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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部分

我們所躺過的那些床-第3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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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蹄韃韃,我写起了惆悵的《马离厩》:「雪耳红毛浅碧蹄,追风曾到日东西。为惊玉貌郎君坠,不得华轩更一嘶。」
那是如何的哀鸣啊?
接著是《鸚鵡离笼》和《燕离巢》,我写得愈发难受,不意中摸著颈中莹润的珠链,这是他当日赠予我的生辰礼物,「只缘一点玷相秽,不得终宵在掌中。」
《珠离掌》就这麼写成了,我抚摸著那串珍珠,心一横,将它割断取下,随诗一併送回韦皋那裡。
回想起锦江旧居,不由得写下《鱼离池》;望见边关盘旋的雄鹰,我写下了《鹰离鞲》;復又想起那年搭建的「吟诗亭」,回忆起当年眾人和他兴致一起,歌咏宴饮的情景,於是《竹离亭》也跃然纸上。
「为遭无限尘蒙蔽,不得华堂上玉台。」这是我写《镜离台》的最末两句,倘若他读了此诗,还是不愿把我召回,便该如何呢?
这十首诗,我自拟卑微的犬、笔、马、鸚鵡、燕、珠、鱼、鹰、竹、染尘镜,而将他比作自己赖以依靠著的主人,他厌弃我,以后的日子该怎麼过?
接著谣言就出来了。
像当年我有求於他,无中生有的谣言反而点醒了彼此,他邀我入幕府,我也从未拒绝。
或许他认为我是为了权势之便,这种事情在坊间太普遍了,可我真是被他的赏识所打动,别无他想。
娼妓不能轻易动情,可是情这东西不是说控制就能够控制的,它来得如此猝不及防,不知不觉间就突然佔据了整颗心。
韦皋那日看著我良久,开始循循善诱:「薛涛,妳清楚自己的价值。」
「谢大人谬讚,」我总是顾左右而言他,「洪度惭愧。」
「美貌无常,青春易逝,这两者无价,只因世间女子皆难长保。」韦皋暗示我。
「大人说得是。美貌青春皆奢侈,犹如镜花水月,转瞬即逝,唯有才智可随年岁增长,不是麼?」
廿岁那年,有韦皋保护我,也许还可以一直保护到年华老去,到我的容颜枯萎,到我的青春发霉,可他离我而去,又有谁能护我?
苍老的年华,仅剩回忆错误来得著一些解脱,我知道一切都没有答案,至少现在没有,我连最卑微的情爱都没有。
至少韦皋知道他需要更多的权势,元稹要更高的名声,可我却不知道自己究竟想要什么。
没有权势,我一样活得痛苦,有了才名,我更是不快乐,权势名声对我来说不同於男人的重要啊!
但我对那些男人的意义,不也只是这无法留驻的青春美貌?
想那韦蕙丛死后两年,微之写《离思》后一年,他即在江陵纳妾安仙嬪,安氏不久去世,没过几年,我听说他又另娶新妇,娶了才女裴柔之为续絃,依旧毫髮无损地重新踏上仕途,再做乘龙快婿。
没几年,已届不惑之年的他在浙东,曾来函邀约,颇有意接我前往叙叙旧情,但这时他遇见歌女刘采春,那风姿绰约的有夫之妇,让他将我抛在脑后,微之并且赠诗予她,却忘了留在梓州的我。
回忆当年韦皋和歌女玉簫的往事,不也同样使我处境尷尬?
一切又安静下来了。
我总是想起那个气势如山却浑身儒雅的男子,不知他现在封王入京,过得又如何呢?
曾猜想韦皋会不会看著我离去的背影唏嘘一番,或者元微之新婚那日会不会一而再地回想起和我相处的那一年时光,然后惆悵,或者流泪。
他们会不会因为想起我而更加怀念曾经带来的诗意浪漫,将我驻留在心头,时刻叨唸著?
就我这样的娼妓来说,情爱本就是一场赌局,谁做庄都无所谓,重要的是会不会赢,而这赌局裡,筹码是青春或时间,兑换的是幸福。
读了我的《十离诗》,韦皋终於软了心肠,将我召回府内,晚上那双手轻轻拂著我的髮丝,用一柄梳子,一下下的帮我梳理著头髮,每一下都那么轻柔,像是稍微大力,我便会不见了一般,我从镜中看见他的脸,也感觉得到那股异样的气氛,而那双手拂过我髮丝的时侯是如此笨拙,却又如此温柔。
我曾到过接近吐蕃的松州,写下《罚赴边有怀上韦令公》诗,他说第一首尤其好:「闻说边城苦,而今到始知。羞将门下曲,唱与陇头儿。」
我对戍守边疆将士的艰苦生活,寄以深切同情,他明白我的心,知我感时体物,心繫百姓。
我喜欢自己的瀟洒,即使泪流成河,也只在自己的面上,没有人能感觉得到。
人人说我能斩断情缘,岂知我心寒如冰雪,清冽而忧伤?
我记错了,不是为了元微之闹翻的,我先遇到韦皋纔又恋上元稹,和韦皋的关系由暧昧到闹僵,那次是我气他和歌女玉簫之事,他就将我下放到松江作为惩罚,只因我不该当红颜知己,不该妄图做他唯一的情人,不该自以为是他的朋友,不该如此尴尬得不清不白。
临别时写的《十离诗》,虽让他回心转意,我知道他捨得一切,放得下女人,拋得了多年情谊,即使很快把我调回来,却寒了我的心啊。
我出钱把自己从乐籍中赎了出来,搬到了浣花溪边,将剑南的蜀纸由麻纸改製成短笺,精致、细腻、有情调,乐山特产的胭脂木浸泡捣拌成浆,加上云母粉,渗入玉津井的水,染成粉红色的纸笺,浮印松花纹路,平日专门用来誊写自己的诗作,并将之赠予往来友人。
韦皋却不高兴,说我不入他的府邸,和他有了隔阂。
我却笑他,说隔阂早就存在了。
韦皋愣了。
我笑著说:「我曾经和微之有段过去,你知道的。」
韦皋将我拉到怀裡:「那都是过去的事了,我已经原谅妳了。」
我推开他:「为什么原谅我?我觉得自己没错,何来原谅?大人说要原谅我,就是认为洪度有过!但洪度认为自己没有错!大人无须声声原谅,小女子也不需要原谅!」
韦皋叹口气,忽然笑了,说道:「朝廷已发文书,将封我为南康郡王,本想让妳跟著我回京述职,或者请妳喝杯饯别酒,可还是忍不住想发火。本官从不轻易对女人发火,妳是第一个!」
一路无话。
我送他岀了梓州城外,微笑著说:「洪度祝郡王一路顺风!」
「咱们就此别过。」淡淡然落下一句话,扔在地面,好像能够砸起尘埃,砸出涟漪。
韦皋从高大的骏马上低头瞧著我,只是嘲讽地一笑,似乎还有些苦涩。
他的笑曾经那般好看,如同初春最和煦的阳光,又似夏日里透过茵茵树叶投射下来的日晕,明亮耀眼,可如今,为何那暖如春风的笑,竟让人觉得满心悽愴?
他调转马头走了。
修长的身子在风裡晃动,广袖轻轻飘摇,那背影流风回雪般的美,我靠在城门旁目送他的身影,看得怔了。
后来剑南节度使总共换过了十一位,每一位上任必定都要拜访我这位女校书,似乎已成官场惯例。
饱经风月的年华,逐渐在时局中凋零,我穿上道袍隐居一隅,终身未婚。
世界上最美好的事就是回忆,不能长相厮守,孤身也能快活,我在山涧清扫蛾眉,静思心音,打算以此了了残生。
转眼数年已过,长身站在暮蔼之上,那人的讯息不断传遍各地,他在朝堂上呼风唤雨,依旧如朝阳般明亮,然我却只记得那缠起我的长髮唤我的岁月,但终归一梦。
夜露渐冷,人也憔悴,随著流水下坠,我曾愿奔赴他乡,我也曾陶醉快意,只是年华匆匆游走,裂成晶莹的水花,縈绕散去。
我想起那曾经绚丽的孔雀,贞元元年南越献孔雀一只,韦皋本想将牠赠予我,可我坚决不受,只让他养在宅邸裡的别苑,我这样迎来送往的人生,供不起高贵的禽鸟,既然飞不了,就在属於自己的窝裡尽力展翅开屏吧。
想起十四岁那年,父亲溘然长逝,我在欢场侍酒赋诗、弹唱娱客,成了梓州的歌妓,人们称我为诗妓,总之,就是妓。
那年的韦皋是多麼儒雅的谦谦君子,却又浪漫多情,我为他题下《郑咨矫怼芬皇骸嘎以程浯Ψ酶咛疲宦费滔疾菽鞠悖簧缴茨芡斡瘢仁强尴逋酢3挂寡籼ㄏ拢晡瞥觯汇皭澝砬岸嗌倭豪纯斩坊汲ぁ!
巫山云雨啊,元微之明白我,所以写诗讥刺,笑我只是他身后的浮云野花,不及韦蕙丛专一至死。
那年韦皋认真奏报朝廷,请求让我担任校书郎官职,无奈府中护军进言,说是军务倥傯,若使妓女为官,有失体统,连累帅使清誉!红裙入衙,更有损官府尊严,徒留话柄,皆不过是他们的心病。
只是,当我面对往事,却发觉已是生命的秋天。
自古美人如名将,不许人间见白头,可我头髮白了,耳朵听不见了,双眼也迷茫了,心中却清醒如昔。
只愿能再回顾一次,再想起吟咏「花开不同赏,花落不同悲;欲问相思处,花开花落时」那种激盪的情绪,花会落,是否为了明年春光下开得更为灿烂?
诗句不老,是否只是想要安抚诗人钝暓的残年?
这天一早醒来,我看著窗外的枇杷已落花飘零,想起昔日交际场上的风光繁华,如今芳顏流逝,已近暮年的我,只能在梦中依稀回忆当年和他们相知相与的种种悲欢。
除了回忆,我的心裡还剩下些什麼呢?
而在这样的早晨,我知道自己将永远闭上寂寞的双眼,忘却那些反覆缠绕心头的往事。
(全文完)
陌上花開水云間1
    宋朝仁宗年间,此时正是牡丹盛开,朗朗夏日,风和日丽,百花争妍。
钱塘潮起于七月,朝野士子结伴出游,赏的是湖平如镜、月华似泻、桂蕊飘香的西湖,还会到凤凰山、江干一带,白日看那「壮观天下无」的「十八潮」,而到了夜晚,风流文人更是浪蝶逐花,宿在附近的倡家水榭。
园子虽然没有多小,却亦不如想象中的那么大,但布局巧妙,设计精良,亭台楼榭自有它的韵致,处处可见其设计者匠心独具的安排。
园中有一个蜿蜒贯穿全园的小湖,湖水清澈见底,有锦鲤和鸳鸯嬉戏。
与湖相映成趣的是几座极为精巧的圆形拱桥,桥上还建有玲珑飞檐的小亭,连波映水,景致撩人。
此时,园中已经有不少人在游玩赏花,大多是衣冠楚楚的世家子弟,以及本地有身份地位的骚人墨客。
凤凰山下,一间伎馆里的几名嬷嬷正在院子里教舞,授以一班年轻女子轻歌漫舞之美;女孩们皆是十四、五岁的韶龄,弱质纤纤,其中不乏美貌婀娜的出色姑娘。
许多女子跳着民间的「采菱」舞,只有一个少女在一旁,跳起了雄壮豪迈的「弯弓」舞,这姑娘来自北方,身手矫健,一场独舞跳得有模似样,连同龄的女孩也不禁专注观望。
两名男子走近湖畔,原本只是随兴来去,其中一人往花丛外望,见到女子飞跃灵动的身姿,在这样崇尚儒教的年代,平日只见女子温婉柔和,却鲜少如此意气风发的舞蹈,他着迷地看着那女孩伸展腾跃,低声道:「子瞻兄,你瞧!」
「瞧什么?」
「那姑娘舞得真好啊!」
「这儿的姑娘哪个舞得不好了?」苏轼哂道:「直方,钱塘不比汴京,瞧你这色授神与的模样……」他转过头来,本想调侃袍泽,就没想到,眼前女子的舞姿大胆奔放,与江南倡家姑娘颇觉不同,自己倒也看得呆了。
他定了定神,只见好友陈直方愣在当场,此人从不涉足秦楼楚馆,今天带着来开开眼界,本以为孔孟道德满腹在,却是烟花不迷人自迷,那伎女确实舞得极好,他微微一笑,又道:「要不,待会儿饮酒赋诗,就让她来坐陪?」
「啊?」
见陈直方没听清楚,眼睛还盯着那女子的傻样,苏轼嘴角一勾:「难不成,直方兄新婚不久,是担心家里的嫂子河东狮吼?」
陈直方窘得连脖子都红了,只能诺诺说道:「哪有这回事?」
「那不就得了?」
苏轼拉着好友的袖子,往一边的楼阁走去,但见陈直方依依不舍地回望,他的脑中记住了男人痴迷的神情,素衣女子霜般幽冷的容颜,还有她那柔韧窈窕的丰姿。
陌上花開水云間2
    浮生如此,哪堪回首?
站在秀丽威蕤的的凤凰山下,抬头望去,让人有种震撼心灵的感觉,还有远方那如白烟般缭绕飘飞的云层,让人仿佛置身于人间仙境,然而她却无暇欣赏这世外桃源般的美景,因为此刻练的舞,正巧是晚上要跳给恩客的新曲。
嵇瑶年方十五,她原本是威远将军的独生女,传承父祖家门尚武的风气,又出身于北方的燕州,从小耳濡目染,自己也练就了一身好功夫,两年前父亲坐赃,爹娘死在狱中,她则籍没官妓,由于容貌并不出色,仅仅工诗善舞,老鸨便让她在阁里挂了芳谱卖身,半年前让钱塘一个姓朱的财主看上夺了红,这朱大官人虽说不怎么捧场,却喜欢她独特的弯弓舞姿,三不五时会来撂她的牌,听歌赏舞。
见她练完舞,老鸨近前道:「如玉,这会儿有空了?」
「如玉」是她的花名,嵇瑶虽不喜欢这样的名字,当初嬷嬷取了,她只能接受,对于这样没有未来的生活,她已经没了其它的心思。
「嬷嬷有何吩咐?」
「今晚妳去应付轻烟阁的两位客人。」
「为何要我去?」
「人家瞧了妳的舞,就点了名,还能怎么着?」
「不怕得罪了朱大爷?」
「妳去梳妆准备就是,来的是两个京官,朱大爷那儿有我去说,妳穷操心什么?」
嵇瑶深深的吸了一口气,强忍着汹涌而出的泪水,走到后方的屋内,房门轻轻地关上,满屋的黑暗都紧紧锁在里面;取出胭脂水粉,她熟稔地在脸上打扮起来,又要打杂丫头取了盆水梳洗,在身上随意抹了点香粉,便往轻烟阁走去。
很多年后,她还是会想起那个包厢,一抬手,便定住了满屋的寂寥忧愁,有时会思量:如果当日没有迈进这间楼阁,或许,以后的种种,都不会发生了?
如果。
这样一个词,假设的是现实之外的幻想,这样无法左右的际遇,总是让她惋惜不已;倘若人生能够重来,也就少了许多悔恨,然而命运就像一个巨大的轮盘,早在冥冥间,就已注定了。
这一日傍晚,醉梦楼三处庭阁,张灯结彩,乐声铿锵,正是好花时节,观潮览胜的游人如梭;倚栏望去,满眼的绢纱罗裙,金摇翠钗,耳中听闻,全为笑语浪声,送往迎来是倡家常态,入目所及,皆是欢娱之景。
醉生梦死。
进入厢房,她让丫头端了水酒上前,垂首柔声道:「如玉给两位大爷问安。」
忽地,一阵低沈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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