃男子都应该成为战士,自己却以生病为藉口没有加入军队。
琉珈知道他在装病。
因为当她前去森林摘药草的时候,看到本该卧病在床的库珊正进行打猎,库珊也发现她,并且毫不迟疑地将弓箭瞄准她。
不过在短暂的犹豫过后,他默默地骑马离开了。
那时,琉珈认为库珊的举动是因为将自己误认为猎物。
但是实际上,他说不定想杀琉珈灭口。
库珊从以前开始就是这么蛮横,他不但会将让自己摔落的马射死,还会殴打对自己一些不当行为有异议的奴仆。
将幼犬扔进龙女之渊的人也是库珊,因为他讨厌狗,而这么做是为了报复对他吠叫的那只母狗。
但是琉珈并没有去救那只小狗,而是在一旁看着它淹死,因为她害怕被库珊反击,而不敢表达自己的意见。
琉珈一向都是如此。
她没办法主动与他人侃侃而谈.
能让她自由自在说话的只有一个人,那就是瑟拉德,但是他已经不在了。
因为亚香说的话总是令她很愉快,所以才会造成如今这种不可收拾的局面,虽然她只是想让利吉姆尝到一点苦头,可是若再这样下去,父亲和这个国家都会被严重波及。
琉珈拼命地想着办法,却想不出该如何避免这些事发生。
——好累喔……
琉珈闭上眼睛。
她真希望自己就这样不再醒来
翠兰与朱璎两人共进晚膳,并讨论下午发生的事。
而翠兰最在意的,莫过于工布王那时喊出『我要毁了你』这句话。
为什么他会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