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断关河-第2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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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寿也叹口气,说:〃我也是。〃
〃你有什么也是不也是的!〃天禄闭眼仰脸让阳光直晒着脖子,笑道,〃师傅盖的房还不就 是你的,一辈子住这儿都是该的!〃
〃你也成啊!盖这房你也出了钱的呀。还跟咱们小时候一样,拿这儿当家,咱们兄弟三个给 我爹养老送终。〃
〃哈,那敢情好!就怕师弟日后娶了媳妇成了家,再认不得师兄,滚,滚!一股脑儿全轰走! 〃
天寿脸一红,登时要恼,天禄连忙笑着自己轻轻打嘴,〃我胡说,我胡说!〃
天寿便也笑了,说:〃师兄,我想过两天就回广州,你跟我一块儿走吗?〃
〃这个嘛……〃天禄只说了三个字便没了下文。
他们是一个月前回来的。依照惯例,腊月二十二衙门封印戏班封箱,回新家最合适,他们却 等不及了,哥儿仨约好赶回来喝他们自幼重视的腊八粥。
腊八那天,柳知秋在大门口迎接,孩子们看到新居的惊奇样子使他极为得意。
院子依着山势一进比一进高,也一进比一进大,最后一进就同他们幼年时居住过的、由胡家 提供的那处住房完全一样,连那处小花园也跟原来一样精致,有一样的太湖石、一样的藤萝架、一样的腊梅红梅白梅和一样的石榴树。
柳知秋领着孩子们一处一处地看过去,嘴就没有停过:
〃……这边东厢房三间,还归天福和天禄用,还像那时候一样,各住两头。北房也是五间, 原先是我跟你们师母带着天寿住东梢间、英兰领着大香小香姐儿俩住西梢间,这西梢间呢, 得给她们留着……西厢房也是三间,原先是饭厅和贮藏室,现在我拿它布置成书房、琴室和 画室。天寿你先在西梢间住,以后英兰她们姐儿仨回来,你再搬到西厢房好了……花园最费 心思了,总算跟原来差不多,该有的都有,这几株腊梅和红梅白梅,还有那盆石榴,花了好 大力气才弄到,你们看跟从前像不像?……记得咱们刚从京师到广州,正逢腊梅花开,香得 不得了,英兰姐儿仨发疯也似的围着腊梅乱喊乱叫乱笑,喝都喝不住;天寿你呢,坐在树下 谁叫都不理,天黑了也不回屋,第二天一大早就对你娘说,做了一夜的梦都是香的……〃
他就这样走一程,说一段儿,眼泪汪汪,很兴奋地说个不停。
天福兄弟且笑且叹,不时觉得眼睛湿润,并凑趣儿地提起旧事互相逗乐,但心里都有些不是 滋味:鸦片烟是戒了,一条命是捡回来了,可师傅已不是从前的师傅了;变得这么多话,这么婆婆妈妈,他真的是老了。
天禄突然发现正房檐下的题匾,那是用规规整整的柳体书写的三个大字:听泉居,不禁问: 〃师傅,这是什么意思?〃
柳知秋露出孩子那样神秘中满含得意的神情,说:〃都别出声,静静地听。〃
《梦断关河》六(2)
大家屏息静气,果然有泠泠水声,和着梅花的清香在树石花篱间缭绕。天寿几乎跳起来,急 问:〃在哪里?〃
柳知秋笑得很开心,用手指按着嘴唇,悄声说:〃跟我来。〃他领着孩子们出了院子侧门, 转过一道山石,先看见一处小小的清澈见底的深潭,潭水沿着溪谷,蜿蜒盘曲,汇入流经院 门前方的山溪中。再向上走不十数步,野草杂树分外茂盛,绿得莹洁而润泽,比别处大不一 样,数株野生的七里香树掩映着两块巨石,一股清泉正从巨石夹缝中喷涌而出,有茶杯口粗 细,水质很清,水势很旺。
天寿轻轻地叫了一声,立刻弯腰掬水来喝,刚咽下一口,哆嗦一下,闭了眼睛,满脸是妙不 可言美不胜收的笑,十分灿烂。天福天禄见状,干脆张嘴去接,咕嘟咕嘟一个劲儿地喝。那 水又凉又甜,清冽彻骨,两人喝得几乎透不过气儿,好半天,才心满意足地赞美道:〃太好 了!太好了!上哪儿去找哇!〃
柳知秋看着孩子们,一脸得意之色,笑说:〃怎么样?〃
天禄抹了抹嘴说:〃听泉居怕要改成喝泉居了!〃
大家哈哈地笑了。
柳知秋说:〃有了这泉,你们师娘怕不高兴得梦里笑起来,她最喜欢喝茶呀!大香小香两个 丫头也定会天天来这里梳洗打扮,英兰要是用这水磨豆浆,一定特别鲜甜……〃
天寿忍不住,问:〃爹,看您说起娘和姐姐,就像她们过两天就能回来似的,是不是有什么 好消息了?〃
柳知秋微微一愣,笑容消失了,好一会儿,才摇摇头,说:〃没有,托天福带了信往山阴, 至今没有回音,大香小香也还没有消息……〃他声音越加低沉,〃我天天晚上梦见她们母女 ,我对不起她们,我罪孽深重啊!……如今我尽心尽力,把咱们的家恢复起来,照她们喜欢 的样子摆好了等着她们回来,老天爷要是念我赎罪一片诚心,可怜我,大发慈悲,让我们一 家能够团圆也说不定呢!……〃
确实的,戒烟不容易,活下来不容易,重新做人更不容易。
买这块地不容易,造一所住宅不容易,为了怀念而一切复旧,乃至精细到一树一石都力求相 像,就更不容易。
这足以表明怀念之切,而怀念之切正因为悔罪之深。想到这些,看看师傅表面发胖而躯干已 开始佝偻的样子,天福哥儿仨满心怜惜,旧时的愤懑、轻蔑、厌恶和委屈,就都烟消云散了 。师徒们过了一个从未有过的极愉快轻松的美好的新年,无忧无虑,相亲相爱,除了可爱的 新居、丰盛的年货年饭,最重要的原因,是一直压在大家头上的那个严厉的家长后来又成为大家的耻辱和累赘的人,变成一位平和平等慈爱的老人家。
梨园规矩,大年初一必须开锣唱戏,天寿要在年三十赶回广州,全家就在腊月二十八夜吃团 年饭。阿嘉叔帮着阿嘉婶忙了好几天,烧了一大桌粤菜,色香味俱全,让走进饭厅的师徒四 人眼睛瞪得好大,口水在嘴里打转转。阿嘉叔是因为特别老实、特别肯做活,在雇请盖房的 帮工中被柳知秋看中的,得知他的妻子很会烧菜,老两口又无儿无女,便请这对夫妇留在听泉居管家。
团年饭吃得又痛快又开心,天禄说各种笑话出各种怪相逗得大家笑得肚子疼,连阿嘉叔和阿 嘉婶都笑得合不拢嘴;天福高兴,唱了支很久不唱的曲子,柳知秋吹笛,天寿弹琵琶为他伴 奏。柳知秋又说起来春的打算:阿嘉叔做活儿是把好手,田里园子里都拿得起来,有这么一 股好水,他要辟一处菜园供自家吃菜,辟一处果园种荔枝桂圆和橘树,自家吃不了还可以卖 钱,还要种这里很出名的莞香,成品香料很值钱,能远销外地……
大家听得高兴,一面喝酒,一面又想起许多可以在听泉居做的事情;酒喝得越多,事情也想 得越多,直到人人都醺然欲醉,才罢。
天禄觉得和天寿之间说不清的嫌隙也已消融在这欢快之中了。但后来又发觉,不是那么回事 儿。
衙门初六开印,天福要初三离家。林公虽被革职,不久又奉到〃留粤备查问差委〃的谕旨, 仍在广州,天福也就仍留在林公那里。天禄直到最后还犹犹豫豫地不想离开,说过了元宵节 再走也没事。但他还是送天福到码头上船。不料在码头正好遇到下船的天寿。原来天寿回广 州只唱了一天,初一晚上在胡家堂会上,演到半截突然晕倒,请郎中搭了脉,也诊不出个所以然。歇了一夜,第二天说什么也要回听泉居。胡昭华很照顾,派了雨香和一名家丁把天寿 送回来了。
天寿看到两位师兄,以为来接自己,很是高兴;一听说天福是回广州的,顿时眼泪汪汪,失 望地对天福说:
〃我都生病了呀,你还不在家陪我?〃
天福安慰他,说二师兄不走,在家陪你也一样。
天寿脱口而出地问:〃那你什么时候回来?〃
天福答应过几天一定回家,并再三安慰说,回来一定给带多多的好吃的。
天寿便拉住大师兄,一样一样地数:要一坛女儿红,要烧鸭和烤鹅千万得带着鸭掌鹅掌 ,要蜜饯金橘蜜饯海棠和陈皮橄榄,还要好苹果和真正的沙田柚子。他又逼着天福一样样重 述一遍,好牢记在心。天福笑道,他上船就找笔写下来,决不会忘,小师弟你就放心养病放 心等着吧。
《梦断关河》六(3)
那时天禄颇有给晾在一边儿的感觉。
所以,天寿在家养病的这些日子,他竭力照顾小师弟,无微不至。
今天叫天寿出来晒太阳之前,天禄搬好了圈椅和茶几,备好了茶具和点心,汲了一大桶泉水 ,弄了个红泥小火炉,用一把提梁陶罐烧水。这会儿看看火不旺,他又蹲在那儿吹一阵子,拿把芭蕉扇扇一阵子。
天寿在一旁看得不过意,说:〃师兄,生受你了,我病早好了,你别拿我当病人伺候啦!〃
〃哪儿就那么容易好!怎么会晕倒了呢?是不是又让你唱《离魂》来着?〃
天寿低头轻轻一叹,没说话。
〃唉,你也太认真了!唱戏嘛,本来就是假的。你是天寿,她是杜丽娘。杜丽娘早八辈子就 成仙了道化灰儿化烟儿了,你倒替着她肝肠寸断,替着她离魂情殇,傻不傻呀!……成了, 以后再别唱这一出了!〃
天寿贝珠般的小牙咬住玫瑰色的嘴唇,勉强一笑,眼圈儿却红了。
〃罢!罢!不说它了。你就借着生病的由头多歇些日子吧!〃
〃我也这么想呢……〃天寿抹了抹眼睛,笑道,〃师兄,你怎么不回广州呢?不怕你家大人 把你撵了?别瞧你人前有说有笑的,可我觉着你挺有心事,心事还挺重,对不对?〃
天禄一个劲儿地扇火,没有马上回答,看看火苗儿蹿上来,才低声道:〃师弟,跟你说句实 话吧,你先别告诉人,我不想在那儿干了!〃
〃怎么啦?〃
〃我实在瞧不上那个鲍鹏!琦侯爷跟夷人打交道就靠他一个人,可这家伙真不是个东西!跟咱 们中国自己人他狂得要死,谁都不放在眼里,一个劲儿自吹自擂,说中英两国是战是和就攥在他手心里!可一到夷人跟前,就像条叭儿狗,踩着小碎步儿摇头摆尾讨好卖乖,还跟他那 会儿在颠地面前一个样儿!真真的狗改不了吃屎!别说我看着脸红,夷人也拿他不当个人看! 〃
〃本来就不是好人嘛……辞了就辞了呗,咱们一块儿搭班唱戏挣钱!〃
水开了。天禄提了陶罐冲了茶,先给师傅那边送去一盏,回来才端起茶碗轻轻呷了一口热茶 ,说:〃可琦侯爷太可怜,撇下他不落忍。〃
〃什么?〃天寿很惊奇,差点儿被茶水呛着。
〃我知道,论居官、论人品、论才学能耐,他都比不上林大人,只因是满人,又有爵位,比 林大人富贵就是了。可他也是一任钦差呀!林大人做钦差领皇上圣命来广州禁烟,他做钦差领皇上圣命要完成抚局。人人都骂他求和降夷没气节,可他要是不求和,皇上能答应吗?那 些夷人损失那么多鸦片,如今又派了大兵船占了定海舟山,哪肯轻易就讲和?还不得大大地 讹上一笔?可他又敢轻易答应吗?不答应夷人就又要讲打,不又和不成了吗?他的顶子不也 保不住了吗?……〃
〃你这圈子都把我兜糊涂了!……和不成就打呗!〃
〃唉,要是讲打,还用革林大人的职,还用他琦侯爷来广州吗?……可广州的官儿们百姓们 爱戴林大人,为林大人抱不平,不爱答理他;他呢,还信不过广州官场,抚夷的事也从不找 他们商量,就只靠他自己带来的两个亲信官,再就是那个不是东西的鲍鹏……唉,真是四面 楚歌呀!……〃
天寿嘻嘻地笑了:〃师兄,在这钦差手下你得了不少好处吧?不然你干吗这么替他担忧呢? 我不是跟你说了嘛,咱们腊月回这边儿来以后,夷人攻打大角沙角【道光二十年腊月 十五,英国侵略军攻陷大角沙角炮台。守军奋起抗敌,副将陈连升父子及兵勇近三百人力战 捐躯。】,官兵死了好些人,广州百姓都站在远处岸上瞧热闹,谁又拿这当回事呢!夷 人不是好东西,那官兵官府又是什么好东西呢?除了林大人咱们心服口服,别的,爱打就打 去呗,你担忧,犯得上吗!〃
〃我估摸着,夷人攻陷大角沙角,必是因为琦侯爷对夷人提的条款不认可……唉,那条 款也实在太苛刻了,就连琦侯爷这么敢作敢为的人也不敢应许。可这战火再起、折兵失地的 消息传到朝廷,琦侯爷怕也没好果子吃了!〃
〃什么条款呀?〃
〃……〃
〃哦,哦,知道了知道了,是机密不能说是吧?好,不问了。〃
〃师弟你别生气,这事儿,琦侯爷对巡抚大人都是不许说的……〃
〃我不过随口一问,谁希罕知道它呀!〃
〃我倒有件事一直想不通,要问问你呢。〃天禄回头朝正房东过间瞧了瞧,压低了声音,〃 两年前师傅那种样子,难道你还怕他不成?就算烟瘾犯了寻死觅活也是常事,怎么就逼得你 竟冒杀头的罪名去弄那公班土呢?〃
天寿俊俏的面孔骤然通红,片刻之间又渐渐地惨白起来。他迅速地扭开脸,眼睛里竟噙了汪 汪的泪,看着就要包不住了,吓得天禄连忙说道:〃不问了不问了,也不是什么大事……〃
天寿却比天禄更快地恢复了常态,他指着山下说:〃你看,怎么会有轿子到咱们这儿来呢? ……瞧,上了来咱们听泉居的路啦!……〃
天禄伸头一看,果然是那种两人抬的小轿,但轿前有人带路,轿后有许多人跟从,还挑着担 子,像是很有身份的人物,是谁呢?来这儿干什么?
天寿已经嚷起来:〃哎呀!轿前头的是雨香啊!莫不是胡大爷?爹,爹!〃
《梦断关河》六(4)
柳知秋从屋里赶出来,见此情景,一时手忙脚乱,嘴唇都哆嗦了,平和了不多日子的面容, 刹那间又变得愁苦。他望着天禄天寿忧心忡忡地说:〃不知上回雨香回去嚼什么舌头,要真是胡大爷,他此来……我还欠着他那么多的银子呢!〃
哥儿俩顿时也面色严峻了:就是拿听泉居顶,也还不上那一万两烟债啊!
来人果然是胡昭华。
柳知秋领着天禄天寿把贵客迎进客厅就座,阿嘉叔送上茶来,宾主照例一番寒暄。天禄天寿 默默侍立在侧,又谨守着当年柳家的待客之礼了。
胡昭华笑道,自己是到澳门去看朋友,顺路来看天寿的。天寿为他家唱戏累病,他很不过意 ;又听雨香说听泉居如何之好,也想来见识见识。说着命家丁抬上一担礼品,一筐专给天寿 :有一大盒燕窝、一大盒银耳、一斤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