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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部分

在水一方-第20部分

小说: 在水一方 字数: 每页40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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贸易部,专门处理英文信件。”小双笑著说:“一天上班八小时,够他累的了。他又不习
惯,下了班就喊腰酸背痛肚子痛……”“肚子怎么会痛的?”我好奇的问。

    “他说腰弯得太久了的关系。”小双笑得咭咭咯咯的,我记得,似乎很久没有看到她这
样笑了。“反正,下了班,他的毛病才多呢!不过,难得他肯上班呀!像他这种人,要他上
班比要他的命还严重吗!”

    “那么,他的写作呢?”雨农问。

    “他还是写呀,晚上在家写。”小双望著雨农,脸上掠过了一抹困惑的神色。“雨农,
说真话,你觉不觉得,友文虽然是个天才,但是,要当职业作家还是不行,主要是——他的
速度太慢。我曾经研究过关于他的写作问题,为什么台湾有那么多职业作家,他却赚不著稿
费呢?后来我得到结论了。撇开那些名作家不谈,就算新作家吧,他们每个月总写得出十篇
八篇稿子,这些稿子寄出去,就算一半被退稿吧,也有四篇五篇登出来。这样,或多或少,
总有一点收入。友文呢,他老是想啊想啊想啊,今天写了,明天又撕了,这样一个月下来,
可能保留不了一千字,那,怎么能当职业作家呢?”

    “小双,”我忍不住说:“我要问你一句坦白话,从你去年七月认识卢友文,到你们结
婚,到现在,差不多一年半了,这一年半之间,卢友文到底写了多少字?”

    “说真的,”小双坦白的说:“字倒真的写得不少,只是都撕了。”“为什么要撕
呢?”奶奶又不懂了。“那些字儿,登在报纸上不就是能拿钱吗?他这一撕,不是在撕钞票
呀?”

    “他对自己的要求太高了!”小双轻叹了一声。“从我认识他以来,他只发表过一篇
《拱门下》,偏偏又是没稿费的。雨农,你知道他那个人,对于经济是毫无观念的,如果拿
稿费来衡量他的稿子,那就是侮辱他!他说他不是用文字来骗饭吃,而是想写一点能藏诸名
山,流传百世……反正,”她又轻笑了一下。“你们也听多了他这种议论。所以,他肯去上
班,那真是难上加难呢!”“你怎么说服了他?”我问。

    “唉!”小双叹口气。“也真难办!以前,我总是不让他操心钱的事,可是,他越来越
糊涂了!诗卉,你是亲眼看到他那股横劲儿,我还敢说吗?这个月,电力公司把电给剪了,
他就点蜡烛写,接著,水也停了,家里可不能不喝水啊!我出去提水,那天,提著一桶水,
就在门口摔了一跤……”

    “嗳哟!”奶奶叫:“这可不是开玩笑的!你这孩子真不知轻重,摔出毛病来没有?”

    小双的脸红了。“当时是疼得晕过去了,醒来的时候躺在床上,已经打过安胎针,总算
没出毛病。可是,友文可吓坏了,吓得脸都发白了,他就对我赌咒发誓说,他要……要好好
赚钱,好好工作,好好照顾我,负担起家庭生活来。又说他要和过去的灵魂告别了,要死去
再复生的那一大套,我本来以为他也不过是说说而已,谁知,他这次真是痛下决心,就去上
班了。”

    “那么,还亏得你这一摔了!”我说:“说真的,不管卢友文有多大的天才,我还是认
为,一个男子汉就该工作,就该有正当职业。”“话不是这么说,”爸爸接了口,他一直安
安静静的在倾听。“写作也是件正当职业,但是,千万不能眼高手低!批评别人的作品头头
是道,自己做起来困难重重,那是最难受的事!”“朱伯伯,”小双说:“您这话可别给他
听见,他最怕的就是‘眼高手低’四个字!”

    “那么,他是不是‘眼高手低’呢?”我又嘴快了。

    “不。”小双脸色变了变,正色说:“他有才华,只是尚待磨练,他还年轻呢!我想,
他最好就是能有个工作,再用多余的时间来练习写作。我费了很久时间,才让他了解,再伟
大的作家也要吃饭!”“卢友文是个好青年,”爸爸点头说:“他的毛病是在于梦想太多而
不务实际。”“现在他知道要务实际了!””小双笑得又甜又美又幸福,我从不知道,一个
丈夫去“上班”,居然能让太太这样兴奋和快乐。“也真难为了他,为了我,他实在牺牲得
太多了!”“笑话!”诗尧忽然开了门,他阴沉的坐在那儿,面露不豫之色。“丈夫养活太
太,是天经地义的事,怎么谈得上牺牲两个字!”小双望了望诗尧。我以为她一定会和诗尧
辩起来,谁知,她却对诗尧温柔的笑了笑,说:

    “诗尧,我今晚是特地来找你的!”

    “哦?”诗尧瞪大眼睛,精神全来了。我望著我那不争气的哥哥,心想,他已经不可救
药得该进精神病院了。

    小双从皮包里拿出了一个纸卷,她递给了诗尧,半含著笑,半含著羞,她说:“我整理
出两支歌来,词是我自己填上去的,友文说我写得糟透了,他又不肯帮我写,我只好这样拿
来了。你看,能用就拿去用,不能用就算了。歌谱也变动了很多,爸爸的曲,有些地方我觉
得很涩,不能不改一下。”她摊开歌谱,和诗尧一起看著,她指著中间改过的那几个音,看
了看钢琴。诗尧立刻走过去,把琴盖掀起来,把歌谱放在琴架上,他热心的说:“你何不弹
一弹,唱一唱呢?如果有什么要改的地方,我们也可以商量著,马上就改。”

    小双顺从的走到钢琴前面,坐了下来,诗尧站在旁边,身子仆在琴上,他用热烈的眼光
望著小双。他的眼光那样热烈,似乎丝毫没有顾虑到她是个将做母亲的卢太太。小双没注意
他的眼光,她的眼睛注视著歌谱,然后,她弹出一串柔美的音符,一面说:“这支歌的歌名
叫‘梦’。我的歌词,你听了不要笑。”

    接著,她唱了起来,我们全家都静静的听著,我永远永远记得那歌词,因为那歌词好美
好美。

    “昨夜梦中相遇,执手默默无语,今晨梦中醒来,梦已无从寻觅!梦儿,梦儿!来去何
等匆遽!昨夜梦中相诉,多少情怀尽吐,今晨梦中醒来,梦已不知何处?梦儿,梦儿!今宵
与我同住!昨夜梦中相聚,无尽浓情蜜意,今晨梦中醒来,梦已无踪无迹!梦儿,梦儿!请
你归来休去!”

    小双的歌喉一向柔美,咬字又相当清晰,再加上她那份感情和韵味,这支歌竟唱得荡气
徊肠。而那歌词,那歌词,那歌词……我怎么说呢?我想,她是唱进诗尧内心深处去了。因
为,我那个傻哥哥,用手托著下巴,一瞬也不瞬的望著小双,比那次听她唱“在水一方”更
动容。事实上,他是整个人,都已经痴了。在水一方31/4915

    年底,我去看小双。大约是晚上八点钟,我预料小双和卢友文都在家,但是,到了那
儿,才发现只有小双一个人在家里。那栋小屋好安静、好孤独的伫立在一大堆公寓中。屋内
只亮著一盏六十烛的小台灯,台灯放在钢琴上面,小双正仆在那儿改谱,我去了,她仍然工
作著,不时按动一两个琴键,单调的琴声就打破了那无边的寂静。好一会儿,小双轻叹一
声,推开乐谱站起身来。她已经大腹便便,行动显得有些儿迟滞,那暗淡的灯光发著昏黄的
光线,照射著她。她微笑著,那笑容好单薄,好脆弱,好勉强,好寂寞。“卢友文呢?”我
问。“他……我也不知道。”她眼底有一丝困惑:“最近总是这样,下了班就很少回来,他
说,上了班就有朋友,有了朋友就要应酬。一个男人的世界是很广大的,不像女人,除了家
庭,就是家庭。”“胡说!”我嘴快的接口:“李谦和诗晴都上班,早上一起起床弄早饭,
吃完了分头去上班,下班后,谁先到家谁先做晚饭,嘻嘻哈哈的吃,吃完了抢著洗碗。我就
没听李谦说男人的世界有多广大,也没听诗晴说,女人的世界只有家庭。”

    小双静静的听我说,她眼中浮起了一抹欣羡的光芒。

    “他们好幸福,是不是?”她说:“他们配得真好,两个人能同心合力的向一个目标迈
进。”

    “你们呢?”我问:“卢友文难道放弃写作了?”

    “没有,他说他永不会放弃。”

    “那……怎么不写呢?”

    小双走向外间的客厅里,我跟著走了出去,她打开灯,我就看到一书桌的稿纸,写了字
的,没写字的,写了一半字的,写了几行字的……全有。小双在书桌前坐下来,拿起一张稿
纸看看,放了下去,她又换一张看看。我身不由己的跟过去,拉了一张椅子,我坐在小双身
边,问:

    “我可不可以看?”小双递给我一张纸,上面只有几行:

    “他站在那高岗上,让山风吹拂著他,他似乎听到海啸,很遥远很遥远的海啸,那啸声
聚集成一种强大的力量,对他像呐喊般排山倒海而来……”

    我放下纸张:“头起得还不错,为什么不写下去呢?”

    “因为……”小双轻蹙著眉头。“他不知道这呐喊是什么东西,也不知道那海啸从何而
来。我觉得,那是他内心里的一种挣扎,他总听到一个声音在他耳边对他说:你是天才,你
是天才!你是天才!你该写作,你该写作,你该写作!于是,他因为自己是天才而写作,却
实在不知道要写什么东西!”

    “我记得,”我皱眉说:“卢友文第一次来我家,就曾经侃侃而谈,他对写作似乎充满
了计划,何至于现在不知道要写什么。”小双的面容更困惑了,她抬起眼睛来看我。

    “诗卉,我也不懂,我已经完全糊涂了。在我和友文结婚的时候,我以为我是世界上最
了解他的一个人,可是,现在,我觉得他简直像一个谜,我越来越看不透他。诗卉,我不瞒
你说,我常有种紧张和惊慌的感觉,觉得我在一团浓雾里摸索,而他,友文,他却距离我好
遥远好遥远。”

    “这大概因为你总是一个人在家,想得太多了。”我勉强的笑著说:“卢友文真该在家
陪陪你,尤其,”我看看她的肚子。“在你目前这种情况。”

    “没关系,”小双笑了。“要二月底才生呢!何况,我有护身符。”“护身符?”我不
解的问。

    “奶奶给的玉坠子呀!”她从衣襟里拖出那坠子来,笑著:“我一直贴身戴著呢!只要
戴著它,只要伸手摸著那块玉,我就好安慰好开心,我会告诉自己说:杜小双,你在这世界
上并不孤独,并不寂寞,有人爱著你,有人关心著你,有人把你看成自己的孙女儿一样
呢!”

    我瞪著小双,难道她已经感到孤独和寂寞了吗?难道她并不快乐,并不甜蜜吗?小双望
著我,忽然发现自己说漏了什么,她跳起身子,笑著说:

    “我们何必谈友文的写作呢?我们何必谈这么严肃的问题呢?来吧!诗卉,我弹一支曲
子给你听,这支曲子是我自己作的呢!你听听看好不好听?”

    折回到钢琴前面,小双弹了一支曲子,我对音乐虽然不太懂,但是,从小听诗尧玩钢
琴,耳濡目染,倒也略知一二。那曲子刚劲不足,却柔媚有余,而且,颇有种怆恻与凄凉的
韵味。我说:“只是一支钢琴曲,不是一支歌曲吗?”

    “是一支歌曲。”小双说:“只是我不想唱那歌词。”

    “为什么?”“友文说,这种歌词代表标准的‘女性歌词’”。

    “歌词还分女性和男性吗?”我哇哇大叫:“又不是动物!这性别怎么划分呢?”“你
不知道,据友文说,电影也有‘女性电影’,小说也有‘女性小说’,歌词也有‘女性歌
词’”。

    “女性是好还是不好呢?”我问。

    “大概是不好吧!”小双笑笑。“这代表‘无病呻吟、柔情第一、没丈夫气,风花雪
月’的总和。”

    “哦!”我低应著。“女性确实有很多缺点,奇怪的是男性都缺少不了女性!”“友文
说,这就是人类的悲剧。”

    “他怎么不写一篇‘人类悲剧论’呢!说不定可以拿诺贝尔奖呢!”我有点生气的说,
好端端,干嘛要侮辱女性呢?这世界上没有女性那儿来的男性!

    “诗卉最沉不住气,”小双笑笑说,继续抚弄著琴键,那柔美的音符跳跃在夜色里。
“这也值得生气吗?假若你这么爱生气,和友文在一块儿,你们一定从早到晚的拌嘴!”

    “所以我很少和他在一块儿呀!”我说:“好了,小双,把你的女性歌词唱给我听听
吧!”

    小双弹著琴,正要唱的时候,门铃响了,小双跳了起来,脸上燃起了光采。只说了句:
“友文回来了!”她就赶到大门口去开门,我走进客厅里,听到他们夫妻俩的声音,小双在
委婉的说著:“以后不回来吃晚饭,好歹预先告诉我一声,我一直等著你,到现在还没吃
呢!”原来小双还没吃晚饭!我看看手表,九点多钟了!如果给奶奶知道,准要把她骂个半
死。我站在那儿,卢友文和小双走进来了,看到了我,卢友文怔了怔,就对我连连的点头,
笑著说:“你来了,好极了。诗卉,你正好陪小双聊聊天,我还有事要出去呢!”小双大吃
了一惊,她拉著友文的衣袖,急急的说:

    “怎么还要出去呢?已经九点多了!你到底在忙些什么?这样从早到晚不回家!明天不
是一早就要上班吗?你现在又出去,深更半夜回来,你明天早上起不来,岂不是又要迟到?
这个月,你已经迟到好多天了!”

    “我有事嘛!”卢友文不耐烦的说,扯了扯小双的衣服,对卧房努了努嘴,低声说:
“进去谈,好不好?”

    看样子是避讳我呢!我立即往玄关冲去,说:

    “我先走了,小双,改天再来看你!”

    “别走!别走!千万别走!”卢友文拦住我。“我有急事,非出去不可。但是,我一出
去,小双可以整夜坐在这儿淌眼泪。奇怪,以前的小双不是顶坚强的吗?什么事都不肯掉眼
泪的吗?可是,我告诉你,诗卉,事实上我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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