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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部分

梦断关河-第10部分

小说: 梦断关河 字数: 每页40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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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寿从来没有见过孔雀,顿时怔住,觉得气儿都顺不过来了。 
是节令已至,或是受了什么刺激,孔雀一抖身子,吭吭地叫了两声,举起长尾,刷地展开了 雀屏。金碧辉煌、绚丽灿烂,那一个个青绿交相辉映的圆纹,宛如含笑的美丽眼睛,成扇形地发散开去,把天寿看得目瞪口呆。后来,他不由自主地慢慢跪倒,朝它拜了下去,轻声地 说: 
〃老天爷!世间竟有你这么美的鸟儿!你是怎么长成的呀!〃 
他觉得自己的眼泪流下来了,赶紧抹了一把,站起身,应和着孔雀的鸣叫,尽情地蹦跳、叫 嚷,尽情地表达此刻心头流淌而出的赞美、向往、感慨、忧伤和一切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孔雀愉快地和孩子同唱同舞,也许感受一样?…… 
〃谁在那边闹腾?〃一声喊叫,几声脚步响,立刻令孩子和孔雀从忘我忘情的天堂跌回到人 世间。孔雀抖抖身子,收起尾羽,保持着高贵的气度,旁若无人地踱开去。孩子也如梦方醒 ,重新打叠起文静温顺的小大人儿精神,站在辛夷亭外一棵紫玉兰树下静候。 
来人是胡昭华。他竟不再认得小天寿了:〃你是哪一房的家生奴子?还是新买来的小厮?〃 
胡昭华头戴簇新的朱纬帽,鲜红的缎喜褂罩在崭新的双喜花纹蓝缎袍外,这一身红彤彤的新 郎官便装,加上喷着酒气的红彤彤的脸,表明新娘已经迎娶进门,交拜礼也已完成,新郎官 正在席间向亲友一一劝酒。是累了、热了还是受不了了,他这新郎官竟然逃席,躲到今天特 别清静的花园里?…… 
从第一次见到胡大公子,天寿就无端地产生了好感和信赖,所以,在双源洞会有那番他此生 从未有过的长谈。细细打量这位公子,总觉得那浓黑剑眉微蹙着痛楚,含水的眼睛里隐藏着忧郁,连面颊上深深的长酒窝里也闪动着强颜欢笑的无奈。此刻,天寿几乎认定他想逃婚, 心里对他充满同情,不由得脱口说道: 
〃唉,您真倒霉,到底没能躲过去。〃 
胡昭华奇怪了:〃你说什么?躲什么?〃 
〃成亲呀!〃 
〃你……〃胡昭华耸起了眉毛,〃你怎么知道我不乐意成亲?〃 
〃您自己说的嘛,在七星岩,双源洞,您忘了?〃 
〃哦,哦,是你,你是〃 
〃我是小天寿,柳摇金呀!〃 
胡昭华连连拍打自己的脑袋,笑道:〃该死该死,我怎么把独一无二的说真话的小友搞忘记 了嘛!回到广州就百事缠身……可你怎么会到这里来呢?〃 
〃咦?不是为您的婚庆连唱五天,明儿就要开锣的吗?〃 
胡昭华又拍了一下脑袋:〃真糊涂!这事我竟也没记住。全是家里逼我成婚,快把我逼疯了! ……〃 
〃都这会儿了,您还是不肯吗?〃天寿叹口气,认真劝道,〃您家这么大家业,不传宗接代 怎么行!您的婚早晚得结,就甭躲了!再说,结婚成亲就那么回事儿,女人也不见得都像您说的那种样子吧。〃 
听一个七八岁的孩子说这话,实在滑稽,胡昭华不由得笑起来:〃你倒像个过来人!你真知 道结婚成亲是怎么回事?〃 
〃知道呀,不就是一男一女睡一块儿,女的在下面男的在上面吗?〃 
〃哈!知道他们睡一块儿干什么?〃 
〃知道呀,他们就是〃小男孩儿一时措不出词来,便比了个手势,并耐心解释说,〃那 样,男人又不难过,您干吗要害怕呢?〃 
这本是一个十分淫秽下流的手势,令胡昭华心旌摇荡,几乎把持不住。可这孩子太小了,就 像紫玉兰树下刚冒出来的蘑菇丁儿,一脸天真、诚恳、纯净,不带一丝邪念,伸出的手还用 的是昆旦在台上那翘翘的兰花指,仿佛在对某种物品的功用作说明,一片真心只为了劝告和 帮助他这个大朋友。冰雪般的童真,熄灭了胡昭华胸中的邪火和欲念,他轻轻打开小天寿的手势,笑道:   
《梦断关河》五(3)   
〃你个小小孩童,从哪里知道这些事的?〃 
一心想劝慰对方的天寿没料到这一问,立刻慌了神,头也低了,脸也红了,手脚也没处搁了 。虽然学了那许多戏全离不开男女的事,长期与父母同住一室有意无意也短不了偷听偷看,入戏班子两个月更叫他眼界大开,班子里有的是曾经沧海的人,但这毕竟是不该公然挂在嘴 边明着说出来的呀!他只好拣了一个罪过最小的来历,小声答道:〃班子里师兄弟们都知道 ,玉香莲香他们都学过这手势……〃 
这下轮到胡昭华脸红了,那玉香莲香正是他胡家班的当家花旦。 
正在这时候,一个童仆跑过来,老远就嚷道:〃公子爷!公子爷!到处都在找你哩!……〃 
胡昭华立刻沉下脸,〃嚷什么嚷什么!我上花园透气散心,又不是投湖上吊,管得着吗?〃 
童仆吓得跪在地下连连叩头,说:〃公子爷,来了好些洋商,说是你的朋友,有几个还常来 这花园游玩呢,都是东印度公司的……〃 
〃哦?是司当东先生他们吗?〃 
〃是,是。公子爷请看,他们自己进花园来寻你了!〃 
真的,从绿树掩映的花园小径走过来七八个夷人,一个个又高又瘦,头上的礼帽和身上的礼 服都僵硬笔挺,穿了浅色长裤的腿也像两根棍儿那么又直又细。天寿从来没在这么近处见过 夷人,在京师就听人说夷人的腿不会打弯儿,今儿他可真信了。不过,在天寿眼里,这些夷 人都是一个模样:雪白的衣领衬出一张张红喷喷粉扑扑的脸膛,眼窝深凹,鼻子高大,满脸拳曲的毛,不是头发就是胡须。看着胡昭华在辛夷亭里迎候并跟他们挨个儿拉手,叫名字打 招呼,天寿真是佩服。 
当夷人们学着天朝人的礼节抱拳拱手向新郎官道贺的时候,一个小夷人发现了紫玉兰树下的 天寿,竟径直朝他走过来。 
天寿心口扑通一跳,登时怔住。 
他从来没有见过这么美丽蓬松的金黄色鬈发,细密的发丝在阳光中闪着金子般的光泽;他也 从没见过这么雪白的肌肤,高高的额头、鼻梁和下巴颏就像粉捏的玉雕的,可稚气柔嫩的双颊却透出淡淡的玫瑰色;他更没有见过这样向上弯曲的长睫毛和睫毛下一双碧蓝碧蓝的大眼 睛,那么清澈明亮,那么纯净天真,就像秋日的雨后天空…… 
不,他见过,他见过!不是在梦中,不是在上辈子,这正是他每天晚上都看不够、交谈不够 、亲热不够的惟一的好朋友他那宝贝镜子上的可爱的小天使!……天寿的胸口起伏不定 ,心跳得怦怦的,又惊又喜又慌张:老天爷,难道小天使活了?成精了?…… 
小夷人发现对面的孩子满面通红、神情紧张,眼睛却一眨不眨地盯着自己,想必是头一回看 见自己这样的人,不由得笑起来。这一笑,嘴唇微微里凹,突出的下巴上出现一个圆圆的小 窝。天寿这才松了口气,低下头去看脚尖,平静下来:这不是我的小天使,小天使鼻梁上没 有那几颗淡淡的雀斑,下巴上没有那样的小窝窝……真奇怪,酒窝怎么长到下巴上去了?…… …… 
小夷人走到跟前,微笑着,指指天寿,又指指紫玉兰树,双手在空中画了一个长方框,说: 〃多么漂亮的一幅画呀!〃 
他说的不是夷语,也不是天寿听来和鸟语差不多的广东话,而是这里的人都很少会说的官话 !不很标准,却完全可以听懂。天寿不明白他的意思,回头看了看身后的紫玉兰,道:〃你 说什么,一幅画?〃 
小夷人道:〃对呀!满树的花朵就像一只只立在树枝上的紫色玻璃酒杯,非常好看;你呢, 也非常好看,合在一起,就更加好看,画成画,就叫《蓝衣小孩和紫花》,一定很美!…… 〃 
天寿从来没有听到过这样的赞美,不好意思地红了脸,期期艾艾地低声说道:〃你自己也真 的很好看,就像小天使!〃 
〃你说什么?〃小夷人很意外,碧蓝的眼睛睁得大大的,〃你竟知道天使!你是谁?你叫什 么名字?〃 
天寿脸更红了,头又低了下去,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如果我画你,你不见怪吧?〃小夷人继续问,见对方仍不回答,就友好地伸出右手,〃咱 们认识一下吧,我叫亨利·司当东,你呢?〃 
对着小夷人伸来的手,天寿越发无所措手足,越发害羞。正好那边寒暄道贺告一段落的大人 们把注意力集中过来,胡昭华先就哈哈一乐:〃到底小孩跟小孩好打交道,一见面就能攀谈上。〃 
为首的一位四十岁上下、绅士风度十足的夷人挽过小夷人,对胡昭华介绍说:〃这是我的侄 子亨利,在澳门出生长大,今年十岁,我一直要他学天朝话,念华文。不久要回英国上学, 日后还要他回来继承我们家族的事业。少不了要请胡先生一家多加照顾了。〃 
胡昭华连连说:〃理当的,理当的。司当东先生尽管放心。〃 
在小夷人特殊的交际礼节面前,天寿已经很窘,被这么多双从没见过的蓝眼睛、绿眼睛、黄 眼睛注视着,更使他羞怯难堪。他悄悄地退到紫玉兰树边,扶着树干轻轻一转身,撒腿就跑 ,沿着花间小径跑得飞快,很快就隐没在树丛中了。 
小亨利脱开叔父的手,跟着追了两步,喊道:〃别跑哇!你还没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哩!〃 
胡昭华笑道:〃那是个小戏子,叫天寿。〃   
《梦断关河》五(4)   
小亨利重复了一句:〃天寿?〃 
胡昭华说:〃对,天地同春的天,福寿万年的寿。明天起,你们就能看到他们玉笋班的戏了 。〃 
小亨利问:〃天寿也演吗?〃 
〃当然。〃胡昭华回答,本想说说天寿是演小旦的,可又觉得对这些夷人几句话讲不清楚, 不如由他们自己去看去惊奇去领略其中的味道,那才妙呢!也就不往深里说了。   
《梦断关河》六(1)   
胡家花园里的这个戏台,远近闻名,不说是广州城最好的,也是最特别的。 
它的样子跟城里各会馆、跟许多大族祠堂里的戏台差不多:四根大柱支起的围了栏杆的高台 坐南朝北;台前一片看戏的场子,正中间设了主座;东西边是垂了帘供女眷看戏的两廊。但这里的排场可就大多了,戏台大,场子大,场子的东、西、北三面都成了两层楼座,楼座的 样式据说是请了一位专门从事建筑的英夷,比照着英夷京城里戏院的包厢做的,连包厢的护 栏上都雕着夷人叫做曼陀罗的花样儿,一下子就叫这处平常看戏的所在显得又大方又华贵了 。 
胡家花园戏台一面世那工夫,着实轰动了一阵子,有好几家行商和大族有意比照着改建自家 的戏台,但没听说有谁超过胡家,终归财力和气魄差着一点。 
今天,台前大场子里一张张宴桌,请的是同行和与胡家有生意来往的朋友;楼下两廊的一排 排宴桌后,坐的全是深目高鼻鬈发的跟胡家有交情的夷商;楼下正面,专招待身份高的夷商 ,像东印度公司在中国的代办司当东,像与中国贸易额大、财力雄厚的夷商领袖颠地等等。 
楼上东西两面共十个包厢,全都垂着细密的珠帘,只能听到一串串努力压低却又难以克制的 娇俏的笑语,只能隐约感到一阵阵脂粉香和着花香酒香从那里飘逸而出,扑人鼻观,里面的 人别说长相穿着打扮,就连身形儿也看不清。 
楼上正面包厢是这里最尊贵的位置,由家主人亲自陪客。客人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在总督 巡抚衙门、广州知府衙门和粤海关衙门里当差的官员,胡昭华的师友,出入广州上流社会的名士等等。这些人都是有功名的官身,论理可以身着朝廷的吉服【吉服:清代制度, 官员着装有礼服、吉服、常服、行服、雨服等规定,其式样、颜色、质地按不同等级有严格 区别。吉服多在喜庆场合穿着。】前来贺喜的,可是他们虽以与胡家这样的大富豪来 往为荣,又以与胡家这样的四民之末的商人来往为耻,所以,尽管挈眷来贺,贺仪也很丰厚 ,竟没有一个人肯着官服。这倒带来一样好处,少了拘束,可以任情饮宴说笑取乐了。 
锣鼓喧天,震耳欲聋,这是玉笋班的头一次亮相,武场的师傅们各个精神抖擞,非常卖力气 ,使得锣鼓声中带出一团喜气。不过,场下的观众,无论天朝人还是夷人,都不是初次看戏 的嫩客,知道三通锣鼓后才会正式开戏,所以并没有静下来,还在互相打招呼、介绍新朋友 、大声说笑。当新郎官胡昭华端着酒杯一席席敬酒的时候,台下的喧闹更压倒了场上的锣鼓 响。跳加官下场了,天福天禄天寿哥儿仨的《三星高照》也下场了,台下还是乱哄哄的。 
小天寿手忙脚乱地从寿星老儿的硬头壳里钻出来,赶紧换上仙女的头饰和衣裙。下面是专贺 婚庆的《鹊桥密誓》,那是《长生殿》里杨贵妃与唐明皇对牛女双星发誓、要生生世世做夫妻的一折,为此,台上还要布置一个桥景,上面插许多喜鹊灯来象征鹊桥。天寿扮织女,得 第一个上场。他直犯嘀咕,下面这么乱,自己怎么能压得住台?这可是到广州来头一次亮相 ,唱砸了怎么办?往唇上点胭脂都点到嘴角去了。 
柳知秋也要上场吹笛,他过来看看天寿,说:〃慌什么!还能比宫里规矩更大?有你爹给你 把场【把场:戏曲演出术语。演员初演,因经验不足或不谙舞台规律,往往由师长在 旁照料提示,俗称〃把场〃。】,放心唱!〃 
说来也怪,不管心里怎样惴惴不安,一旦在上场门站定,一旦听到檀板和引笛的声音,小天 寿的心就平贴安宁了。今天的戏场上也怪,刚才还吵吵嚷嚷,人声鼎沸,乐声一起,竟很快就静了下来。因为人们立刻发现和往常很不相同:伴奏的不像广州的戏班只有笛子,还添了 笙、箫、管和弦子;不是角色上场等笛音,是笛笙箫管吹响了迎接仙女;首先出台的也不是 织女,先走出四个执小红幡的仙女,一对一对分列而立,然后才引出一位花容月貌的小小天 孙【天孙:古星名,即〃织女〃。民间神话中织女为天帝之孙,故称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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