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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部分

生活之旅-第6部分

小说: 生活之旅 字数: 每页40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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婵新没有正面回答:“我们很乐观。”

振星叹口气,“我人反正在这里了,任由差遣。”

婵新想一想,老实不客气的说:“你负责洗衣服吧。”

振星一怔,没想到会如此大才小用,十分意外。

“洗衣房大姐家有喜事,放假去了,暂时委屈你了。”

振星谦日:“不怕,不怕。”

婵新忽然同振星说起院址的历史来,“这几进房子,原本属于姓倪的人家。”

“捐给教会了?”

“可以这样说,子孙是华侨,半个世纪以来也全没回来过,通过教会,联络到他们在三藩市的后人,正式向他们租借,他们很慷慨地笞允了政府。”

“那多好。”

“经过一番修基,成为今日模样,当年这一角,经过火烧。”

“此刻一点痕迹也没有。”

“你没留意。”

“呵,在哪里?”

“你且留意青石板的缝子。”

振星低下头细察,只见砖同砖之间缝子里有一条条银黑色的金属。

“这是什么?”振星大奇。

“当年盛行锡器,大火烧融了锡壶锡罐,流入砖地,许多撬剔不起来,留至今日。”

“原来如此。”

“好,”弹新站起来,“我一天的工作开始了。”

“谁带我去洗衣房?”

“张妈会带你。”

周振星很明白她已经踏入另一个世界,这两个星期,同以往的假期不一样,可能叫她永志不忘。



  







生活之旅(四)



(四)

她走进洗衣房,发觉衣物堆积如山,张妈正路在自来水喉边用双手洗涤。

振星看到有洗衣机,纳罕问:“为何不用?”

张妈立刻遇到救星似站起来,“坏了,坏了。”

“坏了多久,为何不修?”

“张贵洪不肯来。”

振星奇问:“张贵洪是谁?”

“电器修理员,个体户,我儿子。”

“有这样的事?”振星不怒反笑,“你带我去,我去叫他来。”

“不管用,我叫了他有个把月了,他一直推搪,孤儿院付不起修理费。”

“他在那里?”

“就在镇口,招牌上有张贵洪三字。”

振星在门口不借而取,踏上一辆脚踏车便骑到镇口去。

果然老远便看见张贵洪三字。

店铺门口堆着电视机冰箱唱机之类旧电器,看样子生意滔滔。

振星下车,扬声道:“我找张贵洪。”

一个小伙子闻声出来,“何处找?”

周振星打量他,只见他一双眼睛骨碌碌,一幅聪明相,见了她这个生面人,疑惑地问:“什么事?”

振星心平气和地说:“我是华侨,前来探亲——我家的洗衣机坏了,需要修理,修理期间,问你租一台用,怎么个算法?”

小伙子见生意上门,笑逐颜开,“你府上何处?”

“你有空走一趟吗?”

“要看过才知道。”

他已经骑上一辆小小摩托车,一边搭讪道:“这位小姐,你自那里来,你贵姓?”

引擎一晌,车子噗啖噗开动,尾随周振星驶往目的地。

振星在资本主义国家长大,目睹母亲电召水喉匠、电器工人,真是低声下气,任由开价,每小时由四十元至百余元加币不等,习以为常,视作等闲,不付贵价,怎么差得动他们,笑话。

走到一半,张贵洪起了疑心,“你是清水浦孤儿院的人?”

“你放心,工资照付。”

“真的?”

“区区数十元,我骗你作甚,小张,赚钱固然要紧,也不能财迷心窍,六亲不顾。”

小张有点尴尬,“这位小姐自那里来,说话真厉害。”

幸亏为着同王沛中父母交通,暗中学会几句普通话,否则还不知如何教训这小伙子。

小张挺委屈,“你有所不知,长贫难顾,孤儿院什么都需要修理,又不愿付钱。”

“今天你把能修的都修好,可补的全补好,我请客。”

“是是是。”

真是个滑头码子。

不过他完全知道电器的纹路,双手灵活敏捷,一下子把机器拆开,找到纰漏,补上零件,表演了会者不难,振星倒也佩服他,看来他这方面有天才,不学自成。

张妈讶异,张大了嘴,“他怎么肯来?”

振星装了一个数钞票的手势,张妈阵一声,惭愧地走开。

振星觉得好笑,中国人老认为讲钱是失礼的一件事,真是天大误会。

机器启动,振星松口气,立刻与张妈合作开始洗衣及晾衣服。

衣服破了,需要补,张妈指指角落一台簇新电动缝衣机,她解释:“没有人会用”,振星欢呼一声,她懂,立刻打开,看毕说明书,找来线团剪刀,补起破床单来。

张妈十分感动,“上天派你来呵周小姐,你是小姐妹的什么人?”

小姐妹?

张妈解释:“我们唤修女作小姐,她说她不是小姐,她是我们的姐妹,我们想我们怎么配有那样的姐妹,故折中一下,叫她小姐妹。”

“那多好。”

振星忽尔听到腹内一阵咕噜噜响,她抬起头,要隔一会儿,才领悟到这便是腹如雷鸣,是,她肚子饿了。

振星不是不震惊的,觉得自己十分无礼,这才想起,原来她这辈子还没试过真正肚饿,平时不住吃零食,糖果花生冰淇淋巧克力,正如她母亲说:“振星永远在吃”,今天,她忽然肚子饿了。

周振星连忙问:“几时开饭?”

谁知张妈一怔,“已经摆过中饭了。”

那是什么意思?“冷饭菜汁总有吧?”

可是张妈十分为难。

张贵洪嗤一声笑出来,他正在换一个电掣,放下工具,同周振星说:“来,我带你去吃。”

张妈连忙说:“对不起对不起,这是小姐妹定下来的规矩,逾时不候,她说若不然,一天光是吃饭就没完没了。”

那张贵洪抱着手臂笑,“看到没有,你为孤儿院出力,院长却叫你饿饭。”

振星一怔,“那我到镇上去吃。”

“坐我的机车,快。”

在途上,振星同他谈生意,“叫你替孤儿院维修电器,按月计,怎么算?”

“小姐,孤儿院的事,修女自有主张,你多管闲事,只怕好心没好报。”

振星彷佛看到婵新的另一面。

“信教的人是古板些。”

“我们都很感激她,从找院址到今天,不知经过几番心血,不过,我警告你,她绝对是一言堂。”

振星埋头吃大卤面。

手脚到此际才恢复力气。

她伸一个懒腰。

张贵洪看着她,“你是修女什么人?”

“朋友。”

“来自同一地方?”

“是。”

“你们两人不一样,你比较活络、聪明、容易说话,小姐,你会有窜头。”

振星笑了,“谢谢你赞美。”

“修女太过固执,香港有富商愿意帮她扩张院址,添增仪器,她一口拒绝。”

振星说:“别听谗言。”

“这是真的,美国有义肢厂想帮我们,又被她否决,你几时劝劝她。”

“她自有主张。”

张贵洪耸耸肩,掏出钞票,替振星付帐。

“唷。你请客?”

“是,”张贵洪左右看一看,“这位小姐,不知你身边可有带着外币?工资可否付美钞?”

振星很温和地笞:“可以,只要你把功夫效妥,一切容易商量。”

张贵洪擦着手掌,大乐。

那日傍晚,振星与张妈合力把几箩筐的脏衣服洗出来,振星虽累,却脸上发光,自觉可得五星勋章,正得意间,忽闻修女召见。

这回子姐姐可要称赞我了,她想。

可是婵新铁青着脸,一开口就教训她:“你为何擅作主张,找外人来修理电器?”

振星强笑:“喂,婵新,这是你妹妹振星,一心一意帮你,别太紧张。”

“听说你私下付了修理费,你打算大量注资?孤儿院屋顶漏水,你也考虑掏腰包?”

“婵新,头痛医头,脚痛医脚,亦是一种管理方式,无可厚非。”

“家有家规,你应先同我商量,不然我难以服众。”

振星光火了,“你想谁对你服贴?左右不过是一班损手烂脚的小朋友,不用端架子啦!”

婵新愣住,变了脸色,渐渐别转面孔。

振星自觉失言,掩住嘴巴,懊悔不已。

这是婵新的事业:心血、寄托,她不该说破她。

可是婵新没有发作,隔半晌,她只是淡淡说:“振星,这里没你事,你可以回去了。”

“姐姐——”

“回去请父亲放心,”地站起来,“我相信你现在已有深切的了解。我们生活在不同的世界里。”

振星手足无措地走向饭堂,是,不管心情如何,她的肚子又饿了。

振星同张妈坐在一桌。

张妈像是知道她涯了骂,轻轻说:“修女好心,这一贯孩子都由她养活,有些混身血污那样抱进来,都以为不活了,她亲手替他们治伤沐浴,你想想,多不容易。”

振星已心平气和,“你说得对。”

她决定收拾行李。

她打算到苏杭两地去游览数日,便打道回府。

能够做到这样,已是上上大吉,好不容易与婵新建立起感情,她不想与她决裂。

婵新有她自己一套,亲人需尊重她的意愿。

正低头扒饭,忽然听见有人唤,“大婶。”

振新以为是叫张妈,不以为意,可是接着又是一声哺嚅的“大婶”。

振星抬起头来,只见一位少妇站她面前。

大婶,我?振星睁大双眼,完了,完了,可见环境造人,不过在洗衣房蹲了一天,已经自晶光灿烂的时髦女变为灰头灰脑的婶婶,完了。

只听得张妈说:“王淑姑,你有什么事,同这位周小姐说好了,她是有把持的热心人,会替你想法子。”

振星心细,一听这口气,知道这王淑姑由张妈介绍来有事求她,可是,“我能做什么?”

少妇自身边拉出一个小女孩

“我女儿王阳。”

是,振星听说过这个孩子,

“王阳不是孤儿?”

少妇未语泪先流。

她是院内最小一个,才四岁,不过振星没料到她有母亲。

那女孩怯生生站着,十分仅事,手无处放,只得互握着。

振星招她过来,抱她坐在膝上,耐心等她母亲开口。

啊文艺小说中往往有容貌秀丽的盲人,与常人一般,甚或更聪明机伶,这是有商榷余地的。

小女孩眇一目,一张脸总是侧着,双眼是灵魂的窗子,她无故少了许多表情,故比同龄儿童呆木,个子也比较瘦小,只像三龄童。

“你叫王阳,嗯?”

孩子点点头。

振星把下巴抵在小孩头顶上。

少妇抹去眼泪,“王阳这只眼可以医治。”

振星犹疑,不知如何应付,她没有带许多钱在身边。

“她是先天性白内障。”

振星点点头。

“有一只外国飞机明日要来,飞机载有眼科医生看护,替人治病,不收赘用。”

振星听出瞄头来,“啊,奥比斯飞行医院。”

“是,是,就是那个。”少妇握住振星的手。

“铁莉莎修女没帮你联络?”

“修女说,不要去求人。”

“不会!修女不会那样讲。”

少妇急了,“求求你,让修女带我孩子去,给孩子一个机会,她好的那只眼睛视物,也好似自一条隧道看出去,四周围朦朦胧胧,不如普通人,看到一个清清楚楚的世界,求你救救孩子。”

捩星血液的沸点一向比常人低,又有点女张飞性格,听到少妇哀告,又见孩子如此瘦小可怜,已下了决心,当时便淡淡说:“我保证孩子一定见到医生,治不治得了,则由医生决定。”

那少妇见她应允,忽然嚎淘大哭起来,张妈连忙把她们母子带出去。

振星没有吃完那顿饭。

回到宿舍,她收拾包袱行李,用不完的肥皂洗头水,吃不光巧克力即食面统统放在桌面上,行李轻了一半不止。

待婵新回来,她索性开门见山,“我明日就走。”

婵新裹在黑袍里的面孔非常苍白,“振星,坐下来,我们谈谈。”

振星有话直说:“正好,明日一早,我会带那个叫王阳的小朋友到飞行医院去。”

婵新一呆,没想到振星又插手管她的事,“振星,你怎么像牛皮灯笼,我同你说过,你不了解孤儿院情况。”

振星并无提高声音,“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救人如救火,在这种情况下,谈什么原则、规矩、情况。”

婵新握紧拳头,“振星,我有权驱逐你。”

“为了什么?只为我修好一台洗衣机,以及带一个孩子去求医?”

“我们不向外人乞求!”

“呵,你那宝贵的自尊心,”周振星哗哈一声笑出来,“故此小孩双目不知要盲到几时去,对我来说,只要有一线机会,叫我哀求、跪求都可以,只要目的达到,一切牺牲在所不计、为自己,为别人,均心安理得,我明日一早必定带王阳去乞求,对不起,我动摇了你至尊无上的地位。”

婵新嘴唇颤抖,想有所答辩,终于不能,过一刻,她自抽屉中取出一本文件,递予振星,然后退到另一间房间,关上门。

振星错愕,打开文件,读了起来,那是几封信件,由铁莉莎修女写给奥比斯医院,询问王阳申请就医情况,医院负责人非常客气,但是回答说:“医院目的在向当地医生示范眼科手术,所选个案,不在乎病人需要。”

婵新并非不为孩子争取。

振星气略平,但,无论如何,她还是决定走这一趟。

那一夜躺在床上,周振星忽然想家。

她想念自己的床,宽大的浴室、明亮的起坐间,以及那部小小红色敞篷德国跑车。

她想念父母亲,还有,王沛中那家伙。

我在这里干什么?过几个月我都要结婚了,振星自言自语,我当务之急是决定喜筵选中式还是西式。

我怎么会跑到这里来的

想起来了,是老爸的恳求,唉,不得不报答他养育之恩,养女千日,用在一朝。

不过周振星不怕不怕,马上可以回家了,去什么苏杭,完结此事,马上南下香港,转飞机回温哥华。

周振星松一口气,睡着了。

她怕睡过了头,误点,一直眯着眼睛看闹钟,看到近五点钟,立刻起来梳洗穿衣。

天还没亮,她以为自己早,可是王阳母女更早,已经穿戴整齐了在门口等她。

天不作美,下着毛毛雨。

振星踌躇,这可怎么办,飞行医院的临时办事处在镇上,车程约四十五分钟,步行怕要数小时,非向婵新借车不可。

正在此际,一个人手持电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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