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影茗香-第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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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时门外不知什么时候竟然出现了一个小小夜市,凑了几十个小贩,叫卖各色货品,倒也十分热闹。近牛家老店门边有一孝服少妇跪地乞讨,身后竖起一块白布,上写乞讨情由,大意是家遭变故,父亲病亡,无钱安葬云云,每说几句便哭几声,甚是凄哀动人,只是良久无人施舍。那书生看了一会儿,忽地走上前去,自怀中掏出一锭银子,约摸五两来重,说道:“这位大嫂,切莫悲伤,保重身子要紧,我钱财无多,只能帮你这些了。”牛三见此,神情颇有些异样。宇文诚道:“这位公子倒是个热心肠,我钱财有多,便请你收了摊儿吧。”说着走到那妇人面前,甩出一锭金元宝,黄光灿然,足有五十两重。牛三张大了嘴巴,眼珠子几乎要突了出来掉到脚面子上。所有人都窃窃议论起来:“他宇文世家出手果然不同凡响,打发一个寻常乞妇竟也这般大方。”当宇文诚起身之时,那农人本已站起,这时又坐了回去。那妇人大喜过望,连声道:“两位大爷这般好心,小妇人回家定要日日上香,求菩萨保佑两位公子百子千孙、公候万代。”又磕了几个头,收起金银,欢天喜地地去了。集市上众人见到这一幕都不禁“啧啧”称奇。牛三直望着那妇人走远,转过弯没入夜色之中,方急急拉了拉宇文诚的衣角,道:“公子爷有所不知,这乞丐是个假的,最近常在这里骗人钱财,我们三棵柳的人都认得她,专骗你们这些过路人。”宇文诚淡然笑道:“我也知道,我见过她的,上次她也说她爹死了,却不知这次死的是哪个爹。因此,我索性让她骗够一辈子的数目也就罢了,岂不省事。”先前那虬髯汉子笑道:“似宇文公子这般替骗子着想的,天下只怕找不出第二个人了。”众人也都陪笑。牛三却一点儿也笑不出来,苦着脸道:“只怕公子爷这锭金子要给我们引来祸事了。”宇文诚奇道:“这话从何说起?”牛三道:“公子爷不知,这女人与后山黑风寨的强盗响马有构连。平日里若只骗得几个小钱也还罢了,像两位公子这般又是露白又是露黄,怕是今夜里响马要来敲门了。”宇文诚也感到意外,道:“原以为她背后有几个小混混,想钓出来教训一番,竟把响马牵出来了!”那书生更是变了脸色。众人都是一惊,随即有人道:“正好让这帮不知死活的家伙见识见识宇文公子的剑法,岂不更妙?”牛三道:“常言道猛虎难敌群狼,那黑风寨的贼人据说有几百上千号,又都是些亡命之徒,宇文公子本领再高,只怕也要吃亏。”话音一落,众人都变了脸色。先前那瘦削汉子便道:“请问天青子道长可曾带有门人弟子同来?”天青子笑道:“老道平生就喜欢独往独来,八百弟子都在昆仑山呆着呢。我们那里可是穷地方,拿不出这许多盘缠。”众人本来心情紧张,见他镇定如恒,谈笑自若,心中略宽,但均有一个疑问不便出口:“你和宇文诚武功再高,难道真不把这上千响马放在眼里?”那虬髯大汉道:“我们不如暂避一时吧,好汉不吃眼前亏。”史青却昂然道:“咱们听到这群响马便望风而逃,那成什么话!江湖上的朋友日后不知如何笑话。”多数人却是另有一番打算:“这小子是个愣头青,要脸不要命的主儿。刚才若不是天青子救他,那‘无知山地缝派’的两个丫头只怕已取了他的性命。老子还是赶紧溜之大吉为妙,至于别人如何笑话,那也顾不上了。”当下便有不少人借故离开,扯淡走人。不多时,只剩下天青子、宇文诚、史青、那农夫和书生。宇文诚道:“二位留此作甚?莫不是想与响马比个高低吗?”那农人吓得不知如何是好,“你看他们都是骑快马走的,我又没有马,深更半夜能走到哪里去?又不认识路,说不定跟响马碰个正着。”牛三道:“这话不错,谁知道响马从哪边来。上次来的时候四面包抄,所有的路都给封住了。再说就算赶到长安只怕也宵禁了,根本别想进城。”宇文诚道:“上次来?”牛三道:“是啊。三个月前,也是那女人引来的。”宇文诚道:“怪不得。那时我还在华山掌门相先生那里喝酒呢。”那书生本也要走,这时浑没了主意。自语道:“天子脚下竟有这等无法无天之事!”史青道:“当今义军四起,响马遍地,也就是你这等读书人还不知道吧。”牛三道:“我这就去告诉乡亲们避一避。”宇文诚道:“不必,我保你无事,此事因我而起,自当由我了结,难道还能连累乡亲们?”牛三半信半疑,却也不敢再问。那农人却悄悄溜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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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多时,门外夜市已渐渐散去。这时新月初升,秋风更劲,每个人身上都感到了寒意。先前牵马的伙计道:“掌柜的,是不是该上门板了?”牛三苦笑道:“还上什么门板?除非是长安城的城门楼,那些响马才不敢去碰。”宇文诚道:“你可知这帮响马什么时候聚起来的?”牛三道:“听说那山大王姓黑名熊,早年是个独行大盗,官府拿他不着,近年来到这里。如今到处都是逃荒的、要饭的,很快便聚了千把人,做起了没本钱的买卖。不过还好,上次来的时候只索要钱财,并未杀伤人命。”宇文诚笑道:“这就叫做‘盗亦有道’了。我们不妨在此敬候这只黑熊大驾光临。牛老板,还请沏上一壶好茶吧。”牛三答应着,心想:“这位听说响马要来,比我见到大主顾还高兴得多!”店堂门大开着,外面一个人也没有,屋里突然陷入一片寂静,开水冲茶的声音显得特别响。每个人都觉得这一夜过得特别慢。忽听外面脚步声响,原来是那农人回来了。史青笑道:“怎么?跟响马打了个对头?”那农人神色忸怩道:“好教各位见笑了。我刚才是想……”却欲言又止。史青道:“是想什么?你说呀。”那农人道:“是想给那讨钱的女人几文铜钱的,你们说她是响马之前时就想给,只是两位公子出手太大方,我不好意思拿出来。”众人大笑。宇文诚赞道:“兄弟你真是个实心眼儿。难道牛老板的话你还不信吗?什么时候了,还惦记着这件事。兄弟,你叫什么名字?”那农人道:“我叫简小发,简简单单的‘简’,小小发一笔财的‘小发’。”史青禁不住笑道:“今晚你这小财只怕不大好发。”气氛虽暂时缓和了些,他自己的额头却渗出了汗珠。忽听远处马蹄声响,不多时已奔至近前,冷月下看得分明,共是五匹马。当先一人不过十六七岁年纪,其余都是精壮汉子,五人都是劲装结束,佩着腰刀。众人精神一振。史青大叫一声“来得好”,已跳了出去。那五人刚刚下马,冷不丁见他拔刀就砍,忙也抽刀迎敌。宇文诚与天青子看清后面并无大队人马,心想:“看来那女人只当我们是寻常客商,只叫了这五人来。”当先那少年轻轻挥手示意四名随从退下,转眼间已与史青斗了十几个回合。史青展开家传的雁翎刀法,劈削抹刺,虎虎生风。那少年毫无惧意,一一接下,却是只守不攻。一个攻得紧,一个守得严,一时相持不下。那书生与简小发早已吓得缩了进去,只觉两人都是身手不凡。天青子和宇文诚却不以为然,早已看出史青虽占先手,却未占上风,那少年必有厉害后招。果然又是十几回合过去。那少年趁史青闪步回身之际,突然飞起一脚将他手中雁翎刀踢飞。两名随从早已抢身上来,一左一右两柄单刀架上了史青的脖颈。其余两人侍立于侧。那少年还刀入鞘,面不改色,气不长出,沉声道:“你是什么人,为何行刺于我?”此言一出,大家都知道必是一场误会,这人竟是来住店的客人,听口气还是官家子弟。宇文诚上前抱拳道:“得罪,这位兄弟是把你当成响马了,敢问公子高姓大名?”那少年环顾四周,此时天边一颗大星正蓝光闪耀,见宇文诚器宇轩昂,不似匪类,遂也抱了抱拳,客客气气地道:“在下李世民。”右边一个方脸的随从喝道:“你们都是些什么人?这位是朝中卫尉少卿李渊的公子。”宇文诚遂将缘由简略说了一遍。李世民恍然笑道:“原来如此。黑风寨的响马真的会来?这伙强盗我倒是听说过的,不料近日越发猖獗了,今日正好跟他们打个照面。”他一挥手,架在史青脖子上的两把刀这才收起。史青面红耳赤,极为尴尬。李世民不仅不怪他,反而上前握住他手道:“这位壮士,在下可得罪了,幸勿见怪。”这时左边那个圆脸的随从已将雁翎刀拾起交给李世民,李世民又双手还给史青。史青讪笑道:“这话怎生说?还是我莽撞了。”宇文诚笑道:“这位史兄等强盗等得望眼欲穿,却也难怪。连我也差点儿……”李世民察言观色,看出这几人都是江湖人物,敢在这里坐等大批响马到来的,必非泛泛之辈,心中更增喜悦,言语谦和,着意结纳,同众人一一见礼,连对简小发和那书生都说了几句客气话。坐定之后,牛三早吩咐上茶。李世民方道:“今日出城打猎,所获不多,只有两只黄羊、几只山兔,正好拿来与诸位英雄下酒。”天青子大笑道:“这位公子年纪虽轻,却是豪气过人。方才这里几十名拿刀的、带剑的吃客,一听响马要来便争先恐后跑掉了。公子深夜不归,只恐家人惦记。”他这样说,无非是想这公子哥儿不知天高地厚,会得几手拳脚便想到处找机会试试招。万一在这里出了什么事,陪上一条性命,可不值得。其实如何对付上千响马自己并无把握,只是宇文诚既似胸有成竹,想是藏剑山庄有大援在侧,因此也不太担心。至不济,凭自己一身武功要全身而退总还办得到。哪知李世民笑道:“各位既然不走,必有对付响马之法。我又何必害怕?我平生最爱结交高人逸士,今日有缘,怎能失之交臂?我父虽在朝为官,也最爱结交江湖侠士,诸位切莫见外。”宇文诚喜道:“既如此,我现在就有点儿想吃黄羊山兔了。”众人一齐大笑。牛三忙吩咐厨子烹饪去了。众人又说笑一会儿,各自说了自己的来历,最后是那书生,原来他叫何益,山西太原府人,是来赶考的举子。李世民道:“宇文世家大名鼎鼎,我是久仰的了。定国公万海山万老大人听说就是在藏剑山庄学的武艺,他老人家可是国之栋梁啊。这位简兄既和他有此渊源,我可以代为引荐。”史青等这才知道难怪宇文诚说认得万海山。不多时,黄羊山兔已成盘中之餐,送了上来,几人把酒言欢,仿佛等黑风寨的强盗是等老朋友一般,兴致勃勃。只听得窗外一声梆子响,已是初更天了。外面的风更大,“哗哗”一片落叶之声。天青子叹道:“客中人将老,道旁树已秋。看你们这些年轻人在一起,真是觉得自己老了。我年轻的时候也曾经历不少凶险……”突然不语,道“有人来了。”又过了一会儿,宇文诚才道:“是有人来了。道长好深的内功!”余人侧耳倾听,除了风吹落叶声,却什么也没有。又过了好一会儿,才听到有隐隐的脚步声向这边来。宇文诚笑道:“史兄弟这次为何不跳出去了?”李世民笑道:“看来这批响马穷得很,响马响马,竟连一匹马都没有,是步行来的。”这时那批人已走近,竟是六名公人,大呼小叫地闯了进来。为首的两个,一人高大肥胖,一人瘦小枯干,都是目露凶光,将手中锁链抖得“哗哗”作响,叫道:“牛三,你这里胆敢窝藏逃犯,还不快交出来?”牛三慌道:“小老儿等强盗没有等来,却等来了做公的。哪里有什么逃犯?这里只有……”那胖的道:“有人举报,你这里有山东来的逃避徭役的民夫。大爷要搜上一搜。若走脱了,便只好着落在你身上了,休想脱了干系。”那瘦的道:“我们费大班头说一不二,快把人交出来!大爷们夜里办差辛苦,没功夫跟你罗嗦。”牛三情不自禁地向小发瞧去。那瘦子三角眼一瞄,见小发正往角落里缩去,大喜道:“在这里啦!”一个箭步,恰如猴儿发现了桃子一般窜了上去,抖起铁链便往小发颈中套去。那胖的道:“原来王二麻子说的还真不错。”小发道:“你、你们,凭什么乱抓人?”瘦子喜滋滋地道:“就凭你这口山东话,那就错不了。逃徭役,骂皇上的就是你小子吧。”说着,锁了人便要走。那胖的却道:“急什么!天色还早,喝到二更天再走不迟。”对牛三道:“老儿,还不弄几个好菜来下酒?大爷们吃得高兴了,说不定免了你这窝藏逃犯之罪。”说着,向李世民他们这一桌望了一眼,见他们都不像寻常百姓,倒也不敢轻易招惹,带同五个跟班另找了张大桌子坐下了。那姓费的班头对那瘦子道:“老吴,这下可发了财啦。抓到一个赏银十两啊。”那姓吴的瘦子道:“也不知发到咱们手里还能不能剩下三两二两。”其余四人直盯着他俩的嘴,仿佛也在算帐。宇文诚早就看他们不顺眼,正欲发作,却见李世民已走了上去道:“你们肯定是认错人了。这位是万海山万大人的故旧,如何成了逃犯?这五十两银子拿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