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长生-第2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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封念逸瞟他一眼。
“封二公子冒着抗旨获罪的危险潜入洛府,就为了说这些么?”
“封二公子……”封念逸满脸苦笑,满脸无奈。
洛自醉明白他听得别扭,心想若叫“逸”他心里更别扭。“你我相识一场,你若不介意,往后我便唤你‘念逸’,你唤我‘自醉’便可。”
封念逸点了点头。
“既无他事,我送你出去罢。”替人引路到高墙边,理所应当一副送客的模样。
客人也不好违主人的意思,轻飘飘地上了墙头。
两人正要互道再会,墙头倏地冒出两颗脑袋。
两双眼睛见了墙头上临风而立的封念逸,立即反应过来。一个气冲冲跳上来:“封念逸!你竟敢伤了太傅!”另一个倒是冷静不少:“声音这么大,小心引人过来。”
话才出口,便听墙外传来一阵吆喝。
三个墙头客忙落入院内。
洛自醉这才看清楚,今天这两人不仅仍然满身灰尘,脏乱不堪,身上似乎还有伤口。尤其是太子殿下,脸颊上的那几道口子还渗着血。
他这模样,折了不少皇太子的威势,和封念逸对峙显然落在下风。
倒是洛无极,上回像只护巢的野兽,嘶吼咆哮,这次却异常安静,只是脸上还带着几分不悦。
“念逸,你恐怕马上要忙了,去吧。”
没待两个孩子阴阳怪气大叫着“念逸?!”以示不满,封念逸颔首,轻轻一声“再会”便没了影子。
“念逸?!他伤了你!你都忘了?!”
“太傅!怎能对他这么宽容!”
洛自醉抬抬眉,转身便往回走。
两人还跟在他后头,一路抱怨。
回到八角亭内,他收好纸张和纸镇,抱在怀中,走回自己的院子。
吵了许久,后面的两人倒是安静了,随他入了屋,不作声地坐下了。
洛自醉将纸张收好,倚在软榻上,闭上眼睛便要休憩。
就听洛无极低声道:“是因为……朋友,你才原谅他?”
“是又如何?我已经不计较了,你也别老记着。”
洛无极急促地呼吸着,没再答话。
这孩子在想什么,他愈来愈不明白了。洛自醉悄悄睁开眼,望着背对着他的洛无极,半晌,目光落在趴在案几上的皇戬脸上。
“太子殿下还是尽早换了衣裳,入宫去吧。”
“太傅。”皇戬抬眼盯着他,“齐家会死多少人?”
“成大事者,不拘小节。一将功成万骨枯,何况九龙至尊之位。”
洛无极侧过身来:“你若真可怜他们,方才就该住手。”
皇戬看看他,一笑道:“我更惜自己的命。”
洛自醉听了,禁不住笑出声来:“无极,记住,太子殿下说得极是。天下间,再没比自己的性命更值得珍惜的东西了。”
他说罢,皇戬抚掌而笑。洛无极狠狠瞪了两人一眼,不发一语地站起,走了出去。
洛自醉复又悠闲地躺好,皇戬则仍然趴在案几上,一时不知神游何处了。
“太子殿下杀了人会怕?”
“不。我没杀人。但,他们因我而死。”
“错。他们并非因你而死。他们选错了,才会死。太子殿下对自己没有信心?”
“不,我会是池阳的皇帝。”
“是了。他们没选池阳未来的帝皇,所以必须死。”
静寂过后。
“太傅,是心甘情愿选我的么?”皇戬忽然问。
洛自醉瞟他一眼,浅浅一笑道:“不管如何,我觉得我选对了。”
“太傅连哄也不肯哄我。”皇戬长叹道,眉眼微弯。一时间,洛自醉似乎看到十年之后的俊美青年,华贵雍容、傲视天下的模样。
“太傅,你放心我吗?”
“太子殿下指的是?”
“还能是什么?我知道,洛无极擅使风、水、火、电。”
“他既然肯在太子殿下面前展露灵力,就是信任。他信任太子殿下,我何尝不能信?”
“真的?”
看着那双散尽暇尘的清澈眼眸,洛自醉只是笑。
事关洛无极,他无法回避,也无法敷衍,更无法挑明自己骨子里的不安全感。
见他如此,皇戬不怒反笑,小声道:“太傅不答,我更是高兴——太傅从心底原谅我了。”他面带喜色地站起来,优雅地转身,缓缓走出屋去。
洛自醉眯起眼。渐渐离去的背影愈来愈长,愈来愈结实,身形拔高,气度更沉稳。少年转身,神情平静无波,只一双墨似的眼,透出几分难测。
这少年。
是,洛无极?
长大后的洛无极是那样的么?为何突然想到他了?洛自醉失笑。
恍然间,少年凝视了他一会,而后绝然远去,几分离伤,几分潇洒,几分从容,再未回首。
睡着了?这是梦中?果然,他终究还是不信,一百年后……会有人留在他身边。
分明那孩子说过,一百年后还会结伴。他却梦见他走了。
心中一阵失落。
果然,人本性都是不甘寂寞的。
洛自醉醒过来时,房内都已掌上了灯。他坐起来,就见洛无极靠在软榻另一头,正翻着他日里写的纸张。听见悉索声,他抬眼看看他,皱着脸道:“寻常人一天睡三四个时辰,你一天能睡六七个时辰。”
不知为何,刚醒来时的不安尽被驱散了。洛自醉望着他,不由自主地笑起来。
“怎么了?还没睡醒?”
“无极,你说的话,都作数吧。”
“那是自然。你不是说过吗?——君子守诺。”
“那你们最近都去做了些什么?”你可要记得,一百年后,还要和我共游世间。君子守诺。既然你是第一个和我定下相伴之约的人,既然你是第一个和我一样寂寞的人,我便为你破例罢。
夜深了,洛无极已经困得睡着。洛自醉下了软榻,推开门。
他在院子里走了一会,便见唐三站在月洞门边。
“公子,可要用点夜宵?”
“不饿。”
“外头冷,公子还是回屋罢。”
洛自醉摇摇头,越过他,向外走。
唐三静静地跟在他身后。
“东西都收拾好了?”
“小人中午见太子殿下回宫,便吩咐他们收好了东西,没有惊动将军夫人、常太医,五公子和六公子。”
“唐三,听见什么响动了吗?”
唐三仔细听,周围仍是静寂一片,摇摇首道:“回公子,没听见。”
闻见血腥味了吗?
洛自醉没再问,使风跃上三丈高墙,遥望东方。
视野内,点点火光汇成长河,照亮了东边的天空。一丝一缕血的味道,顺着寒风飘来。不,又非血流成河,他不可能闻见。
“不杀伯仁,伯仁因我而死……”他轻声道,话尾湮没在风中。
他动摇,不因为那些血泊中的人,而是自己没有丝毫畏惧、难过的心境。他因为自己的“铁石心肠”而动摇。他生活的世界,并非这种光明正大取人生命的世界,他对人的死亡却一点不感到意外和恐惧。
只因为那些人不是他。
只因为除掉那些人,能让他安全。
原以为自己不过是心中存有执念,未必能做得到不择手段。现在却似乎才认清自己的执念深刻到何种地步。恐怕,骨髓中都有这执念的烙印了罢。
他早知道这次定要有些人付出血的代价。他却只是静静地等待,从没有阻止过皇戬。甚至在他有些伤怀的时候,还若无其事地开导他。
其实他早有感觉,不过现在才真正体认到,自己的根骨竟冷漠如斯。
极目四望,南方、西方,陆续火起,映得徵韵的天空犹如夏日黄昏。
“三个月前,圣上因洛家抗旨震怒,将洛家长子打入天牢,洛家诸人分别被软禁。三个月来,圣上余怒未消,连连斥责众臣,不久前又勒令禁卫将军回府反省。洛家、黎家连续遭难,人人难猜真假。不过,假固然是假,真亦能成真。尽管足够小心翼翼,周齐联姻,喜事还是会变成丧事。”
洛自醉的声音很轻,音色却异常冷。
唐三仰首望着他,已然明白现在正发生什么事。
“圣上近来易怒,人尽皆知。没人愿意触逆鳞,却防不住外力。假使……有人打伤了太子殿下,又令无首的禁卫军陷入骚乱……”
“再加上狩猎时刺杀事件,禁卫军中定有叛徒。皇后陛下认定刺客是谁,谁还能辩解?”
战飞,战暗行御史应该已查出些底细了罢。
后亟琰原本就没有存着将周家和简家揪出的打算,只是想自长公主一派找个箭靶,攻入盘枝错节的周简两家下层。
拔除齐家,吏部无首,御林军、禁卫军、兵部都少了人,而且牵连甚多,长公主一派必定大伤元气。
一环接着一环,捕鱼的网早在八个月前便撒下了,纵是后悔,他们也无法逃脱。
“不愧是圣上。”不愧是后亟琰倾心以待的人。两只成精的狐狸,谁能应付?
“公子,去歇息罢。”
洛自醉跳下高墙,一笑:“下午也睡够了,你去睡吧,我回房烤烤火。”
顶着冷风回到卧房里,洛自醉静静地在炭火炉前坐了一晚。仔细听着外面传来的细碎声音,他清楚,这或许是他最后一次这样在洛家度过夜晚了。
将来会不会归来还未曾可知。
要以何种身份回来,会不会拖累他们,也不可预料。
如果他能为洛家做的事,便是履行自己的责任,那么,他会竭尽全力。
“你昨晚没睡?”
闻声看去,洛无极正拿湿巾擦脸。
他起床一点动静也没有,洛自醉不禁一笑:“你不是说我睡得多了?索性晚上就不睡了。”
“我……”洛无极顿了顿,坐在他旁边,瞥了他一眼,“你昨晚看见了么?”
“你觉得我能看见么?齐家离这里远得很。”
“那些人死了,你有些愧疚?”
洛自醉轻轻笑了:“正相反,我半点感觉也没有。你呢?你睡得熟么?”
洛无极一怔,垂下头道:“我尽量不想。”
“无极,上天给了人一半命运,另一半全靠自己选择。他们死,是他们的错误。而假若我们有天被人杀死,也是我们的失误,怨不得任何人。”
“你不会死。”他的话才停,洛无极立即低低地道。
“我不会让你死。”
洛自醉张大眼,抿了抿嘴唇。
洛无极垂着眼继续道:“就算要杀遍挡在我们前头的人,神,妖,鬼,魔,我也不会让你再露出不甘的眼神。”再也不想看见这个人眼里的痛苦和绝望。如果他不能面对死,他便不会再让他有直面死亡的机会。
“你什么时候活得尽兴了,我才罢手。”
炭火烧着,发出轻微的噼啪响声。
望着他被火焰的热度染红的脸,洛自醉许久才回过神:“好。你记住了。君子守诺。”
待他起身去洗漱,洛无极才抬起脸,静静地看着他的一举一动。他清楚,他离爹的教诲愈来愈远,他已不能成为爹那样的人物。不过,他不会后悔。
洛家今日一如以往那些天,十分平静。
不过,午膳刚过,一道从宫中传来的口谕,打破了水面上的平静。
一辆鲜丽的马车停在洛府门外,身着深红色侍官服的正司远远见洛自醉来了,欠身行礼。
唐三低声提醒:“公子,这位是常年跟在圣上身边的宣麟宫徐正司。”
给他好大的面子。洛自醉微微一笑。
“小人见过栖风君。”
“正司别来无恙?”
“小人传陛下口谕,请栖风君即刻回宫,不得耽误。”徐正司侧过身子,作了请的手势。
洛自醉点点头,回首望着洛夫人、常亦玄、洛自省和洛自悟。
“娘,爹和三位哥哥大概明天便能回来,这下可以放心了。”
洛夫人柔和笑道:“我从来没担心过,何来放心?倒是你,入宫之后好好照顾自己。”
“娘还信不过我么?”
“信你?看你没过两三个月便受回重伤,让我怎么信你?”
常亦玄无奈地圆场道:“娘,我往后会天天去紫阳殿给四弟诊脉,您放心。”
洛夫人怜爱地看着四子,淡淡笑了:“好,我放心。”
洛自省和洛自悟虽然难舍,但仍然强装不在意,洛自醉便也只对他们笑了笑,就上了马车。
很快,马车动了。
洛自醉卧在车内长榻上,半垂双目。
那徐正司弓身走到他旁边,望一眼靠在榻边看书的洛无极,小声道:“栖风君,这些日子过得可好?”
“在家中休养,倒也悠闲有趣。”
“那时圣上和皇后陛下不知栖风君受伤,听闻您数度昏迷,十分担心。如今栖风君身子骨如何?”
“令两位陛下忧心了,我已经好多了。”
“紫阳殿已收拾妥当,添了些东西,希望栖风君能喜欢。”
“烦劳正司了。”
“栖风君哪里话。小人不打搅您歇息了。”
说完,他便退开了。
洛自醉合上眼。这正司待他的态度未免过于亲切了些,难道那两位又透露了什么意思?
一个多时辰后,隔了三个月,洛自醉又回到皇宫。
在永安门前下了马车,便见黎唯和宁姜带着锁馨和子烛等在巍峨的门拱下。洛自醉含笑,快步走向他们。
“伤都好了?”宁姜迎过来。
“好了。”
黎唯仍是淡淡地望着他。洛自醉同宁姜走到他身边,三人对视一笑,缓缓朝西去。
徐正司仍不近不远地跟在他们身后。
“这三个月,宫中真是精彩不断,栖风二哥错失了不少好戏。”宁姜笑道。
“是吗?发生了什么事?”洛自醉对宫内的风云变换感兴趣得很。
“还能有什么?人情冷暖哪!呵呵!你才出宫不久,拾月大哥同我便遭人冷眼相待。接着,贤妃被人密告与禁卫军中一些人往来甚密,再又是让人坐立不安的内宫生日宴。总之,风波不断。经皇后陛下一番严惩后,才稍好了些。而今天一早,宫里的事态却完全变了。”
洛自醉抬了抬眉。
一路走来,周围确实多了不少探头探脑、想来依仗他们的侍从。应该是昨晚事情的影响罢。
黎唯淡淡道:“昨日下午,太子负伤归宫,圣上震怒,下令捉拿人犯。我二哥领着禁卫军前去齐家,兵士中却突生异变,军营也一片混乱。二哥的心腹抓了几个叛贼,拷问出上回狩猎刺杀的主谋便是齐家。皇后陛下也自暗行司得了确切消息。皇上立刻下旨,将齐家满门抄斩,与刺杀有关的连家、管家、宋家男丁斩首,女子贬为奴,暂囚教馆。另外还有几家,死罪免了,发配千里。”
宁姜轻摇首,叹道:“一夜之间,成败已定。”
成败在三个月前便定下了。洛自醉只是笑,没答话。
三人回到风鸣宫,洛自醉请他们二人一同用晚膳,两人都答应了。
再回到紫阳殿,果真添了不少东西。不细看不会发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