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门风云(楚河汉界)-第1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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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得油娃子遭难前曾说过一句狠话。油娃子说:“黄振中,你有种就把我的心挖出来,让大家看看到底是红是黑!来世我油娃子登天入地也要挖出你的心看看,看你那个腔子里装的是不是驴粪蛋!”
黄振中这小子也真有抻头,不管油娃子怎么骂,脸上就是不起波澜。从那以后,我们就都有点怵黄振中了。
黄振中读过两天私塾,比我们都有文化。长相也文气,黄白净子脸,长鼻、薄嘴、细眼。就是个头矮了点,说到我胳肢窝有点屈了他,说到我肩膀头又太抬举他,反正怎么颠倒也就是个小矬个儿。俗话说:十矬九精。黄振中可算得上是九精里的精子尖儿了。油娃子遭难后,就把黄振中提起来配给我当指导员。我从心眼里不愿跟他搭,就去找李冶夫要求换人。我说政委你哪怕给我配头猪我也认了,我就是不能跟这只九头鸟搭!李冶夫毫不客气地回答我说,周汉我看你就是头猪。我把黄振中配给你,就是要把你那根从嘴巴直通屁眼的猪肠子别出弯弯来!
憋了一肚子气回到连里时,黄振中已经在连部等我了。
还没等我坐稳当,黄振中就掏出他的小本本说:“连长,有几个人的思想情况我得向你汇报汇报。”
我一下就炸了,我说:“黄振中,你爱上哪汇报上哪汇报,就是别在我眼皮子底下瞎搅和!”
黄振中说:“连长,你冷静点。按组织原则,我有权利向你汇报。”
“我没法冷静!”我朝他吼道,“你把油娃子都汇报到地底下去了,还印帕辰形依渚玻以趺茨芾渚驳昧耍浚 �
黄振中说:“油娃子是杀害团长的凶手,是张国焘分子,是国民党特嫌,我汇报他是对革命负责,他现在的下场是罪有应得。”边说还边点着手里的小本本。
我一看他那个小本本气就不打一处来,一把夺过来扔出门外说:“你给我滚出去!”。
黄振中不动声色地说:“连长,我提醒你,你应该站稳阶级立场!”
我说:“滚!你给我滚!”
黄振中没动,细眼深深地瞄着我,声音不高但底气很足地叫道:“ 通信员。”
“到!”
“把我的背包搬到连部来。”
“是!”
就是从这天起,我和黄振中开始做搭档。中间虽然也分开过几次,但总是一不留神就又撞到一块了,死活就是躲不开。真是应了那句“不是冤家不聚头”的老话,算起来,我们俩竟断断续续地搭档了二十多个年头。
平心而论,黄振中还是挺有点能水儿的。不管是当指导员、教导员,还是当政委,有他在一边政治着,这军事上就能省下不少心。比如,一打完仗我就可以把打扫战场的那些烂头事一古脑儿地推给他,他保证能给打理得清清爽爽。再比如,我最不爱做俘虏工作,特别不耐烦跟那些哭哭啼啼的国民党军官家属打交道,在这些事上黄振中就从来不要我操心,而且总能处理得很好。
黄振中最大的本事就是特别能掌握思想情况,不管是谁,不管啥事都别想逃过他的眼睛。当指导员的时候还好说,反正一个连队就那么几十上百号人,好掌握。可当到团政委、师政委就不那么容易了,一个团就有千八百人,一个师可有几千人呢。再说那是战争年代,人员变化快,一场战斗下来就伤亡一批、补充上一批。黄振中就有这份能耐,不管怎么打仗,不管怎么变化,他总有本事随时随地掌握各种人员的思想情况。记得仗打得最紧的时候,我那个团里有个连队不到两个月就换了三任连长。第二位连长阵亡后,营里提出让副连长顶上来。我说行,副顶正顺理成章。黄振中说,不行,这个副连长是俘虏过来的,不考验成熟不能当正职。我说他俘虏过来都一年多了,仗打了多少次不说,彩都挂过了,还有啥可考验的?黄振中就掏出那个小本本说,去年底他私自捎回家五个大洋,据反映这五个大洋有可能是私藏的战利品。上个月部队休整时,他私下向一起俘虏过来的老乡发牢骚,说咱们这仗打得太没名堂,耗子似的整天窜来窜去……听到这里,我一下就火了。我说这叫游击战他懂不懂?他妈的少用他国民党正规军那套玩意儿在我跟前比画!撤了他!让他当战士去!黄振中说,不行,如果撤了他,会在解放过来的那批人中产生不良影响。我说提也不行撤也不行,那你说怎么办?黄振中说还让他当副连长吧,连长嘛,我看反映这些情况的一排长就不错,可以让他接替连长。
我经常觉得纳闷,一样的行军打仗,也看不出来黄振中额外下了多少功夫,他从哪整来那么多情况?反正这小子眼睛贼得很,他当战士的时候就经常向油娃子汇报情况。一开始油娃子还对我夸奖他,说有文化没文化就是不一样哩,你看黄振中读过两年私塾,觉悟起来就比别人快一大截。他就知道主动了解周围的思想情况,就知道主动找我汇报。结果,后来黄振中就主动了解到了油娃子的思想情况,就主动找上面去汇报了。油娃子这才知道了厉害。接受审查的时候,油娃子偷偷跟我说:“你得提防着点黄振中哩。那个九头鸟脑壳里的沟沟道道多你我不知多少倍。有件事我一直没跟你说过,有一次,他把一排长的信抄在小本本上拿给我看,我问他,人家的信你怎么能看到?他说是半夜里趁人家睡着后翻兜兜翻出来的。我这才知道他半夜里经常爬起来去翻别人的兜兜哩。当时我就冒了一身的冷汗。”听油娃子这么一说,我当时也冒了一身的冷汗。这件事在我心里存放了几十年。我一辈子都记着油娃子那句话:你得提防着点黄振中哩!
黄振中不仅眼睛贼,还有个过目不忘的本事。这个本事是在他当了高级干部以后显得越来越突出的。一般地来说,师以上干部认识的基层干部战士就不太多了,师的干部能把营一级主要干部认全就不错了。黄振中不。只要见过面、说过话的,黄振中没有记不住的。下一次再见面,不管中间隔了多长时间,他都能准确地叫出你的名字。这是一手绝活。凭着这手绝活,黄振中不管走到哪都下受拥戴,上得赞誉。你想,哪个战士不想被营团首长记住?一个普通战士一下被师政委叫出了名字,他能不喜出望外?能不顿生崇敬之情?能不把政委的好挂在嘴上?同样的道理,哪个基层干部不想在上级首长心里挂号?好家伙,军政委一见面就叫出了他的名字,他能不受宠若惊?能不心存感念?能不念叨黄振中的好?这就是口碑!有了这些口碑,黄振中自然就在部队树起了威信,自然就在上级那里赢得了许多好的名声。这点,你不服还真就不行。
黄振中去世前曾一再提出身后不开追悼会,不通知部队,不搞遗体告别。他去世后,经研究组织上决定追悼会就不开了,部队也不发通知了,但遗体告别还是要在小范围内举行一下,主要是家属和我们这些老同志参加。
遗体告别的时间定在早上七点钟开始。这个时间定得早了点,北方的冬天夜很长,到七点天才蒙蒙亮。那天清晨还下起了漫天扬花的大雪,原以为不会有几个人来了,有好几个原定要来的老同志都因为天气关系临时决定不来了。但一到现场我就愣住了——来了那么多的部队!这些部队都是自己打听到消息后主动派代表来的。有的代表甚至是坐了几天几夜的火车从偏远的边防部队赶来的!我在等候告别的长长的队伍中认出了那个解放过来的副连长。他在一位年轻军人的搀扶下,迈着蹒跚的步子走到黄振中的遗体面前,久久地鞠着躬。抬起头时,我看到他那苍老的脸上流淌着泪水。
我一下就被这个场面深深地震撼了。我想,每一个带过兵的人,都会被这个场面所感动,都会在心底里受到强烈的震撼。因为这里没有假,人们犯不上在一个退休将军身上作假,犯不上在一个不再掌握他们命运的人身上搞感情投资。所有的感情都是真挚的。在真挚已经变得越来越稀少的今天,当这么多的真挚突然集中在一起的时候,它所释放出的巨大能量足以使所有人的心灵受到一次强烈的震撼。
我对黄振中说,身为军人,在离开这个世界的时候能有这么多下级军人来为你真心相送,你小子值了!
走过黄振中身边的时候,我突然发觉自己真是很羡慕甚至可以说是很嫉妒他。说到底,我们这些当了一辈子兵带了一辈子兵的人,哪个不想得到士兵的拥戴?就像你养了一辈子的孩子,你能不希望所有的孩子都真心爱你吗?但是,这世上究竟有几个父母真能得到所有孩子的爱?又有几个将军能真正地得到士兵的爱戴?
3
这其实做起来很难。
我是说,我对我的部队、我的士兵会不会爱我没有多少把握。其实,我连对自己那几个孩子是不是爱我都没把握。
听起来,这是不是很悲哀?
于恩华最常骂我的一句话就是:周汉,你这个没人心,没感情的畜生!
虽然我最听不得这句话。但我承认,我对于恩华的确没多少感情,她有理由骂我,骂得再狠也不冤枉。但让我感到伤心的是,我后来又多次在孩子们的嘴里听到过类似的话。
川川说这话是在结婚之前,当时她眼里含满了泪水,她说:“爸爸,你没有感情,所以你根本不懂什么是感情!”
东进是在跟我争吵时说出来的,记得他当时眼睛血红,声嘶力竭地朝我喊道:“难道你自己没有感情,就可以随便践踏别人的感情吗?!”
和平从来不说,但他的每个表情,每个行动表达出来的都是这样的狠话。
为什么他们都异口同声地指责我没感情?不论我爱或是不爱的人。我不知道到底错在哪了。我想,如果有错的话,也是从根上就错了——当初,我就不该讨于恩华当我的老婆。
说起来,这事全怪我,是我自己主动去找后勤协理员,用一支撸子枪贿赂他,让他给我包办了这件事。是我疯了似的当天就非要结婚,非要进洞房不可。在那之前,讨老婆的事在我脑袋里从来挂不上号。按规定,当时只要是“二七八团干部”就可以讨老婆结婚了。“二七八团干部”是指二十七岁以上,入伍满八年的团以上干部。按说这几个条件我是都够了,但我在这事上就是不觉悟。拿李冶夫的话说,就是我那杆子尿全从枪筒子里撒出去了,根本不往这上动心思。要不是黄振中,我还不知道得懵懂到什么时候才能觉悟呢。
黄振中那时盯上了肖萍,正忙着向肖萍发动攻势。开始,黄振中怎么发信号肖萍那边也没反应。我就劝黄振中说,我看你还是趁早拉倒吧,人家是北平学生,看不上你哩。
黄振中说:她是没看仔细,看仔细就能看出好来,就能看上我了。
我说你小子就这么有把握?
他说当然了,她们这些学生都喜欢有文化的,这一条在咱们这些二七八团干部里我就占了先。
我说,就算她能看上你那两年私塾,也看不上你的个儿呀?肖萍可不矮呀,她那个头儿怎么也得我这么高的站在旁边才压得住,你往她旁边一站还不没了?
黄振中警觉地瞪了我一眼,说你不会是看上肖萍了吧?
我一下就乐了,我说我能看上她?她哪儿好,瘦得跟个罢园的茄子秧似的。
黄振中点着头说,我也就顾虑在这一点上。女人胖瘦倒没啥影响,但屁股得大。屁股大的女人才能下崽。
我问下崽就那么重要?
黄振中说那当然了,干革命是为了啥?不就是为了崽吗!活人是为啥?不就为在世上留点根梢吗!咱整天脑袋别在裤腰带上,不赶紧种出几个崽把根梢留下,一旦哪天光荣了不就白活一回了吗?!
黄振中这小子真他妈的厉害,一下就把我给点醒了。我只觉得脑瓜顶上轰隆一响,就像裂开了一道大口子似的,眼前立刻透亮了。
过了不久,上级给我们分来一批从山东来的妇救会女干部。组织上的意图很明确,召这批女同志来就是为了解决我们这些“二七八团干部”的个人问题。听了这个消息后,我特地把准备去领人的后勤协理员叫了来。
协理员一进门,我二话没说先把一支锃新的撸子拍到桌上,问道:这把枪怎么样?
协理员的眼儿立刻直了,嘴里“啧啧”赞叹着拿起枪,翻过来掉过去地在手上摆弄着,连声说好枪,好枪!
我说,想要你就拿去。
协理员愣了一下,不相信地看着我说,团长,这枪……你真舍得给我?
我说你这人怎么这么啰嗦呢,让你拿你就拿着呗!
听我这么一说协理员反倒把枪放下了,说团长,我咋觉得有点不对劲儿呢?
我说有啥不对劲儿的?我当团长的就不能送你一把枪?
协理员脖子伸得长长的看着我,说平白无故你当团长的凭啥送我一把枪?
我说怎么是平白无故呢?我有事情要求你哩。
协理员这才乐了,说这就对喽。团长,有啥事?
我说,你要去师里接人吧?
协理员说对呀。
我说,给我挑一个行不?
协理员说行啊,我巴不得呢!
我说我可有条件。
协理员说,啥条件团长你尽管说。
我说只有一个条件,挑个屁股大的!
协理员差点笑岔气了,说团……团长,你这是啥标准呀?
我说我这是扩大革命队伍的标准。你给我挑回来个屁股大的,我就能让她给咱们扩充一个班的八路军战士!
协理员前脚刚走,我们后脚就跟日本鬼子遭遇上了。就是在那场遭遇战中,我的作战参谋牺牲了。他从红军在陕北改编为八路军的时候就跟着我,虽说是上下级,但处得像自家兄弟似的。记得部队长途跋涉深入敌后那会儿,我俩有一次在一起闲聊。我问他抗战胜利后你最想干啥,他想也没想脱口就说想干媳妇。我知道他家里有个小媳妇,他跟队伍走的头一天,家里急急忙忙让他跟小媳妇合了房,说是要留下个种。但不知为啥那晚竟没留下种。后来,他家里捎信来,说让他无论如何得抽空回去再种一回,但我们却越走越远,再也没回去过。作战参谋是死在我怀里的。临死前,他眼巴巴地看着我说:“团长,我不想死,我还没……留种呢……”说着说着眼睛就定住了,张得大大地望着我。
协理员带着人回来的时候,我还没从作战参谋牺牲的悲痛中拔出来,整天骑着马在野地里狂奔。协理员跑来找我,追在后面喊着说,他给我挑了个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