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枝菜叶 作者:宝瓶斋-第18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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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印瞳孔涣散,再也无力关心帘红,一代医僧便这么与一只扁毛畜生同归于尽。
感应寺石山下,跟着金鹰飞行方向的撒难微微有些奇怪。就在刚才,金鹰回来报讯的时候,还盘旋着直指东方,怎么一转眼,这畜生突然折向南方,动作里还透着一丝不寻常的举动。他哪里知道,天上的金鹰听觉敏锐,隔得老远便听到了爱侣银翎的哀鸣。这东西虽然凶恶,却是极为忠诚,配成一对便是终身厮守。如今听到伴侣如此惨厉的叫声,那金鹰哪里还顾得上主人的吩咐?
听到银翎哀鸣的还有兀赤儿一行。他们跟随银翎搜寻了大半天,奈何此地山陡林密,他们蒙古人是草原上的雄鹰,却不是这山地中的能手。往往银翎一个振翅,便要耗费他们走上半个多时辰。适才见到银翎如流星坠落,兀赤儿便知道这鸟儿发现了目标,谁知他们还没赶到,就听到了银翎惨厉的鸣叫。这对鸟儿聪明机警,是兀赤儿的千里眼,屡次在战场上帮兀赤儿立功,被兀赤儿看作至宝。此时银翎惨呼落在兀赤儿耳中,直让他怒火中烧,焦急不已。
帘红虽然有些娇弱,大是大非之间还是有点决断。她将那柄匕首捡起,头也不回的朝着瀑布跑去,这短短的一段路,却是帘红这辈子最紧张的一段路。生或者死,便在此一搏
当帘红一个猛子扎在潭水里,天边也出现了金鹰的身影。那鸟儿眼力何等凌厉,只一扬头,便见到了无印与爱侣银翎的尸体。金鹰将翅膀一收,如同一颗流星朝着爱侣尸首旁落去。
帘红也不知哪里来的一股勇气,在这寒冷的潭水里,她竟然凭着三脚猫的水性,扑腾到了瀑布后头。当她用尽全身力气,爬进山洞地面时,再也忍不住,一歪头便晕了过去。
当兀赤儿带着人赶到现场时,眼前的景象着实有些残忍。金鹰哀痛银翎身死,将全部愤怒发泄到了无印的尸体上,这畜生又啄又扯,将无印弄得面目全非,肢离破碎,便是杀人不眨眼的兀赤儿看到了,也眉头一皱,有些恶心。
那金鹰发泄了一番,似乎也耗尽了力气,兀赤儿抱起银翎的尸体,心中也是痛惜。金鹰一个旋身,便飞上了天空,在空中绕了两圈,兀赤儿深知鸟性,暗叫不好。他口中哨声连连,想要把金鹰呼唤下来。谁知这声声口哨全无效果,金鹰一个猛子,便撞在山崖之上,一时间金羽纷纷,鲜血四溅,一只神骏的草原鹰王便这般殉情自杀了。
兀赤儿一日之间连失两只臂膀,眼前一黑,几乎栽倒。还是手下眼疾手快将他扶住。兀赤儿脸色铁青,厉喝道:“这才死了一个人,还有两个漏网之鱼,给我搜,就是把这里烧光,也得把人给我找出来。只要拿到了佛宝,哼,看我怎么整治这些人”
撒难带领的人扑向南方,他大概也知道了南边这里有什么不妥当,按理说依兀赤儿的身手,对付几个受伤的和尚不会出什么漏子。只是金鹰不带路,他也无从追起往东的那拨人。等他带着手下沿着兀赤儿的旧路追了过去,很快他就有了意外收获。
纱碧阴差阳错避过了兀赤儿一行人,心中也存了万一之想。若是能逃出生天,哪怕在这荒郊野地一个人躲上十天半月,纱碧也不怕的。这些年来,跟在清瑜身边,纱碧感受最深刻的便是小姐的稳重。不论什么大事小情,发生了就要面对,像帘红那样又怕又哭是顶不了事儿的。不知不觉间,清瑜成了纱碧模仿的对象。
只是,可惜纱碧走不出这座山,没有了金鹰银翎,还有一个五感不逊于飞禽野兽的撒难,纱碧刚发现前头有人,只来得及缩在草丛里,便被撒难一剑指在了咽喉。纱碧双手一抖,便沉静下来,该来的躲不过,合该她帮小姐出一份力
撒难眼露迷惑,怎么冒出个黄毛丫头来?
清瑜坐在一颗大树的树洞里,咬着一个酸涩的果子。外头的雨淅淅沥沥不见止势,他们的行程也一慢再慢。官道不敢走,军队都调离了,山贼就胆子大了。况且走官道容易暴露行踪,他们一路上只得走小路。可是一旦遇到这样的天气,小路也不安全。路上迷迷蒙蒙容易迷路不说,经过沼泽更是险象环生。
悟能从外头探了头进来,冲清瑜笑了笑,嘀咕道:“悟净师弟也是的,摘这些果子又不好吃又不顶饿,连累护法吃苦了。”
清瑜叹气道:“悟能师兄还跟我客气什么?非常时期,能有这一口吃已经难得了。我怎么计较这些?悟净师兄回来了吗?”
悟能摇头道:“悟净去探前面的沼泽了,我让他小心些,越急越危险。”
清瑜点点头,又问起悟空来:“悟空师兄还在望风?”
悟能回头望了望,点头道:“师兄又往高处去了,他说前几日观察,怀疑蒙古人放鹰来追我们,只是这两日又不见踪迹,他也拿不准……”
清瑜叹了一口气道:“说起来,一路上最辛苦的便是悟空师兄。一日里睡不过两个时辰,却什么都要操心。”
悟能憨憨挠了挠头,不好意思道:“就属我笨,帘红往日里便老这么说我。”
清瑜陡然听到帘红的名字,一时间心里又有些微澜。只是她还是安慰悟能道:“师兄别这么说,悟空师兄让你留下来保护我,足见他对你的信任。你怎么说出这般自轻自贱的话来?”
悟能知道自己不合提起那两个丫头,让清瑜不好过,正在后悔。听到清瑜岔开话题,忙摆手道:“护法也来开悟能的玩笑,我除了一点力气之外,一无是处。打也打不过,办法也不知道想……”
清瑜微笑着止住悟能的话头,郑重道:“师兄你不要再说了。三人行,必有我师。何必计较一时的高下?我们齐心早日赶到巴州才是大事。没来由说这些只会冷了同门间的心。有谁嫌弃过谁什么?”
悟能倒是心宽,呵呵一笑便也过去,不再纠缠在这件事上。
冬雨之时尤其阴冷,他们又没有找到山洞,无法点火,清瑜只得抱着膝盖,缩了缩身子。悟能倚在树洞口,尽可能用身板挡着风势,清瑜看了,越发感动。
入暮时分,悟空才赶了回来。手上还倒提了一只山鸡。悟能大惊,仓皇道:“师兄你怎么可以杀生……”
悟空将山鸡放在清瑜面前,低声道:“算不得我杀的,一只山猫捕食,业已将这山鸡咬死。我只是从那山猫嘴下抢过来而已。我们几个无所谓倒也罢了。护法是女孩子,年纪又小,天天啃这些生果子怎么行?要是病了,更难走了。”
清瑜接过那山鸡,定睛一看,便见那山鸡脖颈间只有一道崭齐笔直的深深伤口。哪里是山猫咬伤?分明是剑器造成的……
悟能没那么细的心思,虽然悟空一番解释,还是觉得他这么做不对,违背了佛理。清瑜忙指使悟能去弄些尽量干的柴火来,总得想个办法烧熟了,不能就这么茹毛饮血啊。悟能这才闭口,转身去了。
清瑜看了看悟空,低头道:“多谢师兄。不过师兄下次不要再这么做了。我暗器已经有几分功底,猎杀些山鸡野兔倒还不算难。何苦让师兄为我破了戒?”
悟空转身不看清瑜,嘴硬道:“说了是山猫杀死的,信不信由你”
想到悟空为了自己,破了杀戒,清瑜心中也是酸楚。不过她也不是迂腐之人,悟空说得是,为了早日赶到巴州,她必须对自己的身体、体力负责。
等悟能找到一方巨岩,在下头干爽处架好篝火,差不多又过了一个时辰。前去探路的悟净却还没有回来。清瑜看着火堆上油黄的山鸡,却没有心思吃肉。悟空握住双剑,眼睛盯着东北方向,眉头深锁,进退两难。他既想要去接应悟净,又怕清瑜有危险。
悟能刚想开口缓和一下气氛,忽然三人一震,都朝外头望去。
雨夜中脚步声声,听上去,来得绝不是一个人。
正文 三百、祸福难料
尽管冬雨潇潇,带着刺骨的寒意,悟空还是觉得手心出汗。几天来他们四人攀山越岭,虽然辛苦却一直没有露出行藏。如今被雨困在这荒郊野外,却是什么人摸上门来?悟能抓起自己的铁棍,一个横身挡在清瑜前头。他本就身材魁梧,又是刻意为之,清瑜的视线顿时被遮挡得严严实实。
“师兄,是我”竟然是悟净的声音。悟净天生是个谨慎的人,生怕悟空悟能错手,忙开声报了行踪。
悟能听到悟净的声音,气势一松。悟空却是狐疑中带些谨慎,问道:“悟净师弟带了什么人来?”
说话间,悟净已经在岩石口现出了身影。悟净见悟空如此防备,有些尴尬道:“说来也是一位故人,不曾想在这里遇到。”
悟净身后的人这才跟着现了身。篝火照在她的脸上,悟空悟能都是一怔。
清瑜听着不像有危险,忙从悟能身后探出头来。只这一看,却让她好生意外,来得竟然是当日携女上感应寺求医的项大娘,即还俗的玉泉庵师太广慈。
广慈见悟空等人如临大敌的样子,忙摆手道:“几位师傅无需如此,我自离开感应寺后,便一直在此地隐居。今日因雨势太急,出谷探看水情,与悟净师傅不期而遇。昔日正是他在山下与我不打不相识,是故一见便认了出来。”
悟空见项大娘说话有条有理,不似作伪,这才稍稍放心。不过人在旅途,清瑜身上又有佛宝,悟空也不敢轻忽。只对项大娘做了个揖道:“原来是项施主。倒真是巧。我们几人身负师命路过此地,被雨势所阻。故而在这里暂时休整。不知项施主此来所为何事?”
项大娘已经看见清瑜,眼神一喜,忙要上前与清瑜相见。悟空伸手一拦,低声道:“慢着项施主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呢”
项大娘顿时一愣,今日在山里巧遇悟净的时候,这和尚也是好一番提防。如今悟空更是直接,似乎自己要对清瑜小姐做什么不利之事似的。项大娘忙道:“悟空师傅这是做什么?清瑜小姐当日救了我家祥草,可是天大的恩情。事后还给了我们母女银两,帮了我们好大一个忙。本来我这把老骨头是准备死在这山里再也不出去的,如此一来只恨这辈子都没办法报答清瑜小姐一二。今日老天开眼,竟然让我们在这里重逢。我当然要去给清瑜小姐磕头谢恩。”
清瑜闻言一时也有些犹豫。她虽信得过项大娘为人,只是自己与祥草有夺体之仇,恰逢此时逃难之时,可不敢轻易出什么岔子。
悟空也是一般算计,对项大娘道:“施主何必如此着想?清瑜小姐妙手仁心,也不是为了求你报答的。如今天色已晚,施主还是早些回去,夜路茫茫,有个闪失怎生是好?”
清瑜怕悟空说话太直,忙替悟空说话道:“项大娘勿怪,悟空师兄是戒律院执掌,平素对我们这班师弟妹管束较严。他说得也有道理,大娘还是早些回去吧。”
项大娘也是在玉泉庵做个管事的,岂会那么好糊弄。她本是关心清瑜,说服悟净跟了过来。此时见到身为戒律院执掌的悟空带了几人离寺这么远,不禁生疑。清瑜又不似从前那般对待她亲热,项大娘越发怀疑悟空是胁迫了清瑜。
悟净想起项大娘刚才劝说自己那一番话,忍不住出头道:“师兄,项施主方才告诉我,此地不宜久留。夜里悬崖底下会起桃花瘴,我们有性命之忧。我这才带着她过来……”
项大娘点头郑重道:“非是老身风声鹤唳草木皆兵,只因在此住了一阵子,对这山地理有几分熟悉。此地不是久坐盘桓善地,几位师傅和清瑜小姐还是跟我回小苍谷避一避为好”
悟空听到这话不禁很是为难。若项大娘所说是真,那么他们真还不能继续留在这里,那桃花瘴他也听说过,西南蛮荒之地常有,中毒者几近无救。可是若项大娘所说是假,那么他们跟去岂不是自寻死路?
清瑜也在心中掂量,她想起项大娘在感应寺中确实说过要隐居在陈国苗疆交界附近的深山里,可见在此地遇到项大娘的确是合情合理。况且此时后有追兵,身侧有瘴毒危机,她们说什么也不能拿性命去赌。
清瑜想了想便问道:“项大娘所居小谷离此多远?祥草姑娘也在谷中吗?”
项大娘见清瑜口风松动,忙道:“草儿在。还有襄阳来的两位道长,都是仙风道骨的正人。小姐只管放心。”
一想到又要再次面对祥草,清瑜实在提不起劲来。若那冤家再不依不饶,自己还真没法子应对。
悟空却是听到谷中还有外人,更加不愿意去了,忙道:“项施主还是请回吧。您从前也是我们佛门中人,岂会不知佛道不同流的道理?既然贵地有尊客在,我们也不便打扰了。”
项大娘不意悟空这人这么倔强,着急道:“悟空师傅切不可意气用事。桃花瘴之事可不是我信口胡编的。你们看此地附近可有一点走兽活动的痕迹?况且如今外头雨势这么大,你们若不跟我去谷中暂避而四处乱走,一不留神就会坠崖抑或遇到山崩滑坡,那岂是闹着玩的?我是定不能看着清瑜小姐涉险的”
项大娘这番话说得斩钉截铁,头头是道,倒轮不到众人不信。
清瑜看了看疲惫的三兄弟,咬了咬牙道:“既然如此,那我们今夜就去项大娘那里避一避,明日天一亮就走。”
悟能悟净早已经疲劳不堪,闻言都是松了一口气。悟空也不好再反对,只对项大娘道:“我们不想与不相干的人打照面,不知道项施主能不能安排一个僻静所在,我们歇一晚便走。”
项大娘也是个有眼色的,这会早看出来几人另有要事在身。她点点头道:“我们母女因避男女之嫌,将茅屋让给了两位道长,只在一处山洞中栖身。既然悟空师傅坚持,那么今夜你们就到我们洞中休息吧。我与祥草再寻地方落脚便是。”
项大娘诚意至此,众人再没有话说。项大娘怕桃花瘴来得快,连连催促。众人将篝火熄了,又弄些雨水把停留痕迹都冲掉,这才由悟能将清瑜背在背上,悟空悟净前后防护,跟着项大娘便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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