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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部分

在水一方-第27部分

小说: 在水一方 字数: 每页40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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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睡,”诗尧执拗的说:“我等电话。”

    “我也不睡,”我说:“我睡也睡不著。”“我陪你们!”雨农说。

    “我也宁可坐在这儿等消息。”诗晴说。

    这一来,根本没有一个人愿意去睡觉,大家仍然坐在客厅里发怔。寂静里,窗外的风声
就听得更加明显,簌簌然,瑟瑟然。巷子里,一盏路灯孤零零的站著,放射著昏黄的光线,
夜,好寂寞。夜,好悲凉。小双,小双,我心里默默的呼唤著:你在那里?大约凌晨三点钟
了。忽然间,门铃骤然响了起来。我们全家都震动了,都从沙发里直跳起来。雨农最快,他
直冲到大门口去,我们也一窝蜂的拥向玄关,伸头翘望著,大门开了,立刻,雨农喜悦的喊
声传了过来:

    “是小双!小双回来了!小双回来了!”

    小双回来了!我们狂喜的彼此拥著、抱著、叫著。然后,奶奶喊了一声:“阿弥陀
佛!”接著,我们看到雨农搀著小双走了过来。她显得好瘦好小,步履蹒跚,面容憔悴,手
里死命的、紧紧的抱著孩子。到了玄关,她抬起眼睛来,望著我们大家,她的嘴唇白得像
纸,轻轻的蠕动著,她低幽幽的说了句:

    “我没有地方可去,所以,我来了!”

    说完,她的身子就软软的倒了下去。诗尧慌忙扶住她,我立即把孩子从她手里接了过
来。那小孩裹在一床小毛毯里,居然安然无恙的熟睡著。大家一阵混乱,七手八脚的把小双
扶进了客厅,她靠在沙发里,似乎全身都已脱了力,衰弱得像是立刻会死去。诗尧死盯著
她,那股心疼样儿,那种“失而复得”的喜悦,使他整个脸孔的肌肉都扭曲了。小双没有注
意诗尧,她喃喃的说著:“诗卉,孩子,孩子……”

    “孩子在睡呢!”我说:“你放心,她很好!”

    “她需要吃奶,”小双挣扎著说:“我没有带奶瓶!”

    “我去买!”李谦说,立刻冲出大门,我叫著说:

    “半夜三更,那儿有奶瓶卖?”

    “我家里就有!”他说著,人已经跑得没影子了。

    我们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妈妈瞅著诗晴笑了笑,诗晴这才涨红了脸说:“医生刚
刚说大概是有了,这个神经病就把奶瓶尿布全买回来了。”如果不是因为小双正有气无力的
躺在那儿,这一定是件大家起哄乱闹的好材料。可是,现在全家的注意力都在小双的身上。
诗尧望了她好一会儿,就跑去冲了一杯热咖啡来,奶奶到厨房里,煎了两个荷包蛋,又烤了
几片面包,我们都猜她一定饿坏了。果然,她用双手紧捧著那杯咖啡,身子直抖,奶奶坐过
去,用手臂环绕著她,扶著她的手,把咖啡喂进她的嘴里。她喝了几口咖啡,脸色才有些儿
人样了。奶奶又把面包和蛋送到她嘴边,她也毫不犹豫的吃了。诗尧坐在那儿,贪婪的望著
她,满脸的痛楚和怜惜。这时,我怀里的彬彬开始大哭起来,小双伸手问我要,我把孩子放
在她怀里,小双低头望著孩子,用手指抚摩著孩子的泪痕。接著,就有几滴泪珠,一滴滴的
从小双眼里,滴落到孩子的嘴边。那孩子显然是饿坏了,一有水珠滴过来,她就以为是可以
吃的东西,居然吮著那泪珠吃起来了。我看著这情形,只觉得鼻子里酸酸的,眼睛里也不由
自主的湿了。大家都怔怔的望著她们母女二人,连安慰和劝解的话都忘了说了。

    李谦满头大汗的跑回来了,他不止带来了奶瓶,居然连奶粉、尿布,和婴儿的衣裳、小
包裹全带来了。诗晴看到直脸红,奶奶这才紧抱了诗晴一下,以示快慰之情。接著,大家就
都忙起来了,冲奶的冲奶,洗奶瓶的洗奶瓶,只一会儿,那孩子就吮著奶嘴,咕嘟咕嘟的咽
著奶水,一面睁著眼睛望著我们笑。从不知道婴儿的笑是那样天真无邪的,从不知道婴儿的
笑是那样美丽动人的。孩子吃饱了,妈妈把她接了过去,摸了摸,笑著说:“幸好带了小衣
服和尿布来呢!李谦想得真周到,将来一定是个好爸爸!”然后,妈妈和奶奶又忙著倒洗澡
水,给小彬彬洗了澡,扑了粉,换了干净衣裳,经过这样一折腾,那孩子就舒舒服服的,带
著甜甜的笑,进入沉沉的睡乡了。奶奶把孩子放在她卧室的床上,盖上了被,折回客厅来,
对小双说:

    “小双,今夜,奶奶帮你带孩子,你赶快去睡睡吧,瞧,两个眼睛都凹进去了,这一个
晚上,你不知受了多少罪呢!有什么事,什么话,都明天再说吧!今晚,大家都睡觉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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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小双忽然抬起眼睛来,对满屋子环视了一眼,她的泪痕已经干了,精神也好多
了,只是脸色仍然苍白,下巴瘦得尖尖的。她的眼神坚定,语气坚决。“难得大家都在,为
了我,全家一定没有一个人休息过,我知道大家都累了,但是,有几句话,我非说不可,请
你们听我说完,再去休息。”

    大家都坐了下来,呆呆的瞅著她,诗尧尤其是动也不能动,直望著她。她的声音里,有
种使人无法抗拒的力量。

    “今晚,”她静静的说了,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是在叙述一件别人的事情。“我抱著
孩子跑出去的时候,我是决心不要活了。是决心带著孩子图一个干脆的了断。我不忍心把彬
彬交给她父亲,让她继续受罪。我想,我死,孩子也只有死,死是一种解脱,只要死了,就
再也没有烦恼和悲哀了。叫了一辆计程车,我到了火车站,想去卧轨,但是,看到那轨道
时,我犹豫了,我不能让我的孩子死得血肉模糊。于是,我走到了十三号水门,想要去跳
水,站在水边,我看到了水里的倒影,水波荡漾,我和孩子的影子也在水里荡漾,我又觉得
跳不下去,我不能把我的女儿投进这冰冷的水中……”

    我不自禁的和诗尧交换了一个注视,诗尧深深的抽著烟,他的脸笼罩在烟雾里,显得好
模糊,他的眼睛却亮晶晶的凝视著小双。“……就在我迟疑不决的时候,彬彬哭起来了,”
小双继续说:“我低头望著孩子,看到她那张好无辜、好天真的小脸,我心里一动,我想,
我即使有权利处死我自己,我也没有权利处死这孩子。于是,我爬上了河堤,满街走著,想
找一个安全的地方,托付这个孩子,我——也曾经到这儿来过。”她扫视我们,我们明明看
到她现在好端端的在眼前,并未卧轨或跳水,却都忍不住懊恼的低叹一声,如果我们派个人
坐在门口,不是当时就可以抓住她了吗?“我想把孩子放在你们门口,相信你们一家人那样
热心,那样善良,一定会把这孩子抚养成人。可是,就在我要放下孩子的时候,我又犹豫
了。孩子的生命是我给她的,不是她要求的,更不是朱家给予的,我有什么资格和权利,放
弃自己应尽的义务,把这样一副沉沉重担,交给朱家?于是,我又抱著孩子走了。我又想,
孩子有父有母,如果母亲死了,她就该跟著父亲活下去,抱著孩子,我又折向浦城街,可
是,我忽然想起,友文说过,孩子并不是他要的,是我要生的,当初他确实想拿掉这孩子,
是我坚持不肯才生下来的。我望著孩子说:不,不,我不能把你给友文,因为他并不要你!
事实上,友文除了梦想之外,他什么都不要。如果我把孩子留给他,那一定比带著孩子投水
更残忍!这样,我走投无路,□徨无计,抱著孩子,我在街头无目的的踯躅徘徊,孩子饿
了,开始一直哭,她越哭,耍我的心越绞扭起来。人,想自杀的念头常是几秒钟的事,度过
了那几秒钟,求死的欲望就会平淡下去。逐渐的,我想通了,我不能死!因为我还有责任,
因为这孩子是我生的,因为我最恨没有责任感的人,自己怎能再做没有责任感的事!我要活
著,我必须活著!不止为了孩子,还为了许多爱我的人;我死去的父母不会希望我如此短
命!还有你们:朱伯伯,朱伯母,奶奶,诗卉,诗晴,诗尧……”她的眼光在诗尧脸上温柔
的停了几秒钟;“你们全体!我的生命不像我想像的那样渺小,那样不值钱,我要活著,我
必须活著,所以,我回来了!”她住了口,轻轻的啜著茶,我们全不自禁的透出一口长气
来。奶奶立刻用手环抱著她,拍著她的身子,喘著气嚷著:

    “还好你想通了!还好想通了!多么险哪!小双,你以后再也不可以有这种傻念头了!
答应奶奶,你以后再也不转这种傻念头了!你瞧奶奶,七十几岁的人了,还活得挺乐的,你
小小年纪,前面还有那么一大段路要走呢,你怎么能寻死呢?”

    “小双,”诗尧这时才开口,他的眼神说了更多他要说的话:“再也不可以了!你再也
不可以这样了!”

    小双瞧瞧奶奶,又瞧瞧诗尧,她点点头,正色说:

    “我答应,我以后再也不寻死了。只是,我也有事,要求奶奶、朱伯伯,和朱伯母做
主!”

    奶奶怔了一下,说:“你说,是什么事,只要你好好的,有任何为难的事,奶奶都帮你
解决!”小双低下头去,她默然片刻,终于,她又抬起头来了,神情平静而严肃,庄重而坦
白,她说了:

    “要承认自己的幼稚和错误,是需要一些勇气的,是吗?要招供自己婚姻里的失败,是
需要更大的勇气,是吗?不,不,雨农、李谦,请你们都不要离开。我既然带了孩子回到这
儿来,这儿就是我的家,你们都是我的家人,我要对你们坦白说出我这一年半以来的遭
遇!”

    我们都静静的瞅著她,她停了停,叹了口气。

    “你们总记得卢友文第一次出现的那一天,他谈文学,谈写作,谈抱负,谈理想,谈梵
谷,谈诺贝尔奖。他漂亮潇洒,他才气纵横,我几乎是一下子就被他收服了。然后,我和他
做了朋友,我眼见他吃得苦中苦,就以为他必然能做人上人!我和他交了七个月的朋友,他
没写出一篇东西,却有成千成万的理由,最主要的一条理由,是我害了他!他说,除非我嫁
给他,要不然,他牵肠挂肚,既没有家,又没安全感,天天担心我被别人抢去,在这种心情
下,他怎能写作?他的口才,你们是都知道的,他又说服了我!而且,那时,我爱他,尊敬
他,崇拜他,对他已经五体投地。再加上,刚好那时我遇到一些困扰,于是,当机立断,我
和他结了婚!”

    她又停了停,我再看了诗尧一眼,我明白,那“困扰”指的是什么,诗尧也明白,他的
眼睛隐藏到烟雾后面去了,痛楚和懊悔又扭曲了他的脸庞。小双喝了口茶,吸了口气,继续
说:“婚后,我一心一意扶持他成为大作家,他写不出东西,我帮他找藉口,他沮丧,我鼓
励他,他灰心,我给他打气,逐渐的,他怪天怪地怪命运。家里经常过的是炊烟不举的生
活,他不管,我偶尔谈起,他就说我是拜金主义者,既然吃不了苦,怎配嫁给他那种拿诺贝
尔的人才!接著,又说我用柴米油盐这种小问题来妨碍他写作,影响他前途,吓得我什么话
都不敢讲。诗尧送了钢琴来,他赶走我每一个学生,说是琴声影响了他的灵感。这时期,他
的脾气越变越暴躁。他动不动就生气,气极了就骂人,骂完了又自怨自艾。我爱他,我怜惜
他,我认为这一切都是过渡时期,每个天才都有怪脾气,不是吗?梵谷还曾经把自己的耳朵
割掉呢!他去上班以后,我的生活更惨了,他开始骂我,怪我,说是为了我才要工作,拿不
到诺贝尔奖唯我是问!诗卉,”她看著我:“你一定奇怪,为什么你每次来,都碰到我们在
吵架或闹别扭,事实上,那时已经无一日不吵,无一日不闹,他说我是他命里的克星!娶了
我是他天大的错误!”“小双,”李谦插了进来:“这种人,亏你还跟他生活在一起,你早
就该离开他了!”

    小双看了李谦一眼:“你以为我没有尝试离开他吗?我就是泥巴人也有个土性儿呀!我
说了,我试过,不敢提离婚,我只说要分居,让他一个人安心写作,他会立刻抱住我,对我
痛哭流涕的忏悔,说他是写不出东西,心情不好,说他有口无心,说他‘鬼迷了心窍’,才
会得罪我这样‘像天使一般的女孩’,说如果我离开他,他会伤心而死。于是,我哭了,抱
著他的头,我反过来安慰他,发誓不离开他,我原谅他所有的一切。但是,他又开始赌钱
了!从此,是我真正的末日来临了!家里能偷的他偷,能拿的他拿,连他手上的结婚戒指,
他都在赌桌上输掉了!为了他赌钱,我哭过,我求过,他竟说,因为家里没有温暖,他才要
向外发展!我认真的考虑了,认真的反省过。我想,他的话也有道理,我一定不是个吸引人
的好妻子,才造成这种结果。但是,如何去做一个好妻子呀?如何才能拴住丈夫呀?我不
懂,我真的不懂。他又说,赌钱是他唯一的麻醉,可以让他忘记失败的痛苦,所谓失败,是
指他的写作,而我,却是他失败的主要因素!”

    她停了停,喝了一口茶,她的眼神悲哀而凄苦,注视著茶杯里的茶叶,她并不在“看”
那茶叶,她的眼神穿过了茶杯,落在一个不可知的地方。

    “总记得第一次见到他,他曾如何侃侃而谈,批评现在的作家都一钱不值!后来,他说
要写一篇天才与疯子,有很长一段时间,我怀疑他到底是天才还是疯子,是圣人还是坏蛋,
现在,我总算有了结论,他不是天才,也不是疯子,不是圣人,也非坏蛋,他只是个力不从
心的可怜人!他确实痛苦,确实苦闷,因为他做不到他想做的,于是,我成为他唯一的发泄
者!”我注意到,爸爸微喟著点了点头。诗尧熄灭了烟蒂,他只是贪婪而怜惜的看著小双,
似乎恨不得把她整个人吞进肚里,揣进怀里。“我的婚姻到这个阶段,已经完全失败了。你
们能够想像吗?我最初是崇拜他,后来是同情他,最后是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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