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生死劫-第1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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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证据摊出来给你判个刑,这还不容易?但这不是我们伟大领袖的策略。这次提审的目的是要帮助你改变思想,给你一个彻底交代争取从宽处理的机会。只有如此,你才能与过去彻底决裂,重新做人。〃〃我又不会变戏法,可以变成另一个人。我也不会交代根本不存在的事情。〃〃或许你还没认识过来。我们是挺有耐心的.我们可以等待。〃他双目紧盯着我,一字一字地说。潜台词就是,要以长期囚禁来威胁我。
〃没有的事就是没有的,你哪怕等上一万年也没用。无论你等多久,你是改变不了事实的。〃我也一字一句地,毫不含糊地回答他,以使他觉察我并没为他所吓倒。
〃时光会改变人的。像你这样的女人,在这里呆不了五年,你的身体就会毁掉。到最后,你会哀求我们给你机会交代的。不然,你会死在这里的。〃〃我宁可死掉,也不愿说谎。〃〃不见得吧!要求生存,是一切生物的本能,人也不僦外。〃〃我要遵从伟大领袖的教诲:一不怕苦,二不怕死。〃〃那段语录不能用在你这种人身上,那是对解放军战士说的。〃他愤怒地说。
〃林副统帅说过:伟大领袖毛主席的教导,放之四海而皆准,适用各人各事。〃自我拆穿了那提审员的谎言后,只觉得精神大振,开始对这场审讯持浓厚的兴趣。这远比一人独呆在潮湿阴暗的牢房里好过多了。
冷场相持了一阵,那提审员又越过我肩头往我身后看了看,然后他说:〃你很狂妄,照这样是不能解决问题的。你唯一的出路,是老实交代,端正态度。我的任务是帮助你全面领会国家政策,让你明确:除了老老实实,全面交代罪行,彻底悔改外,你别无出路。你可别无视无产阶级专政机关!在这里的提审,与人民法院性质一样。你在这里讲话,必须绝对产严肃。〃〃难道我不可以期待政府主持正义吗?〃〃正义?什么正义!它不过只是个名词,一个抽象名词,并无具体含义。不同的阶级有其不同的正义感。资产阶级认为剥削工人是完全正义的,而工人阶级则认为受剥削是非正义的。不管怎么说,你是什么人?有资格要求正义?在你坐在生暖气的房间里,而其他人却在风雪中冻得直哆嗦时,你想到过正义吗?〃〃你把社会的正义和法律的正义两者混为一谈了。我很明白地告诉你,正因为我与已故的丈夫希望人民政府能改变中国的状况,使中国永远不再有人遭受饥寒之苦,所以在一九四九年我们才留在中国,不随国民党去台湾的。〃我跟他说。
〃不管怎么样,我们不必去追究有关'正义'的抽象概念。军队、警察、法庭,是一个阶级压迫另一个阶级的专政工具。它们与'正义'无关。现在关禁你的牢房,是过去国民党反动派监禁共产党员的。现在,无产阶级专政机构用同一专政工具来对待自己的敌人。那些资本主义国家利用这些动听的字眼,诸如'正义'呀、'自由'呀等等来麻痹广大人民,以压制他们的革命觉悟。你想树立正确的态度,就必得把这些垃圾从你脑子望清除出去,否则你只能是死路一条。〃他说的那套,对我及一九四九年后尚在中国生活的老百姓来说,并不陌生。这是众所公认的马克思主义有关阶级斗争的理论。〃军队、警察和法庭,是一个阶级压迫另一个阶级的工具。〃这番话出自毛泽东的《论人民民主专政》。在五十年代,官方就是运用《论人民民主专政》的观点,来解释共产党的政权。
这次审问毫无结果。那名提审员绝没接触任何实质问题,因此也无法澄清事实。我本身的世界观和价值观,早就定型了。我不赞成把人严格地划分作几个永恒不变的阶级,也不认为阶级斗争是推动社会前进的动力。我认为中国需要一个安定的环境,团结社会各阶层重建经过长期战乱的新中国,而不是采取〃不断革命〃的理论。但我对这一切无能为力。不幸那位·提审员并没有意识到这点,至少在当时,他并没有意识到。他仅仅是指望把我的思路搞混,交替蓿用恐吓和诡辩,来压倒我的反驳。这次审问,仅是拖延时间,一次疲劳轰炸。因为感宙,我的太阳穴突突地阵阵发疼,因而我只能采取洗耳恭听的态度。
沉静了一会后,那提审员又接下去说:〃交代问题的首决条件是认罪。你不但要承认对政府犯下的罪行,也要承认你对你自身意识所犯的罪行。认罪,就好比拉闸门,即便你暂时没想通,但只要能老实承认自己真的是有罪的,真的是反政府反人民的,这样交代问题也就会水到渠成了。〃他又停顿了一下,看看我的反应。他说我反政府。当然,我反对过政府的一些措施,诸如逮捕过一些无辜百姓,以人的出身来划定敌我等等。但我从未把这些想法讲给他人听过。当然,我也没有对这些措施进行过任何干涉。我只寄希望于将来,待共产党的政权成熟了,取得经验后,这些现象便会自行消失的。那位提审员企图对我灌输一套犯罪感。因为他很明白,任何一个国度的公民,必然会滋长过对某一时期政府的某些政策不满的情绪。他希望在我心理上设圈套让我上钩,但我一下就看穿了他的动机。我只是冷冷地坐在那里,毫无反应。脑子里尽想着政府的有功的一面:例如公共卫生的改进,对无业游民的职业安排……等等。总的来说,我一贯是拥护人民政府的。这令我有足够的勇气击溃提审员对我灌输盼犯罪感。这在以后长达数年的铁窗生涯之中,证实是一件无价之宝。
那提审员继续往下说:〃你必须先回顾一下你的生活,检查你的家庭出身。在我们社会主义国家中,你要站稳政治立场和经济立场。你到底站在哪一边?你自己也清楚,你出身于一个封建地主家庭,拥有大量良田。几代以来,你们长期剥削着农民,靠着他们创造出来的财富生活。你的祖父、父亲、丈夫,都是反动政府的高级官员,剥削人民,反对共产党。你不愿应聘去外语学院教书,却甘愿为外国公司服务。上海都解放十七年了,许多像你这种出身的人,都已改变了他们的生活方式,加入到无产阶级行列里,你却做了些什么?你对这一切视而不见,我行我素,依旧保持着那种生活方式,依旧一副资产阶级打扮,竟然还在公共场所与外国人讲英语以炫耀你们的亲密关系。
〃你这样突出的表现,你想别人会毫无洞察吗?我们无产阶级已观察了你好几年了。伟大领袖毛主席说过:'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你还想隐瞒吗?
〃你是个很聪明的女人。你想,在你尚未全面彻底改造好思想以前,会放你出去吗?
〃你进这里已有近两个月了。我承认,你的适应能力令我们感到意外。然而尽管你表现出一派若无其事的样子,但你肯定也感觉得到,牢房的生活是不好受的。冬天就要来了,我相信你有生以来,还没度过一个没有暖气的冬天吧?牢房里是很冷的,还有那令你难以下咽的伙食,这些我们都看到了。此外,你女儿呢?你想她吗?你难道不牵挂她吗?〃他又停顿了一下,见我还是默不作声时,他又说开了;〃首先,我们要求你写自传。几乎全国上下人人都写了自传,唯独你的档案里,却不见自传。你要把所经历的一切,都一一写清楚。不要回避缺点,也不得隐瞒任何事实。我们要将这与我们所掌握的有关材料核对的。假若你遗漏了一些事实,那就是不老实。顺着年代写,从你的出身开始。我们据此来评判你的政治立场,看你到底老实不老实。〃那做记录的起身递给我一叠纸。我接过后,提审员就说;〃纸不够的话,值班的看守会给你的。她还会给你笔和墨水。不准打草稿,也不要把写错的纸扔掉。写好后,全部交上来。〃他十分严厉地看看我,说:〃回去后,好好想想今天跟你说的。写完后交给值班看守,我们会再传讯你的。〃审问室的门打开了,进来一个看守。我跟着他穿过长长的甬道,回到牢房里。我不知道我在那里呆了多久,好像已呆了整整一个世纪。我既饥饿又疲劳,更感到失望。
我把被褥堆在一边,将浸湿了的被单摊在作桌子用的床板上,拿起一块肥皂在上面涂抹着。完事以后,我对值班看守喊一声〃报告〃。
她来到小窗口前,给我一瓶墨水,一支笔。
〃现在可以洗被单吗?〃〃时间已经过了,等下次再洗吧。〃〃但它已经浸湿了,已抹上了肥皂。把湿被单搁一个月,是不卫生的。〃我说。
不待我把话说完,她就〃砰〃一下关上小窗了。
整个下午,她都不住地打小窗的窥孔里窥视我,这样地张望几番后,又把小窗打开问:〃你为什么还不写?〃〃怎么不写?但我现在正在为这条湿被单犯难呢,它会发臭的,而我又没有替换的被单。〃大约为了保证我能写好那提审员交代的自传,她竟大发慈悲,叫来了那个在服刑的女青年把被单拿去洗了,次日,她就将洗涤得千干净净的被单还给我了。
那看守还是不住地从窥孔里张望着,为了表示我是在动笔了,我就把《毛选》放在膝上,上面再摊一张纸,又把墨水瓶放在边上。这样一来,那看守就再没来过。
动笔以前,我得细细琢磨一下,那提审员让我写自传的目的是什么。他以全中国人民都写过自传作借口,这是毫无根据的。虽然从未有人要求过我写自传,但我相信与我居住区的所有居民一样,地区公安局已详细掌握了有关我的情况。十分明显,那提审员让我写自传的目的,是希望在我自己写的自传中,捞取一些材料作资本,以向我进攻。
另外还有一点值得我思索的是,在上海,我并不是绝无仅有的一个养尊处优,结交外国朋友,穿旗袍而不穿解放装的女牲。但为什么别人都不进监狱,唯独我被关进来了呢?当然其他人肯定也受到红卫兵冲击,抄家,也可能挨过打,但我想她们不致全部被关押起来。因此这里有许多内幕我并不了解,我不能太傻,自投罗网,一五一十地把全部经历,内心真实思想及立场,统统一览无余地罗列出来。我还听说过,许多人被多次要求反复写自传。一旦他们发现每次所写内容都不尽相符,那又要被加深怀疑了。因此我只按年份写了一份简单的履历。假若他们再要我重写的话,那是很容易再一式一样复写一份的。
傍晚时分,气温骤降。到晚上,刮起了大风。牢房的窗被刮得咯咯作响,寒气,从关不上的缝隙中渗涌进来。我将手纸折起来,一一把那些隙道堵住。这时,我那小蜘蛛的网已给摧毁了。它不像过去那样再次结一张新网,而是垂下一根长丝,沿着它从天花板一角往下爬,待爬到地面时,它就磕磕绊绊地横着穿过地面。我俯下身去,想看看它到底想做些什么。我的小朋友看上去,已非常虚弱了。只见它艰难地爬行着,爬一阵,歇一阵,有时还会绊倒。我不知道,蜘蛛会不会生病昵?它是不是觉得太冷了?我全神贯注地看蓿它,缓慢地从这一角爬向那一角,可能在寻找一个避风之处。最后,它在水泥马桶和墙壁的接缝处消失了。原来在一道裂缝里,它又筑了只小蛛网,但它没有从前那般完美了,但放出的丝,比过去粗。它编成一只有如茧子似的小囊,我想我的小朋友,总算有了个很好的安身之处了。这以后我上厕所,都小心翼翼地侧坐在一端,竭力不去干扰它。
次日早上,我就开始写自传了,下午就写好了。随后我就走到窗口叫着,:〃报告!〃就是那个看守,走到窗口,我把写好的自传和多下来的纸都交给她。
〃你写好啦?〃她疑惑地问,眼睛扫了一下我写好的五张纸。
〃写好了。〃我答道。
〃这好像太简单了,你全写上了?〃〃是的。〃〃怎么这样短?〃〃是吗?但我反正全部写上去了。〃我本来以为她还会说什么,但她什么也没说就走了。这令我松了口气。整个傍晚,我都守候着那只小蜘蛛,因为它又放弃了那个新安好的家,重新吃力地踉踉跄跄地爬行着,最后,它径自向我爬过来。当它爬近我脚边时,我想它或许会爬到我脚上来寻找温暖,但它绕过我的脚,爬进床底下,然后就消失了。我等着它再爬出来,但几小时道去了,再也不见它出来了。或许床底下,是这间囚室最佳的隐蔽所了,我的小朋友准备在那里,度过漫漫寒冬。
次日清晨,当看守唤叫起身时,我在双脚落地之前,先小心往地上看一看,我的小蜘蛛是不是在那里。在我吃早饭时,我还是不断地细细打量着床边的水泥地,希望能够发现我的小朋友已恢复了活力。但没有,什么也没有,这令我很沮丧。我抬头看看天花板,连那张破碎的蛛网都不见了,那小东西的生命轨迹,竟一丁点都没留下;犹如这一切,只是我的幻觉而已。但当它就在那里时,它确确实实努力地工作过,为着生存,几次三番地编结着自己蛛网。那小蜘蛛尽了自已那份微弱的天赋,以争得生存的权利。我想,我也要像它那样,只要在看守所呆一天,就有信念尽力抗争一天。
一阵开牢锁的声音打断了我的思索,一个男看守大声对我嚷着:〃出来!〃我拿起语录本随他走出去,紧张地准备着与提审员再打一个回合的舌战。我估计到那提审员可能与看守是一致的,都对我的自传不满意。
我被带往另一间审讯室,里面的陈设与上次的一样。还是那两个审问员,只是他们解放装的领端与袖口,露出厚厚的运动衣。室内又阴又冷,窗外,来自,西伯利亚的寒流,无情地袭击着这个城市。窗隙里逼进来的寒风把玻璃震得嗡嗡作响。那提审员紧蹙着双眉盯着我。在他命我读语录时,他的声音很严厉。他神态严正地盯着我,显出一脸的不满意。我知道他是故意扮出这副嘴脸以对我施加压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