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门风云(楚河汉界)-第5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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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分钟也没走到。待到苏娅发现东进压根儿就是在骗她的时候,东进这才神情沮丧地对她坦白说,还有好远好远的路,估计还得走一个来小时。苏娅气得立刻停下来说什么也不肯走了。就在这时,东进却突然指着一个生锈的大铁门,嬉皮笑脸地说,看!就是这!弄得苏娅哭笑不得。但不得不承认,东进这一套把戏确实使她轻松地走完了这段不短的路,在她几乎绝望的时候给了她一个意外的惊喜。苏娅高兴地跑到大铁门前,仔细一看,心立刻凉了。她发现这里根本就不是什么旅游景点,只是一片废弃多年的荒芜墓地。生锈的大铁门上挂着一把生锈的大锁,一看就知道已经多年没打开过了。垂暮的太阳正斜斜地透过铁门照着里面一人多高的杂草,令人生疑地把所有的影子都拉得老长老长,风沙沙有声地从墓地间闪身而过,忽左忽右地摇曳出满目的凄惶和苍凉。苏娅真想掉头就走,但东进却已经兴冲冲地爬到大门上了。他骑在上面,向苏娅伸出一只手兴致勃勃地喊道,上来呀!我拉你!苏娅犹豫地抬起头,东进脸上的阳光和孩子般的兴奋突然强烈地感染了她,她不由自主地跟着爬了上去。下来的时候苏娅不敢跳,东进在下面喊没事,你闭上眼睛只管跳就是了,有我呢!苏娅这才狠狠心闭着眼睛跳了下去,结果脚还没等落地呢,她就被东进接在怀里了。有那么一瞬间,苏娅心中的热情仿佛被点燃了,她似乎体会到了一种难以言说的愉悦,体会到靠着一个强健男人的踏实感,也体会到了被一个机敏的男人呵护左右的满足感。那天他们玩得很开心,她被东进拉着在墓地间寻找,辨认墓碑上那些残缺不全的墓志铭,用手擦净那些镶嵌在墓碑上的相片,与每一个他们觉得有趣的人交谈。她还和东进一起用草编了一个花环,献给了纪念碑下一个跪姿持枪的士兵。东进在那个士兵的雕像前站了很久,他说真奇怪,他一见到这个士兵心里就有一种说不出的感动。东进说你注意到了吗?他的姿势很不稳定,身体前倾,后脚蹬地,似乎随时都准备冲出去。东进久久地凝视着雕像的眼睛说,你看他的眼睛简直一点杂念都没有,只有即将投入的战斗,只有前面的敌人,这才是真正的士兵!东进突然问她,你喜欢跪俑吗?不等回答东进就说,我喜欢。这个雕像与跪俑有异曲同工之妙。看来,古今中外对士兵的理解都是一样的!临走前,东进坚持和她一起面对整个墓地行一个庄严的军礼。东进说这与年代、种族无关,这是表达军人对军人的敬意。
苏娅其实很怕面对东进,起初与东进在一起的时候,她从来不敢注视东进的眼睛。东进的眼睛太纯、太坦诚。面对这样一双纯净的眼睛就如同面对一面洁净的镜子,总会从中折射出自己的不洁,总会让她有一种自惭形秽的感觉。她渴望自己能被东进接受,但又明知道自己不可能完全被东进接受;她也想接受东进,但却又不敢接受东进。她怕自己陷进去,怕自己会因为偷了自己不配得到的东西而被发现被唾弃。她就这样整天挣扎在两难的境地中,搞得自己身心疲惫、心力交瘁,精神几乎都要崩溃了。她之所以急着出国,既是为了逃避南征,更是为了逃避东进。幸亏她很快就办出去了,出国,的确给了她一个喘息将养的机会。
这次回来苏娅没打算与南征联系。这么多年来,南征从未给过她一字半句,就那样在她的生活中突然消失,消失得无影无踪了。这就是南征。苏娅知道像南征那样心怀大志而又处事谨慎的人必然会做出这样的选择。她不想怨恨南征,她希望能在心里永远保鲜那段真情。但真情是需要两个人一起来养护的,独自抚弄得太久,真情也会一点点失去水分,最终风干在情感记忆的深处,变成一个珍贵但没有呼吸的标本。当真情变为标本之后,原本隐在内里的脉络便清晰地显现出来,让苏娅从中看出了另一个周南征,一个自私自利、无情无义的周南征。一旦看到了这些,怨恨便在心中发芽,悄悄地生长出来了。
苏娅不想让怨恨在心中生长,她相信主说的要以仁爱之心宽恕一切的话,但她却不知道怎样才能使心中的怨恨枯萎。回国前,她曾想过要见南征一面。她想看看南征是否敢于面对她,是否能坦然地面对她。但她最终还是打消了这个念头。她不想打扰南征,也不想打扰自己。记得鲁迅先生说过:最大的轻蔑莫过于不理,甚至连眼珠也不转过去。苏娅想,那就选择轻蔑吧,选择不理,选择连眼珠也不转过去。
电话铃突然响起,苏娅吓了一跳。拿起电话,听到前台小姐用绵软的声音告诉她,说刚才有位先生在前台给您留了一封信,请问是给您送到房间呢还是您自己下来取?苏娅赶紧问那位先生走了吗?小姐说刚走。苏娅立刻扔下电话向楼下跑去。
没有,望出去很远也没有看到那个熟悉的影子,心一下子变得空落落的。很久,苏娅才怏怏地回到前台取信,问刚才送信的先生是位军人吗?前台小姐说是个军人。苏娅问他没说什么吗?小姐说没有,他好像很着急的样子,扔下信立刻就走了。苏娅赶紧拆开手中的信,发现里面除了完整的离婚手续竟一个字也没有!
走向大堂咖啡厅的时候,苏娅觉得头有些昏沉沉的。MG总裁正在向她招手,脸上带着愉快的微笑。
苏!老头儿说,在这里!
苏娅软软地跌进沙发。
喝点什么?老头儿问。
苏娅深深地把头埋在膝头没答话。
来杯卡布基诺吧?这里的咖啡味道还算说得过去。
苏娅仍旧没答话。
苏,你怎么了?不舒服吗?
过了好久,苏娅才缓缓地抬起头,脸色苍白地朝老头儿笑了一下说,没什么,我现在感觉好多了。
小姐,苏娅回头说,来杯巴西黑咖啡,要浓一点儿。
·19·
马晓丽 著
第十九章
1
魏明坤没想到他还没找周东进呢,周东进倒先找到他头上了。周东进在电话里说,他决定立刻返回部队,想在临走前约魏明坤谈谈。也好,他俩是该坐到一起谈谈了。
魏明坤好不容易才找到这个叫红房子的地方。按说这些年酒饭吃了无数,别的地方找不到,吃饭的地方基本上一提就知道,但他却从未听说过红房子。一看红房子是个西餐厅,魏明坤就有点头疼了。魏明坤从来不喜欢吃西餐,连偶尔回家陪儿子吃顿肯德基、麦当劳什么的都觉得受罪。他实在吃不惯那些怪里怪气的洋玩意儿,怎么闻怎么都有一股子甜唧唧腻乎乎的洋鬼子味。魏明坤真不明白西餐到底有什么好吃,反正他是宁肯吃大白菜炖粉条子也不吃那些莫名其妙的花哨东西。
尽管灯很暗,魏明坤还是一眼就看到了角落里周东进的背影。谢绝了引台小姐的招呼,魏明坤径直向周东进走过去。
坐!魏明坤刚走到周东进身后,周东进就头也不回地说,随后一仰脖自顾自地喝干了一杯酒。
周东进对面的座位空着,魏明坤刚想坐下,却被周东进拦住了。你坐这。周东进指着侧面的一个座位说。周东进显然已经喝了不少酒了,脸色虽没什么变化,但眼睛却通红通红的。魏明坤心里多少有些不快。
来,先喝酒。周东进说。
魏明坤不屑地看了一眼斜插在冰桶里的半瓶红酒说,这也叫酒?
周东进没听见似的把一只高脚杯推到魏明坤面前,举起酒杯道,干!咱们三个先干它一杯!说罢,先在魏明坤的杯子边使劲碰了一下,又在旁边空座上的那只杯子边轻轻碰了一下,然后一口干掉了。
魏明坤有些纳闷,但没问什么,刚想喝手中这杯酒,周东进却指着空座位上的那只杯子说,碰一下再喝。
魏明坤不解地望了望那只杯子,又望了望周东进。
碰一下!周东进的语气里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强硬。
魏明坤心中的不快陡然升起,目光凛厉地注视着周东进。
周东进那双眼睛仿佛是在红酒中浸泡出来的,血红的底色上漂浮着许多反差强烈的色彩,有火焰般的亢奋、燃烧着的焦灼,还有水淋淋的哀伤和灰烬一样的颓丧。但这双眼睛的基调却是真诚,一如既往地真诚。魏明坤仔细打量了半天,也没在里面找到丝毫挑衅和故意为难的成分。
我从不喝没名堂的酒,魏明坤说,指了指旁边那个空座位道,什么意思?
周东进默默地望着魏明坤没说话。
魏明坤看到有一些忧伤的水色突然从周东进的眸子深处漫了出来,一瞬间就湮灭了燃烧着的火焰,灰烬痛苦地发出嗤嗤的声响,挣扎冒出缕缕的青烟。周东进的目光就在浓浓的青烟中渐渐散乱了,模糊了。
那是妮娜,周东进说。停顿了一下,他几乎用恳求的口气对魏明坤道,跟妮娜喝一杯吧!
魏明坤的手一抖,杯子里的酒一下溅了出来。酒从魏明坤的手上一滴一滴地滴落在白色的桌布上,像鲜血一样慢慢洇开,洇成了一片片红色的花瓣。魏明坤控制着手的颤抖,轻轻地在那个杯口上碰了一下,一口把酒喝干了。
我们两人手上都有血。周东进说。
魏明坤抓起餐巾慢慢地擦着手上的酒,突然问道,你一直爱她?
周东进点了点头。
为什么不告诉她?
因为我太自私,因为我太自尊,因为我太不懂得珍惜,因为我这个人……太混!
……
你呢?你爱过她吗?
……
你不爱她。周东进叹了口气说,这个世界就是这么不讲道理,你不爱她但却得到了她,你得到了她但又不去珍惜她。为什么?为什么会是这样?
因为……她爱的是你。
……我知道。我以为早晚有一天她会来找我,我一直等着她亲口告诉我离开我她有多么后悔,亲口告诉我她心里只爱我,可是……
东进,你不要太自责了。
你怎么能这么冷静?坤子!就算妮娜不是你老婆了,但了了可是你的孩子呀!你难道就一点也不……
东进!
你为什么不让我说?你从来没对那孩子尽过一点责任,从来没给过那孩子哪怕一点点父爱,你敢说了了的死没有你的责任?!你敢说妮娜的死没有你的责任?!
东进!
你不敢!你和我一样,我们谁都无法推卸责任!
不!我和你不一样!魏明坤说,我比你内心承受的痛苦要多得多!因为我比你在道义上应该承担的责任要多得多!
有白酒吗?魏明坤突然问。
周东进示意服务生拿瓶白酒来。
服务生恭敬地回答,对不起先生,我们西餐厅不备白……
买去!周东进吼道。
请问先生,买什么牌子的白酒?
只要是高度的就行,没牌子都行!
满满地斟上一杯白酒,魏明坤迫不及待地饮了进去。酒很辣,跌跌撞撞地刚从喉咙眼处折进胃里,火苗子立刻就蹿上来了,火烧火燎地直冲头顶,人仿佛一下子就被点着了。
东进,魏明坤说,其实……我挺羡慕你的。
我?周东进瞪着血红的眼睛吃惊地盯住魏明坤,以为魏明坤在说谎,但魏明坤的眼神儿分明很真挚。
真的,我说的是真心话。我羡慕你,因为你有爱。东进,你有让你动真心、动真情的人,也有牵挂你、真心爱你的人。可我……我什么都没有。
周东进呆呆地望着魏明坤,脸上渐渐浮现出一种悲怆的惨笑。我有爱,周东进说,是的,我有爱。可是我……周东进突然抓起那瓶白酒,咕嘟咕嘟地往嘴里灌起来。
魏明坤费了好大的劲儿,才把酒瓶子从周东进的手里抢下来。东进,你这是干什么!
我干什么?我喝酒!周东进说,我现在除了喝酒还能干什么?你说,我现在除了喝酒还能干什么!
你不是要找我谈谈吗?
是,我是要找你谈谈。可你能跟我掏心窝子吗?周东进盯住魏明坤的眼睛看了一会儿,不,你不能。你们都那么虚伪!你和周南征,你们全都是一套号的!
魏明坤心里的火气直往上顶,他强压着自己,自斟自饮一口气连喝了三四杯酒后,才用低沉的声音说,周东进,如果你找我来就是为了谈黄妮娜,那我就跟你掏一回心窝子。实话告诉你,我不欠她的,什么也不欠!
周东进的目光带着凛凛逼人的寒气,“刷”的一声横扫过来。
魏明坤毫不退缩地迎着周东进的目光,尽量用平缓的语气说,我和黄妮娜的结合是对等的。我没有爱,她也同样没有爱。黄妮娜不爱我,这我在结婚前就知道,但那时我不在乎。那个时候,爱情对我来说是生活的奢侈品,就像……你别见笑,就像我小时候对猪肉的那种感觉。想吃,但心里明白如果真由着自己的性子吃一顿,这一个月的日子就没得过了。我很清楚我奢侈不起,如果我想要爱情,恐怕我这一辈子的日子都没得过了。这样的感受你恐怕很难理解,因为你从来就没为生存忧虑过。我和你不一样,我太知道生存的艰难了,所以我最看重的就是生存,首先是生存。当然,那时我还对她怀有希望,希望结婚会使我们逐步建立起感情来。但直到离婚时我才明白,我没法爱她,就像她也没法爱我一样。离婚,对我是一种解脱,对她同样也是一种解脱。所以,我们的离婚也是对等的。从这个意义上讲,我们谁也不欠谁。
我知道,许多人都像你一样指责我,为了那个孩子。但离婚的时候我真的不知道她怀孕了。直到现在我也想不通她为什么不把这件事告诉我。我是在听说她生孩子后,从日期推算出这孩子应该是我的。信不信由你,我去看过孩子,不止一次。但她每次都不让我见孩子的面。她一口咬定这孩子不是我的,说如果是我的她早就做人流了,绝不会让这孩子生下来。东进,你是了解妮娜那个脾气的。事到如今,我也不想多说她什么了。但这件事她做得有点太过分了。那孩子是我的,看长相就知道是我的!
魏明坤一口把酒倒进嘴里,突然问道,你知道她为什么不让我认那个孩子吗?
因为她不爱你,因为她知道你也不爱她。
如果仅仅是这样倒也罢了。魏明坤长叹了一口气说,父亲告诉我,有一次他在鞋摊前把那孩子叫住了。那时我虽然又结婚了,但儿子还没出生。老人喜欢孩子,用一块黄色的皮子精心剪了一只小狗送给那孩子。当时孩子高兴极了,双手捧着小狗直喊谢谢爷爷。但过了不久,孩子却哭着送回来了,说妈妈打了她,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