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色巨塔-第14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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举杯祝贺后,司仪叶山宣布财前致谢辞。财前高大挺拔的身躯穿着燕尾服,气宇轩昂地往台上一站。
“方才,承蒙三位医界大佬、老前辈致辞,在下的感激之情实在难以言表,只能简单说一句——谢谢您们。在下不才,能够当选本届学术会议会员,完全仰赖各位的热情支持,谨在此表达最诚挚的谢意! 在下重新认知到,本次当选近畿地区学术会议会员,必须对近畿的学术会议会员与重振医学有所贡献。因此,今天在下希望能广泛听取在场各位高明的意见,作为今后医学行政与医疗行政工作的参考。”
考虑到兄弟学校及医院、医师公会,他的谢辞蕴含浓厚的政治意义。两个月前,当他面对黑部峡谷时,曾因敬畏大自然而感到不安,如今面对人类的斗争,却未见他有丝毫的畏惧。财前在胜选的致辞中,展现出十足的自信。掌声再度热烈响起,众人举杯庆贺。财前饮着杯中酒,醺然陶醉于自己的人生蓝图之中:44岁当上教授、46岁当选学术会议会员、50岁获得学士院奖、55岁成为学士院会员、60岁获得文化勋章……计划正处于一步步实现当中。所以,面对仍在诉讼中的官司,无论如何都得胜诉! 接下来,只要闯过当事人讯问这关,就能获胜了! 财前仿佛要让疲劳又醺醉的身躯牢牢记住般,在心中不断地呐喊着。
这天是财前五郎与佐佐木良江的当事人讯问,不同于以往,开庭前5 分钟,旁听席上已然爆满。佐佐木良江、小叔信平及三个孩子坐在上诉人席上,斜后方的座位上则坐着里见、东佐枝子以及顺利生产的龟山君子。财前这方,除了刚当上学术会议会员的财前,还有浪速大学相关人员、以岳丈又一为中心的医师公会重要干部,柳原则孤零零地坐在角落。
宣布开庭后,佐佐木良江站到证人席前。关口律师仿佛安抚良江般问道:“请问佐佐木庸平先生过世多久了? ”
“两年六个月。”
“请告诉我们第一审以后,佐佐木商店的状况。”
“这个世上,再也没有佐佐木商店的存在了。店面于去年10月10日倒闭,佐佐木商店的招牌无法挂到官司结束,我只觉得悔恨、遗憾。”良江抿着嘴。
“佐佐木商店是你先生白手起家的店铺,对吧? ”
“是的。他从小在船场的棉布批发商手下当童工,27岁时分家独立,在船场偏僻的地方开了间小店。在船场传统纤维大盘商之间开店,其间的辛劳绝非外人所能了解。后来,店面终于逐渐扩展成中小企业的规模,即将迈向顶峰时,他竞因为无法预料的误诊而死亡。不仅亡者无法瞑目,留在人世的家属更是难以释怀啊……”
良江的语气中充满丧夫的悲恸。
“店铺倒闭时的债务有多少? ”
“积欠的债务总计4800万元。库存品因为丸高纤维突击店铺,抢搬一空,几乎没有剩下布料;而成品与内衣等再制品的卖价是200 万元,未收账款是170 X~,银行支票折扣的储金是200 万元,总计尚值570 万元,相抵之后,佐佐木商店的债务共4230万元。对于18家店铺的债务,经过协调之后决定每家归还3 成。”
“4230万元的3 成,就是1269万元。你如何筹出这笔款项呢? ”听到这个问题,良江瘦削的脸颊抽动了一下。
“我们手中仅有的就是店铺,只能请债权人拍卖这家店铺了。虽然店铺占地42坪,建筑物本身占35坪,但是土地是租借的,建筑物本身不仅十分老旧,还有一半租借给内衣店,因此必须支付内衣店搬迁费后再出售店铺,由所得的款项偿还债务。”
“那么,现在你们是如何维持生计的呢? ”
“其中一位债务人出力相助,在纤维业商贩聚集的井池筋地区的共同贩卖所做买卖。我们无法再使用佐佐木商店的店名,所以借用出力相助的友人姓名中的一个字,更改店名为‘村木商店’。我们租用两张桌子宽的空间,与长子两人批发一些平织棉布或化纤等无风险布料来贩售。”
“原本在船场闹区拥有6 间宽的店铺,如今只能租借共同贩卖所的场地,利用两张桌子做买卖,想必一定有不少心酸吧。为什么不干脆迁到郊外,开间杂货店。
“迁移郊外当然比较轻松。但是想到过世的先夫,就算现在只能捧着先夫的牌位,我也要继续留在先夫坚持打拼过的船场,继续做生意,并赢得胜诉。但是,想到三个孩子,又于心不忍……”她闭口不语,眼眶泛着泪花。
“你的孩子目前状况如何呢? ”
“长子原本后年即将大学毕业,但由于店铺倒闭,他只好办理退学手续,在共同贩卖所像个学徒般与我一起进货、捆包商品,工作非常勤奋;长女高中毕业之后就在我们租住的东住吉公寓洗衣做饭,照顾小弟,帮了我不少忙。我不敢想像孩子心中究竟有多难过……坐在那边,那个叫财前的人,如果当时能够诚心诚意地为先夫看诊,就绝对不会发生这么悲惨的事了。”她直视财前,而财前的表情漠然。
“我在第一审时也曾问及手术前财前教授总会诊的情形,能否请你再次正确地回想当时的情形呢? ”
“好的。教授总会诊仿佛古代诸侯出巡般,身后跟着多名医生,他看着先夫的x光片时,主治医师柳原建议做断层摄影,他听完后立刻怒气冲冲说:‘不需要拍摄那种东西! ”’“柳原医生的建议遭财前教授驳回,没错吧? ”
“是的,绝对没错。”良江一字一句加重语气,清楚回答。
“那么,院方什么时候要求你签署手术同意书呢? ”
“入院的当天晚上,主治医师柳原拿手术同意书给我。”
“当时,他告知要进行哪种手术? ”
“他说要执行贲门癌手术,摘除全部的胃。”
“手术之前,他曾提及肺部转移灶吗? ”
“没有,没有任何通知。他只说这是早期贲门癌,保证可以痊愈。”
“那么,手术后,院方是否告知可能转移到肺部,计划要执行二次手术,或提醒你若有万一,必须有心理准备或是设法处理店铺的生意呢? ”
“完全没有! 而且,就算我们有任何疑问也没机会问。因为财前医生只动了手术,完全没有前来看诊。先夫发生呼吸困难的第二天,我们非常担心,于是麻烦柳原医生请财前医生前来诊察,却因为财前医生准备出国参加国外的学会而遭到拒绝。虽然我不知道那个什么学会有多重要,但是,为什么一位地位崇高的大学附属医院医生,竟然认为学会比病人还要重要? 那时,只要财前医生抽空过来诊疗两三分钟,先夫就绝对不会走得那么突然了! ”良江竭尽全力地呐喊着,“他却只凭年轻的主治医师报告就判断是术后肺炎,要我们不要担心。谁也没想到先夫就这样辞世了。我们来不及规划店铺的善后问题,他就突然走了,也因此佐佐木商店才会倒闭。如果不是先夫走得那么仓促,我们绝对不会陷入这种窘境! 我心中的这股怨恨无论经过多少年都不会停止,甚至会愈来愈强烈! ”
双颊瘦削,披散着自发的良江,怀着积郁胸中两年六个月的怨念,指责财前。
“如果你事先得知佐佐木先生的寿命只剩一年或半年,你就能够与银行或厂商商量,设法缩小店铺规模,让你一个女性也能继续经营店面,是吗? ”
“如果真是如此,不仅是我,店里的员工也不至于走投无路、流落街头。”良江清楚地回答。
“我的讯问到此结束。”
关口达到讯问目的后回座,河野律师立刻起身“被上诉人律师有问题想请教。”
审判长担心良江的身体状况,说:“上诉人似乎十分疲倦,需要准备椅子吗? ”
良江回答没问题,辞谢了审判长的美意。
河野开始讯问:“你先生在手术后发生呼吸困难时,你拜托财前教授前来看诊。
这确定是手术后第八天,没错吗? ”
“是的。”
“手术后第九天,就是财前教授出发前往德国的日子。换句话说,财前教授在出发前往德国参加国际外科学会的前一天,仍留在医院中工作。如果财前教授与其他教授一样,在前往海外的5 天前就开始休诊,不到医院看诊,这又会是什么情形呢? ”
河野设法扭曲良江主张的财前拒绝诊察的事实。
“可是,财前医生当时确实在医院啊! ”
“照你的说法,财前教授热心工作,出发前一天还到医院上班的举动,反而让你有借口可找碴儿,说他不负责任。医生既不是神,更不是超人呀! ”
“无论你们怎么逃避、辩解,我都不会再受骗上当了。不要以为患者无知好骗,你们错了! ”良江猛烈地摇头反驳河野,“审判长大人,我不是企图拿丈夫的死来换取金钱啊! 我无法忍受医生对患者不诚实、毫无人性的态度。法律制裁这类医生,不仅是为了我们,更是为了因为医生误诊而只能夜夜悲泣无眠的患者家属。请您这次一定要做出公平的裁决! ”
良江再也无法忍住泪水,眼泪如溃堤般夺眶而出,她突然趴倒在证人席前,嚎啕大哭。
法庭内一时间静寂无声。审判长转而要求进行被上诉入主讯问。
学术会议会员、国立浪速大学教授财前五郎站到证人席前,国平律师取代河野,开始主讯问。
“手术前的教授总会诊时,财前教授曾看过佐佐木庸平氏的胸部x 光片,虽然第一审时您已经叙述过看法,但麻烦您再讲述一次。”
“肺部左下叶有个小指头大小的阴影,详细看过照片之后,形状大致呈现圆形,与周围肺野界线分明。我虽然不排除是肺癌,但是患者曾经罹患肺结核,另一方面,依据我的经验,贲门癌十分小,这么小的肿瘤,很难推断癌症已经转移到肺部,因此判断那是结核病灶。可是,我也怀疑或许是转移灶,因此,我曾交代佃讲师,如果时间上能够安排,最好进行断层摄影。”
财前稍稍抬起下颌,面不改色地声明他曾注意到癌细胞转移。这是他在第二审进行之后才设计的新证据。国平接着问道:“这件事,已经获得佃讲师的证词,放射科的记录也可以证明这一点,因此这已经是既成的事实。可是,后来中止检查的理由又是什么呢? ”
“虽然前往国际外科学会前,准备工作堆积如山,除了出发前必须诊疗的佐佐木先生之外,还有其他患者的诊疗与手术;此外还有学生的课业、医局员的研究指导,预定行程排得满满的,所以完全抽不出时间。兼之我认为那么小的阴影,即使做了断层摄影结果也是相同,无论断层摄影结果如何,手术决定是不会改变的。”
“了解。那么,关于手术之后,切除的胃部的病理检查,近畿癌症中心的都留博士认为必须执行病灶整体的病理组织检查。财前教授,您虽已经陈述过只进行代表切片检查的理由,不知道您是否要补充说明呢? ”
财前与国平事前已进行充分仿真演练,因此主讯问进行得十分精简明快。
“没有,但我可以再次强调重点。如果每位患者都花两周的检查时问,那当然是最理想的,但是,考虑到现实面,大学附属医院人力物力有其极限,并不可能做得到。况且本案中,我已经开刀剖腹判断病灶是早期癌,从代表切片的组织诊断中,也认定这是局限于黏膜内的早期癌,所以判断没有转移情况,因此没有更进一步执行检查。我确信这项决定与患者生死毫无任何关连,在临床医学上也没有任何疏失。”
佐佐木一方主张手术之后应该进行的检查,遭财前巧妙地一一化解。
“手术后第一个星期患者发生呼吸困难时,您诊断为术后肺炎。教授您身为国立大学教授,学识经验丰富,会如此诊断,一定有您的凭据,麻烦您详细说明这点。”
这个问题最能质疑财前的过失,也是财前最难抵赖推托的地方,只见财前不慌不忙地辩白。
“我在第一审时也说过,柳原医生第一次告知患者症状变化时,医学部长等各科教授正在为我的欧洲之行举行欢送酒会。当时柳原医生来电,告知一周前接受贲门癌手术的患者,痰突然阻塞在喉咙,引发轻微的呼吸困难,体温是38.2 ℃,脉搏120 ,似乎是引发了手术后的并发症。手术后会引发这样的症状有3 种可能:第一是食道与空肠缝合不全,其次是脓积蓄在横膈膜,造成横膈膜下脓疡,再次就是癌性肋膜炎。”
“这三个可能当中,您的判断是? ”
“我判断是术后肺炎。因为我确信佐佐木先生的手术非常成功,所以立刻排除缝合不全的可能,剩下的可能性就是术后肺炎或癌性肋膜炎。但是,考虑到症状突然出现,又有38.2 ℃的高烧,诚如前几天千叶大学小山教授所阐述的,应该考虑是肺部急性发炎,也就是术后肺炎。癌性肋膜炎的症状通常显现缓慢,不会出现那样的高热。即使胸部阴影是癌症,那么小的癌,也绝对不可能在手术后仅仅一周内就急速恶化,引发癌性肋膜炎。”
“那么小的癌,引发癌性肋膜炎的适当时间约是多久呢? ”
“最快约手术后3 个月。”
“咦? 不是3 个星期,而是3 个月……时间单位完全不同呀! ”国平刻意露出惊讶的表情。
财前点头说:“医生在做出诊断时,其实是处于最孤单无助、最对生命感到敬畏的时候。因此,除了必须清晰思考之外,还得回顾自己过去的惨痛经验,再依据累积的学问,考虑所有的可能,并推敲患者所有症状,做出诊断。诊断佐佐木先生时,当然也不例外。我依据刚才陈述的所有观点,才判断为术后肺炎。实际上,大河内教授解剖之后,也认为那是肺叶发炎。因此,我认为自己当时的判断绝无疏失。”财前再度强烈主张自己毫无疏失。
“那么,呼吸困难症状出现时,您未进行x 光摄影,就是因为有十足的把握与确信,是吧? ”国平追问。
“没错。上诉人主张当时应该考虑癌性肋膜炎,进行x 光摄影,其实这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