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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部分

我們所躺過的那些床-第15部分

小说: 我們所躺過的那些床 字数: 每页40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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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这个时代,爱情或亲情可能早就变得毫无价值了,但谁又能说生命完全不可贵呢?
就在她还沉浸於思绪之中,下一刻,突如其来的一隻手拍向她的肩膀,把她吓得几乎跳了起来。
「妳在这裡干什麼?」护理长以一种瞭然的眼神看著她。
杨雅昕道:「我只是关心以前接手过的病人,休息时间来看一下,这样也不行吗?」
「现在他不是妳的病人了,」护理长以一种冷酷的语调说,「跟我出来,不要打扰别的同事。」
杨雅昕默默地走在护理长身后,令她讶异地,护理长没有带回去十楼的护士站,反而领她搭电梯到了十一楼,一路直走向存放病歷资料的档案室,神色间还有些古怪。
「我已经找小苹帮妳代班。」
「您要我来这裡做什麼?」
见她一脸不解的样子,刚进了门,护理长开门见山地说:「档案室裡,有些资料可能出了点差错,我怎麼说,妳就怎麼改。」
「为什麼要改资料?」
「妳别问,照我说的做就是。」说著,就把一份文件摊在她面前的桌上,又拿了支原子笔和修正带过去。
杨雅昕一看,驀地发觉事态严重了。「这不是高爷爷的病歷表吗?」
「是他的没错。」护理长指著一串数值,又道:「妳很清楚要做什么,不要让我再说第二遍。」
她把原子笔往旁边一甩,表明道:「我拒绝。」
「妳要是不听话,我只有跟上面报告了。」
「妳去说吧,我根本就不怕。」杨雅昕望著护理长,态度显得更为强硬。
「妳这是自讨苦吃。」
「你们要辞退我,或者要我主动辞职,我都没有意见;但要我改病歷资料,免谈。」
护理长森然道:「妳别以为有人当靠山就可以不听指挥,院方有院方的考量,现在谁也救不了妳。」
杨雅昕瞭解自己所面对的现实,也觉察到老人的病危情况从来就不单纯;这些人为了遮掩自己所犯下的错误,所以想要擅改病歷资料来规避责任,真的是非常无耻!
如果她和这批人成为一丘之貉,又有什麼面目去面对高爷爷和他的家人呢?
护理长没有再说什麼,她嘿嘿冷笑著拿走没有修改过的病歷表,很快地从档案室走了出去。
杨雅昕呆站在当场,想著自己必须要在月底前递出辞呈,又思考著修改病歷会牵涉到的有哪些医护人员:从内科到外科,如果要粉饰太平,刘季庆和林澄奇必然会被迫参与其中,还有那些实习护士也是。
林澄奇的态度会如何她不晓得,刘主任本来就是个正直的好医生,一定不会屈从他们的……
回过头来,明明是医院内部的医疗疏失,这些人又凭什麼草菅人命?
有谁想过高爷爷怎麼会变成植物人?
又有谁受到良心的苛责?
对於不肖的子孙,还有这些麻木不仁的医护人员,高爷爷曾经感到怨恨吗?
他是不是曾经憎恶并赌咒过死亡,就像那些人们在这个令人昏眩的初夏所隐藏在心底的话?
杨雅昕不晓得是为了什麼,发觉自己不自禁哭了起来。
人们出卖了高爷爷,每个人都必须要爲他的死亡负责,因为他们以错误的评估来保护自己,然后坐视老人的逐渐死去。
回到护士站的过程,变成了一次艰辛的路途;她走过那些病房,身边不时有著许多医师和护士们来来去去。
在他们被口罩遮掩住的脸孔上,会不会浮现出惭愧的表情?
杨雅昕看著这些医院的高层人士,明明都是悬壶济世的医生和护理人员,但从他们的神色间,只能感觉出一种可憎的气味,那是狡猾、软弱、自私、推卸责任的味道﹔明明要爲这个世界上不幸的患者来谋求治疗与紓解,却把所有软弱的想法当成藉口,想要伤害那些不屈从压迫的人。
这是不是很差劲呢?
可是,或许当医护人员,也是他们热爱生命的一种表现,可是每每见死不救,或者是抹杀生命,每个人很快地进入一种空虚浮夸的自欺境界,有些人不久就沦入病态无能的怀疑主义,有些人只能使所有的精神层面僵死﹔对人们来说,这个宇宙有没有生命、目的、意志,甚至是敌意,根本就不重要。
很多人都说医院会闹鬼,但亡灵至少是虔诚的,他们祈祷著,在剎那的喧嚣中嘲笑永恆的喜乐;以力竭耗尽为终的是死亡,但这完美的结尾却是无尽永恆,因为人们在虚构的情节中无足轻重地死亡。
然后每个在医院中的人们开始閒聊:「每个人都无聊地活著。」
「大家都是无聊的人,死掉之后,也都一起化作尘土。」
「人类如此脆弱,不轻视别人就无法生活,存在只是如此荒谬的一件事。」
人跟虫或垃圾有何不一样呢?和同袍聊天的医师,不顾病人死活的医师,还有死者、病人、另一种人格的生命体,是一个个不正常的病患,都是虚幻、吞噬。
这种结论开始令她悲愤起来。
第卅章 活著的價值
    四点的交班之前,她满心凄苦地跑去找林澄奇,这也是两个人自从一年前的交往以来,她第一次在上班时间跑去他的办公室。
见到她,林澄奇开门见山说道:「我听说妳跟护理长的事了。」
「我爲什麼不能去问手上病人的情况?」
「动了手术之后,高老先生已经转成外科的病患,所以妳最好不要过问。」
杨雅昕气愤地问道:「既然如此,那我问你行不行?你是不是也把高爷爷的病歷改过了?」
林澄奇疲倦地说:「妳真多心,我不会擅改病歷表,而且那只是单纯的意外事件,我已经对家属解释过了。」
「当前的状况、病歷,以及手术后的看法,都被固定在『谁必须负责』的第一印象了!」杨雅昕忿然道:「我最恨的就是院方的态度,我第一次因爲病人而茶饭不思,一心只盼望外科主任及院长化爲血水!还有就是主治医师的『开刀后送普通病房』这种谬论,那个说法就叫天马行空!」
「妳这是在指责我吗?」
「我当然是在指责你!」她愤怒地喊著:「你就是那个『主治医师』!我不但要指责你,我还要骂你!你根本是个彻头彻尾的骗子!」
「我什麼时候骗妳了?」
「爲什麼高爷爷一开刀就变成了植物人?」
林澄奇也火了起来:「我只是执刀医师,而且手术也根本就没有任何差错!」
「那是谁决定要送普通病房的?这明明是个大手术啊!」杨雅昕回忆起中午与护理长的争执,又道:「今天我听到的都是些屁话!我顿时又起杀心,很可恨的一点是,只听过单方面说法的其他单位人士,竟然和我争辩医疗上的判断!」
「杀一个人,并不需要多大的决心﹔让一个病人有权利选择活下去或者死亡,那纔是要下决心的事情。」
「别把死亡跟杀戮讲得如此理所当然!」她愤怒地喊道:「澄奇,你不是断人生死的阎罗王,你是救人的医生啊!」
但他咆啸著顶回去:「妳以为我想这样吗?当医生就得要悬壶济世?」
「你为什麼还是要狡辩?」
「每次我帮那些人动手术,开刀时我似乎看见了死亡,开刀后我就见到了重生。妳不觉得这是一种很伟大的职业吗?」
「你是说给予病人生命,还是看著他们死在开刀房的手术台上?」
「都有。但是小昕,我也很难过啊!妳为什麼要这麼逼我呢?」
林澄奇伸出他那双漂亮的手,想要碰触她的脸,但是她却一手挥开。
「我们不能以誑骗来掩饰,责骂之后的安抚,就像挨了一顿鞭子之后,你又拿糖来给我吃,想要让我忘掉那些伤口的痛苦,这实在是很虚偽,不是吗?你在医术上判断错误,怎麼能用这种方式来推託?」
「因为我的父亲反对我,我的朋友拒绝我,拒绝爲任何真相冒险。」他用一种自我陷溺的口吻说。「搞鸡姦的强姦犯、毒害世人的毒贩、全身带著各种病菌的妓女,我干嘛要救他们?只有在这堕落的人世间,也只有在这种所有人都一体平等的医院,妳纔会无愧地说他们是无辜的,必须被医治!」
「你这根本就是谬论!就算高爷爷是一个十恶不赦的坏人,你又怎麼可以不尽力医治他?」
「我们在病床上看见每一个该死的病人,在每一间病房,我们容忍他们,容忍那些躺卧在床上、该死却不死的活死人,因为见怪不怪,没啥大不了,於是我们从早容忍到晚,看著他们逐渐变为尸体。我很想对每个躺在床上的病人说:有一天,你们要感谢我,因为你们的生命操之在我,能活著躺在那裡,能在这一刻呼吸每一口的空气,都是我赏给你们的,因为我发了慈悲饶恕了你们,没有在手术台上找机会,在你们毫无知觉和行动能力的时候杀了你们!」
「你不是救世主,澄奇,你只是一齣电视剧的丑角,或者只是一句出现在捷运站看板上的广告词,你什麼也不是。」
「我们都会死,只不过是时间早晚罢了。如果我让他们的死期延迟了一些日子,就算只有几个月,难道他们不该感谢我吗?」
「不,你只是在尽身为医师的义务。」
「狗屁!」他冷哼了声,又道:「我把他们从鬼门关拉了回来,那些病患本来就该感激涕零啊!要不是我每天浪费十几个鐘头在这些人身上,他们还有命吗?我没有在手术檯上了结谁,是他们运气好﹔哪天老子不爽了,还管他义务个屁!」
「你认为手段残忍,却是立意良善?」她愤怒地低语:「我该觉得羞愧,因为我只是坐在一边,欣赏这一齣惹人哭笑不得的悲剧。」
「如果照妳的方法做,是不是就会实现妳那天真的幻想呢?」林澄奇冷笑:「妳曾经恨过什麼人吗?曾经怀有丑陋的愿望、被憎恨缠身,想杀了谁、好一消心头之恨吗?」
「杀人就是杀人,没有理由好讲。」
「不要乱想了。我们是医生,除了眼睛所见的病徵,其他的都要依靠深入的检查和经验来判断患者的情况。一个医生如果靠臆测来治疗病人,那他可就死定了!别要求我怜悯那些死人,因为我并不哀悼他们﹔他们不过是从病床上被移到了停尸间,所躺著的都是床,只是地点不同而已。」
是不是,在死亡之前,人人都会达到一种平等的状态?
是不是,一时片刻的善念,会让我们以为自己已经变成一个无罪的人?
是不是,我们以为自己躲过了不性,其实我们已经选择了它?
在每个人的内心深处,都有著偿债的罪恶感。
她沉痛地说:「因为你的『判断错误』,所以高爷爷会脑死,这是无法否认的事实。」
「我『判断错误』?到底妳是医生?还是我是医生?」
「我强烈质疑你的手术出了问题!」
「每个人做事都有两种方式:妳的方式和我的方式。妳以为在这裡,还能照著谁的方式做?」
「你──」
忿忿之中,杨雅昕气急败坏地走了出去,她气的不是林澄奇可能造成的判断错误,而是他狡辩的态度。
爲什麼人都要死了,大家却一副麻木不仁的样子?
病患的权益就该被如此漠视吗?
刺鼻的消毒药水味,瀰漫在这个冷冷的空间裡。明明昨天还是活生生的人,纔过了几个小时,就变成植物人;前一秒似乎还牵著自己的手,转眼间就永远动不了了。
曾经她听过一个故事,有位医生救了一个自杀未遂的死刑犯,旁人问他:『干嘛那麼麻烦,反正你救了他,他还是得死。』
医生的回答是:『任何人早晚都得死,我的职责只是减轻患者的痛苦,和延长每个人的生命,那怕只是一天。』
『可是他不想活啊!』(犯人是自杀未遂)。
『除非他意识清楚的拒绝我,否则,我无法做出这个判断,一分鐘前想死的人,可能一分鐘后又挣扎著想活下去。』
几个月后,犯人被处决,临死前留下遗言,希望将遗体捐给医学院供解剖教学之用。
或许医生只能延长了他几个月的生命,但是犯人对医生的感激,导致他捐出了自己的遗体;或许,利用这遗体的某一位医学院学生,因而有所发现而多救了几个人,那随后的世界,会变得非常的不同的。
甚至,有许有一天,在世界的某个角落的某一个人,因为听了他的故事,因而有所感触,决定死后捐出自己的器官,而这器官随后拯救了许多人。
故事的最后说:「你活得有什麼价值呢?世界并不会因为你的死亡而结束,你死了,其他人还是会过下去,那些眼泪在你入土后便会消失。」
因此,人的价值并不只是努力远离死亡,而是对於他人的帮助,这也是她选择当护士的最主要原因。
每个人都不应该以不瞭解的事物,来作为判断善恶的标準。
可是在面对善恶的时候,人又该如何判断呢?
第卅一章 瘋子胡教授
    隔天,楊雅昕聽聞高爺爺的狀況並不樂觀,心情也非常鬱悶,不意之間,她到了一OO四病房,但一見到是她進來,胡教授就撇過臉去,不想搭理她。
「別理我。」
「聽說你現在只能採用藥物治療,我不能不理受到痛苦折磨的病人。」
「好吧,反正瘋子都希望至少能有個聽眾。」
「這是自我剖析嗎?」
「我只是在回想某些精神學的至高理論。我不懂精神學,可是在我那個時代,他們都說我是『腦科權威』;所以,如果我要相信一個人,或者我想要對一個朋友說出心底的話,絕對不會去找一個精神錯亂的人。」
「這倒也是。」
過了一會兒,胡教授不說話了,洠犓谀沁吅叮瑘雒娣炊@得有些尷尬。
於是楊雅昕決定先低頭。「對不起。」
「幹嘛跟我說對不起?」
「我那天不該對你這麼兇的,對不起,我太孩子氣了。」
「那妳應該多多閱讀,心臁仗摶蛴字傻娜耍u會需要更多精神的食糧。」
「所以你覺得自己一直處於铮I的狀態?」
胡教授看著這個頭腦動得很快的小護士,微笑道:「是啊。那些蠢醫生都說我腦袋裡面的這顆腦瘤洠мk法開刀,他們不認為我能活過年底,活不過也洠г鯓樱团略龠^幾個月腦瘤會使我產生失智的狀態,妳說我能不趁現在多看點書嗎?」
楊雅昕的眼中充滿了淚水,她看著這個掙紮在死亡與破滅中的老人,哽咽道:「教授,我──」
「每次我想死,你們這些醫護人員又把我救了回來,其實我要真的走了,或許還會更快樂呢。」老教授呵呵一笑:「不,我不是死不了,只是找不到方法可以結束自己的生命。人類是很脆弱的生物,所以纔會想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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