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断关河-第1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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亨利想了想:〃他演的是什么?〃
天禄说:〃是第一出里的钟馗呀,画了花脸你就认不出来了吧?〃
〃是他吗?〃亨利惊异地说,〃真奇妙哇!脸上的五颜六色太好看啦!……〃
天福笑道:〃我们的戏还多着呢!上百出上千出都有,你这么喜欢,就慢慢地看吧,三年五 年都看不完!〃
〃可惜我不能看完,过不了一年我就得回国去读书了。〃
天寿轻声轻气地问:〃那你们夷人……演不演戏呢?〃
〃当然演啦!〃亨利很自豪地说,〃我们英国有位非常伟大的莎士比亚,写了很多很多的戏 剧,我们在学校里上课都念他的剧本,也排演过他的戏不过不像你们这样的全都演,只 演一两场。我们演过《罗密欧与朱丽叶》,说我长得像女孩子,分派我演朱丽叶……〃他兴 致勃勃地把这段动人的爱情悲剧讲给新朋友听,并很高兴新朋友们听得那么专心。
天福听罢想了想,说:〃这跟我们的《墙头马上》挺像,你说是吧,天寿?〃
天寿说:〃前面一见钟情有点像,中间私自成亲也像,可咱们的戏最后都能团圆,没有他们 这样惨的,两人都死了,多可怜啊!〃
〃可是他们为爱情而死,很高尚!〃亨利似乎在说着课堂上的话,〃我演朱丽叶,念临死那 段独白的时候,觉得美极了!〃
天寿又小声说了一句:〃那你跟我一样,也是旦角了。〃
〃也许是吧,〃亨利不能确定,〃不过我可没你演得那么像女孩。你教我好吗?〃
天寿点点头。
天禄眼睛笑成了一条线,说:〃这真是不打不相识啊!〃
说起打,亨利又想到一件事,他问天禄:〃刚才咱们俩打的时候,你为什么不爱用拳,老踢 我的腿?〃
天禄有点不好意思:〃都说夷人的腿像根直棍儿,不会打弯儿,一踢就倒,一倒就输,可我 老也踢不倒你……原来是假的!〃
四个孩子一齐笑起来,气氛越发融洽,彼此都觉得很合得来。亨利希望以后的几天能天天见 到这些新朋友,能跟他们在一起玩,一起谈戏剧、音乐、色彩、舞台这些他喜爱的话题,真是太愉快了!因为来到广州住进商馆,他周围就没有一个同龄的伴儿了。
此后的几天里,四个孩子果真成了好朋友,每天都能找到时机聚会,在一起有说不完的话题 ,有做不完的游戏,他们一起捉迷藏、讲故事、说演戏,或是玩中国的升官图和陀螺,或是 玩英国的洋铁兵和木偶。天福他们画了三把扇子送给亨利,分别是兰草、桂花和青松,说明 他们三人表字的含意韵兰、喜桂和秀松;作为回赠,亨利也为他们每人画了一张速写。
胡家花园的堂会结束了,孩子们的交往却没有结束。好在亨利的住所离玉笋班不远,不是亨 利独自或有时跟叔父做伴去看柳家师徒排戏唱曲,就是天福兄弟到商馆去为亨利叔侄表演琴 棋书画。大人们或许有金钱交易,孩子们却只管发展他们的友情。到了五月,亨利要离开广 州回澳门了,孩子们都依恋不舍。
分离的前一天,亨利来玉笋班告别,四个孩子默坐花园,心里都不好受。
天禄指着那株开得如火的石榴花,提议说:〃古时候刘关张桃园三结义,咱们不正好来个榴 园四结义吗?〃
其他三个立刻来了情绪,天福想了想,说:〃榴园不好听,咱们都是梨园子弟,就叫梨园四 结义!〃
大家拍手叫好。
榴花开得实在喜兴可爱,树叶油亮碧绿,花红灿烂耀眼,拿它当做梨树真不搭界,倒是鲜明 的对照。可谁挡得住孩子们乐意呢,他们围在树下,认认真真地学着说书人讲的撮土为香, 四个人满脸严肃,排成一横排,跪拜如仪。
《梦断关河》六(5)
这中间又出了点小岔子:亨利跟大家不一样,只肯单腿跪。他解释说,他叔父当年随他祖父 见乾隆大皇帝的时候,也只是单腿跪的,那时就为了肯不肯行跪见礼,争执了好多天呢,他总不能超过叔父和祖父吧?天禄俨然内行神情,很坚决地对亨利说,见皇帝该怎么跪咱不管 ,咱们现在是跪天地,必须双跪,不然结义不作数!亨利这才乖乖地服从了。
孩子们完全仿照桃园结义,口里念着:〃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只愿同年同月同日死,皇天 后土,实鉴此心,背义忘恩,天人共戮!〃
随后,按年龄排次序:天福是大哥,天禄和亨利同岁,但大两个月,做了二哥,亨利就行三 了,天寿是四弟。照规矩,弟拜兄:天禄、亨利、天寿共拜天福,而后亨利、天寿共拜天福和天禄,最后,天寿拜三位兄长。
天寿拜得最多,拜得头都晕了,站起身时三位兄长都来扶。
天禄和亨利不约而同地注视着四弟的眉间,那里留下一个很明显的疤痕。上次打架误伤出血 的伤口,因为连续几天扮戏被脂粉污了,后来又是红肿又是出脓的,多半个月才结痂。所幸 疤痕的位置在前额正中的眉间,倒给这张秀丽的小脸添了几分俊俏。但伤人者不能无憾,天 禄不由得又问:
〃四弟,你真不记得是谁把你打伤的?〃
天寿笑着连连摇头,说:〃那会儿你们俩的手多快呀,谁能看得清!〃
亨利很遗憾地一摊双手:〃没办法,我们俩永远也洗刷不掉凶手的嫌疑了!〃
两个〃凶手〃相约,要永远好好保护这个小弟弟不受伤害。
《梦断关河》七(1)
天还没有全亮,十三行街外的码头笼罩在淡淡的雾气中。
两个小小的人影在雾中悄悄穿行。他们挨个儿在停靠在那里的许多船只中寻找,终于看到了 那艘船头雕着一匹马的漂亮的游船,船舷上写了一行夷文和三个汉字:豪斯号。两人认准无 误,趁着四周无人,赶紧上船,钻进甲板上盖着厚帆布的舢板里躲了个严实。帆布里面又黑 又闷,他俩又不敢出声,疲倦很快就压倒了紧张和兴奋,不知何时两个孩子先后睡着了。
这正是天寿和天禄哥儿俩。
五天前,班主陪着胡昭华,带着两个童伶来入玉笋班生角叫浣香,眉清目秀;旦角叫冷 香,风流娇艳;并称技艺不凡。柳知秋却不过胡公子的情面,当场考试也还满意,就破例收 下。
又因胡公子的特别要求,天福天寿练了好久、要在另一大行商潘家老太太做寿的堂会上唱的 《跪池》,得让给新来的冷香和浣香。天福为人平和忠厚,对此不大在意;倒是天禄打抱不平,悄悄地骂道:什么技艺呀?还不是仗着朝胡公子卖屁眼子呗!天寿嘴上不说,心里很不 满,父亲为了讨好胡家,竟拆自家儿子的台,真是越想越气愤。
三天前,夷商颠地从澳门来,叫他的随从鲍鹏送来亨利的信。亨利在信中说他一周后就要回 英国了,真希望能再见把兄弟们一面。又得知颠地的豪斯号今天一早开船回澳门,天寿就起 意偷偷随船去给亨利送行,天禄极力赞成并决定同行。怕懂事的大师兄泄露机密,他俩决定 瞒住他;想想师傅的无情,也不跟他讲。但天寿怕母亲急坏了,到底还是给英兰姐留了一张纸条说明缘由,就放在她枕头下面,她一收拾床铺就能看到。
他俩是趁着天不亮起床练功的机会溜出来的。满院子下腰拿大顶喊嗓子的孩子们,在麻麻亮 的天色中,谁也不注意谁。等到太阳晒进屋该吃早点的时候,豪斯号早就离开码头了。
豪斯号是艘在中国港口不多见的小火轮,它升火启动时的隆隆响,它离码头时的一声汽笛, 都没能惊扰孩子们的酣睡,直到开船好久了,一排大浪扑来,船身一晃,两人像小煤球滚到了一堆儿,这才醒了。
〃到哪儿啦?〃黑暗中天禄小声问。
〃不知道。〃天寿小声答,〃我饿了,咱们吃点儿东西好吗?〃
,两人摸索着把天禄背着的包袱打开,吃熟鸡蛋,吃裹了肉的糯米团子,还有花生 糕、绿豆糕,这都是天禄从大厨房偷了两天才攒起来的,这会儿吃着可真是香。
〃师兄,我要喝水。〃
〃哎呀,把水给忘了!〃
〃啊?不喝水怎么行?嗓子该干坏啦!〃天寿说话带出了哭腔。
〃别急别急,我先去瞧瞧。〃天禄说着,轻轻地慢慢地掀那盖布,一条亮光透了进来,照见 两张小花脸,两人忍不住互相指点着捂嘴偷笑。天禄探出头去听了听,四周没有人声;大着胆子矮身溜出去,甲板上静悄悄地没个人影儿;再放眼一望,往哪边都瞧不见陆地房屋树木 ,豪斯号已航行在大海中了。
〃没事了!〃天禄咧嘴笑着,把小天寿从盖布底下拉出来,〃到了这会儿,鲍鹏就是发现咱 们,也来不及送咱们回去啦!〃
天寿美美地打个伸欠,一看四周水天一色,惊奇地说:〃哎呀!这就跟咱们去年过的鄱阳湖 那么没边没沿,真大呀!〃
天禄眼珠子一转,说:〃这准是那天鲍鹏说的那个伶仃洋。过了伶仃洋就快到澳门了。〃
天寿着急地说:〃那咱们得赶快找鲍鹏,得告诉他咱们要搭他的船去澳门!〃
天禄嘻嘻一笑:〃都已经待在船上,船已经开进洋里,你还着什么急呀!〃
两人在甲板上转了几圈,竟然没有碰到一个人。豪斯号自管在水上平稳地航行,船尾犁出一 道道浪槽,翻滚起雪白雪白的水花,风在耳边呼呼响,吹得船头船尾的大小旗子全飘直了, 这可比他们出京师包的船快多了。
舱房那一排排圆窗口引起他们的兴趣,踮着脚伸长脖子,挨个儿看过去,不是闭着内窗就是 拉着窗帘,什么也没看着。换到向阳的一面,天禄抢先扒着一孔圆窗,朝里一看,登时愣住 ;天寿凑上去刚要看,天禄转身就捂住小师弟的眼睛。天寿生气,推开师兄的手,说:〃干 什么,你?你能看我就不能看?〃
天禄无可奈何地说:〃看就看,待会儿别把刚吃的鸡蛋花生糕都吐出来!〃
天寿只看了一眼,就赶紧退回来,脸憋得通红,口吃吃地说:〃他,他看见我了,怎么办? 〃
天禄龇牙笑道:〃是谁?鲍鹏还是那个夷人?〃
天寿小声说:〃鲍鹏。他醒了。〃
天禄又一笑:〃他还怕人看?才不当回事呢!〃
天寿想想,忍不住添了一句:〃那夷人怎么浑身是毛?真吓人!……〃
舱门一响,鲍鹏穿了件紫红色的睡袍出来了,叫道:〃你们这两个小鬼头,怎么跑这儿来了 ?〃
想着刚才他赤条条躺在夷人怀里的模样,天寿简直不敢抬头看他。可他听着天禄跟他一五一 十地商量着搭船去澳门的事,又像个没事人儿,还懒洋洋地笑着说:〃既是司当东少爷的把 兄弟,我们老爷多半肯行方便;只要我去跟老爷说说,笃定一说就准的……〃
天寿鼓起勇气瞧了瞧他,那真是一张白生生的眉目如画的俏脸儿。迎着天寿的目光,他咬着 下嘴唇浅浅一笑,水汪汪的眼睛里全然是一团自得、一团柔媚,弄得天寿反而替他难为情:当像姑就够贱的了,给夷人当像姑岂不更贱?那个颠地再有钱,终归是蛮夷,给蛮夷睡了还 这么洋洋得意,真是贱上加贱了……
《梦断关河》七(2)
两个夷人来到甲板上,身着宽松的白丝衬衫、紧绷绷的裤子和雪亮的马靴,各自手中握了一 把长剑,显得高大威武,又很潇洒,他们互相说笑着就开始乒乒乓乓斗剑,蹦跳着你刺我挡 ,你进我退。其中一个年岁大些,棕色眼睛棕色胡须,领口露出浓密的棕色胸毛,天寿认出 ,这正是鲍鹏美滋滋笑眯眯所称的〃我们老爷〃豪斯号的主人、大夷商颠地。跟玉笋班天天早起要练功一样,这些夷人老爷们也要早起练剑强身。
直等他们练剑完了,各自从裤兜里拿出雪白的手帕擦汗,鲍鹏才略扭着腰肢、踩着小碎步走 上前去,用夷话叽里咕噜禀告了一番。颠地走过来,笑着摸摸天禄的脑袋、天寿的下巴颏儿 ,也叽里咕噜地说了几句。鲍鹏翻译说:司当东家是老爷最大的贸易伙伴,老爷一向很尊敬 他们,所以司当东家的客人就是老爷的客人,老爷很高兴带他们去澳门,并希望他们旅途愉 快。但他在伶仃洋上还有两天商务上的耽搁,请小客人不要见怪。
颠地又说了句什么,还笑嘻嘻地朝天禄天寿挤挤眼。鲍鹏也跟着咬着下嘴唇柔媚地一笑,翻 译道:老爷说你们岁数小胆子不小!要是到海盗船上学几年,定会成为最出色的海上大商客!
鲍鹏捧着剑,拿着外衣,踏着小碎步服侍主人进舱。
甲板上只剩下哥儿俩了,天禄高兴得〃呀!〃地高叫一声,就地来了个后空翻,落地一站稳 ,嘴里便唱出一句曲文:〃正遇着一帆风顺!……〃
天寿看着师兄也开心地笑了,忽又皱了眉头,小声说:〃可这鲍鹏……不是个好人呀……〃
天禄笑道:〃他是不是好人有什么要紧?咱们做好人就行了呗!他肯帮助咱们去澳门,能给 亨利送行,就该谢谢人家。〃
天寿不置可否,低了头在想,忽然说:〃咦,那是什么?〃说着,从甲板的缝隙中捡出一颗 亮晶晶的小东西,搁在摊开的手心上,它立刻在阳光下闪射出血红血红的光芒,像一粒硕大 的红石榴籽,把天寿粉红色的小手掌都映得通红一片。
天禄凑过来看看,说:〃夷人不是会做红玻璃的吗?〃
天寿说:〃倒像我那小镜子把儿上镶的红宝石,可更大更亮。〃他掏出手绢小心地包起来收 好,那边鲍鹏已经在叫他们俩了。
这一会儿,鲍鹏已换了衣服,像夷人那样的硬领白衬衣外面套一件黑色短背心,脖根儿还打 了个黑色的领结。他领他俩进到安顿他们住宿的客房。小小的房间整洁又漂亮,两张雪白的 床铺,悬着丝质的洁白帐幕,棕红色的床头柜闪闪发亮,柜上白瓷花瓶里插着鲜花,一套晶 莹的玻璃水具就摆在鲜花旁边,互相辉映,格外美丽。天寿原本拍着小手,和天禄一起蹦跳 着赞美这间精致的小舱房,可一看到鲍鹏脸上的得意,还有他那种城里人嘲笑乡下人土气寒 碜的眼神儿,便立刻安静下来。
鲍鹏又领着他们去了餐厅、客厅、办公室,嘴里不住地说着〃没见过吧?〃〃瞧瞧这有多漂 亮!〃〃人家船上都这样,家里头就更甭提了!〃一类的话。本来这些地方真的很华丽,很堂 皇,可鲍鹏的聒噪和他那个劲头真叫人讨厌,两个孩子互相一使眼色,偏偏一句赞美的话都 不说。
一推开书房的门,就听得一片夷人说话的嗡嗡声,两个孩子正在惊讶满壁图书,那边颠地已 点着手指招呼:〃喂!鲍!〃
鲍鹏赶紧走到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