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在天涯-第1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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哥……”“我并没有这么说!”“你的意思还不明白吗?既然如此,你还不如去和你哥哥谈
恋爱……”“小荔子,你在胡说些什么?”
“我胡说!我才不胡说呢!从没见过一个大男人,动不动就把哥哥挂在嘴上,你是你哥
哥的寄生虫!离开你哥哥,你就活不了!你没有自我,没有独立精神,没有个性,没有男子
气,你是一根爬藤,爬在你哥哥身上……”
“小荔子!你再胡说!你再说一个字!”志翔气得浑身抖颤起来,他遏止不住自己由内
心深处所爆发的愤怒,他的脸扭曲了,他的声音沙嗄而暗哑:“你再敢说一个字,我们之间
就恩断义绝!”“我要说!我要说!”丹荔任性的喊:“你哥哥在扼杀你!你就任由他去扼
杀……”志翔往门口冲去,刚刚把手放在门柄上,正要打开门冲出去,丹荔已经像风般卷了
过来,从背后一把抱住了他。他回过头去,正好看到丹荔的脸,眼泪正疯狂的奔流在那脸
上,那乌黑的眼珠,透过泉水般涌出的泪浪,死死的盯著他。她的声音呜咽的、悲苦的、绝
望的低喊著:
“你敢走!你走了我马上就自杀!”
他崩溃了。回转身子来,他紧紧的拥著丹荔,丹荔把头紧埋在他怀里,哭得浑身抽搐,
一边哭,她一边喃喃的、热烈的、坦率的诉说著:“我不是要骂你!我不是真心要说那些!
我只是爱你!爱疯了你!我不知道要怎么办?我无法和你的哥哥来抢你,他又不肯和我共有
你!我怎么办?如果他是个女人,我还可以和他竞争,他又是你哥哥!”她仰起泪痕狼藉的
脸庞来,一绺短发被泪水湿透,贴在面颊上,她悲苦的瞅著他。“我怎么办?你告诉我,我
怎么办?”志翔在她那强烈的自白下心碎了,他紧拥著她,吻著她,不停的吻著她,试著要
治好她的眼泪,和她的抽噎与颤栗。
“小荔子,”终于,他把她拖到沙发边坐下来,用胳膊圈著她,“让我告诉你一些事
情,一些有关我和我哥哥之间的事。”他开始对她述说,那段童年的岁月,志远的留学,八
年的通讯,他的旅费,兄弟的见面,志远的隐瞒,他的发现,歌剧院的工作,和那下午的营
造厂……一直说到目前的局面,哥哥对他的期望,以及忆华的存在。丹荔细心的听著,安静
的听著,她的眼泪渐渐干了,而那深情的凝视却更痴更狂更沉迷了。“哦,小翔子,”她动
容的、怜惜的说:“我从不知道你的处境如此艰苦!”“那么,你了解我为什么要听哥哥的
安排了吗?”
她深深的瞅著他。“小翔子,”她小心翼翼的说:你知道我家是很有钱的!我可以帮
你……”他用手指压在她的唇上,阻止她说下去。
“我宁可用哥哥的钱,不能用你的!要当寄生虫,寄生在哥哥身上,总比寄生在女朋友
身上好些!”
“噢!小翔子!”她歉疚的低喊著:“你不可以记得这种话!我发疯了,我不知道我在
说些什么!”
“好,我们把这些话都忘记!”他说:“但是,你同意我不去日内瓦了吗?”她低下
头,用手卷弄著衣角,半晌,才抬起头来。
“不!”她说。“小荔子!”“听我说,”她安静的开了口:“如果任何事你都要听你
哥哥的安排,那么,你是不是预备抛开我,去和那个高忆华结婚呢?”“你知道这是不可能
的事!”人在天涯18/29
“那么,你又何必要去威尼斯?你不去,他们自然也会去,是不是?而且,暑假去威尼
斯玩还是小事,你说你想去打工,你知道日内瓦最发达的行业是什么?旅馆和银行!由于日
内瓦是避暑的好地方,每年暑假都有人满之患,各旅馆都缺乏人手,很多欧洲学生都利用暑
假到日内瓦去打工。你何不放弃威尼斯之旅,改去日内瓦呢?一来,你可以见见我父母,二
来你可以找工作,三来……”她像蚊子般哼著:“你可以躲开那位中国化的女孩!说实话,
小翔子,我怕她!我不要人把你从我手里抢走!我也不愿意和你分开!”
他被说动了,事实上,他又何尝愿意和丹荔分开?听丹荔这一席话,倒并不是没有道
理,想不到丹荔整天疯疯癫癫的,分析起事理来却也有条有理。他注视著她,考虑著,深思
著,犹豫著。“小翔子,”丹荔仰头望著他,用手勾住了他的脖子,她那澄澈的大眼睛闪烁
著,充满了请求的、哀恳的意味,整个脸上,都带著种不容抗拒的媚力。她悄悄的、柔柔
的、细声细气的说:“答应我!别去威尼斯!我保证在日内瓦给你找到工作!答应我!小翔
子,如果你爱我,如果你要我!别去威尼斯!”他无法抵制这温柔的请求。
“可是,你教我怎么向哥哥开口?”他问。
“你一定要开口吗?”丹荔的眉毛轻轻的扬著,含蓄的注视著他。“你做任何事情都要
得到批准才能做吗?如果你开了口,他不许你去日内瓦,你又预备怎么办呢?”
“小荔子,”他慢吞吞的说。“你要我不告而别?”
“也可以‘告’,但是,告得技巧一点吧!”
志翔注视著丹荔,她的眼睛更温柔了,更甜蜜了,更痴迷了,更美丽了,她那长长的睫
毛半扬著,唇边带著个讨好的、爱娇的、祈求的微笑,那微笑几乎是可怜的,是卑屈的,是
令人心动而且令人心碎的。他低叹了一声,情不自己的俯下头去。“哦,小荔子,你使我毫
无办法!我——投降了。”
15
于是,暑假来临了。这天,志远冲进了高氏鞋店的大门,他冲得那么急,门上的铃铛发
出一串剧烈的急响。在高祖荫和忆华来不及跑出来应门的一刹那,他已经又直冲进那小小的
餐厅兼工作间。忆华正围著条粉红格子的围裙,穿了件白色有荷叶领的长袖衬衫,在餐桌上
摺迭著那些刚洗烫好的衣服与被单。老人依旧围著皮围裙,手里握著切皮刀,在切一块小牛
皮。
“忆华,你瞧!”志远气极败坏的,脸色灰白,而神情激愤的嚷:“你瞧!志翔怎么可
以做这样的事?”他转向老人,悲愤交加的喊:“高,他辜负了我们!”
“怎么了?”忆华惊愕的问,由于志远的神情而紧张了。“他做了什么?他闯了祸
吗?”
“他走了!”志远在餐桌上重重的捶了一拳,那刚叠好的衣服被震动得滑落了下来。
“他走了!”他咬牙切齿,愤愤然的喊著,眉毛可怕的虬结著,眼睛发红。“他一声不响的
就走了!”“走了?”忆华困惑的望著他。“你是什么意思?他走到那儿去了?回台湾了
吗?”“你还不懂!”志远对著忆华叫,好像忆华该对这事负责任似的。“他跟那个中不
中、西不西的女孩跑掉了!他眼睛里根本没有我这个哥哥,没有你,没有我们全体!我们所
有人的力量加起来,抵不上一个朱丹荔!我已经安排好了休假,计划好了路线,昨天还把我
的小破车送去大修了,预备一路开车到法国去!可是,他……”他磨得牙齿格格发响:“他
跟那个女孩跑掉了。”老人走了过来。“你怎么知道他跟那个女孩跑掉了呢?”
“看看这个!”志远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条,摊在桌上。“我起床之后发现的!”老人
和忆华对那纸条看过去,上面写著:
“哥哥:一千万个对不起,我和丹荔去日内瓦了,我将在日内瓦找份工作,开学之前一
定赶回来。你和忆华不妨维持原订计划,去威尼斯玩玩,你该多休息。咳嗽要治好,请保重,
别生气!你的一片用心,我都了解,可是,人生有许多事都不能强求的,是不是?
代我向忆华和高伯伯致歉。祝你们玩得快乐!
弟志翔”
忆华读完了纸条,她抬起头来,静静的看著志远,轻声的问:“你就为了这个,气成这
样子吗?”“这还能不生气吗?”志远恼怒的说:“你想,忆华,日内瓦找工作,日内瓦能
找什么工作?那个洋里洋气的丹荔准是瑞士人!这一切都是那个朱丹荔在捣鬼,我打包票是
她出的主意!志翔是老实人,怎么禁得起这种不三不四的女孩子来引诱!”他越说越气,越
说越激动。“我帮他把一切都安排好了,连女朋友都安排好了,他不听,他任性,他不把我
们看在眼里!这个见鬼的朱丹荔!”他又重重的在桌上捶了一拳。“我决不相信,她赶得上
忆华的千分之一,万分之一!”
忆华怔怔的瞅著志远,听到这句话,两颗大大的泪珠,就夺眶而出,沿著那苍白的面
颊,轻轻的滚落下去,跌碎在衣襟里了。看到忆华这神情,志远心里一紧,就觉得心脏都绞
扭了起来,他不由自主的走了过去,一把握住忆华的手,把她的双手阖在自己的大手里,他
急促的,沙哑的,一迭连声的说:“不要!忆华,你千万别伤心!我告诉你,我会干涉这件
事!我会教训志翔!你知道,志翔年轻,容易受诱惑,他会回心转意的,我向你保证,他一
定会想明白的,失去你,除非他是傻瓜!”他不说这篇话还没关系,他这一说,忆华就跌坐
在一张椅子里,抽出自己的手来,一把蒙住了脸,干脆抽抽噎噎的哭起来了,哭得好伤心,
好委屈。志远呆了,楞了,急了。抬起头来,他求救的望向老人。
“高!”他焦灼的说:“怎么办?你……你来劝劝她,你叫她别哭呀!”老人深深的看
了志远一眼,又望望女儿的背影,嘴里叽哩咕噜的不知道说了些什么。就自顾自的拿起自己
的工具箱,一面往外屋走,一面低语了一句:
“你们年轻人的事,你们自己去弄弄清楚,我是帮不上忙的!”老人走出去了,屋里只
剩下了忆华和志远。忆华失去顾忌,就往桌上一扑,把头埋在肘弯里,痛痛快快的哭起来
了。志远更慌了,更乱了,绕著屋子,他不停的踱来踱去,心里像打翻了一锅沸油,烧灼得
整个心脏都疼。终于,他站在忆华身边,用手抚摸著她的头发,柔声说:
“求求你别哭好吗?你再哭,我的五脏六腑都被你哭碎了。我道歉,好吗?”她悄然的
抬起含泪的眸子,凝视他。
“你——道歉?”她呜咽的问。
这句话有点问题,志远慌忙更正:
“我代志翔道歉!”忆华绝望的张大眼睛,刚收住的眼泪又夺眶而出,她用手蒙住嘴,
返身就往卧室里奔过去。志远一急,伸手一把拉住了她,跺跺脚,他苦恼的说:
“怎么了吗?忆华?你一向都能控制自己的,早知道你会这样子,我就把这件事瞒下来
了,可是,”他抓抓头。“这事怎么能瞒得住呢?”忆华站住了,她竭力抑制著自己,半
晌,她终于不哭了。志远取出一条手帕,递给她,她默默的擦干了泪痕,站在志远的面前,
低俯著头,她轻声说:
“对不起,志远,我今天好没风度。”
看她不哭了,志远就喜出望外了。他急急的说:
“算了,我又不是没看你哭过。记得吗?许多许多年以前,你还是个小女孩,有一天,
我买了一件像小仙女似的白纱衣服送给你,你好高兴,穿了它出去旅行,刚好下大雨,你摔
了一交,衣服全撕破了。回来之后,你也是这样哭,哭了个没停。”她抬起眼睛,从睫毛缝
里望著他。她的脸发亮。
“你还记得?”她问。“怎么不记得?”“知道吗?”她轻声低语。“我一直保留著那
件衣服,不是——为了衣服,而是——为了送衣服的人。”
志远的胸口,像被重物猛捶了一下,他惊跳著,声音就沙哑而颤栗。“忆华,”他喊。
“你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我知道。”她的声音更低了,新的泪珠又在眼眶里打转。“不过,我以后不会再说
了。以前,你常送我东西,哪怕是一根缎带,一支发夹,我都当珍宝一样收藏著,可是,我
从没想到,有一天,你居然会——居然会——居然会——”她说不下去了。“居然会怎
样?”他听呆了,痴了,傻了。
“居然会把我像一件礼物一样,要送给你那宝贝弟弟!”她终于费力的冲口而出,苍白
的脸颊因自己这句大胆的告白而涨得通红了。“我刚刚哭,不是为了志翔去日内瓦,而是为
了……”她抬眼看他,泪珠在睫毛上颤动闪烁,她一瞬也不瞬的盯著他。“我就那么讨厌
吗?你一定要把我送给别人吗?”“忆华!”他大喊了一声,抓住她胳膊的手微一用力,她
的头就一下子倚进了他怀里。顿时间,他如获至宝,竟忘形的把她的头揽在胸前,他激动
的、惊讶的、狂喜而悲切的说:“忆华,你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你真的不知道。”
“我知道,我知道,我知道。”她一迭连声的说。
“志翔是个艺术家,”半晌,他沙嗄的开了口:“一个有前途,有未来的杰出青年!我
是什么?”他用手捧住她的脸,让她面对著自己。“你看清楚,忆华,看清楚我。我年纪已
经大了,嗓子已经倒了,我是个渺小的工人而已。”
“我看清楚了,”忆华紧紧的凝视他。“我早就把你看清楚了!从我十四岁,站在大门
口,你拎著一双破鞋走进来的那一刻起,我心里就没容纳过别的男人!你说我笨,你说我
傻,都可以。你在我心目里,永远伟大!”
“忆华!”“我是害羞的,我是内向的,我也有自尊和骄傲,”她眉梢轻蹙,双目含
愁,不胜凄楚的说:“我忍耐著,我等待著。而你,你却逼得我非说出来不可!不顾羞耻的
说出来!否则,你会不管三七二十一的把我硬塞给别人了!哦,志远!”她喊:“你多么残
忍!”他再也受不了这一切,再也按捺不住心头的狂喜、歉疚。那压抑已久的热情,像突破
了堤防的洪水,在迅速间如瀑布般奔流宣泻。他低下头来,就紧紧的、紧紧的抱住了她。他
的嘴唇,也紧紧的、紧紧的压在她的唇上。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