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月匆匆-第3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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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农药、大约50℃的温水浸泡,侵入肌肤,渐渐起泡化脓。在我每挪一步的时候,都牵动中枢神经,向大脑发出疼痛的信息。
晚上睡在床上,由于过分疲劳,疼痛的信息虽然进入大脑,却引不起反应。当第二天起床哨响起,我翻身起床,穿上衣服,伸出双腿的时候(在小湖,我睡的是上铺),就好象有两个人在拽我受伤的腿,大脑里昨晚储存的疼痛信息被激活,而且加倍地报应你。此情此景,不由让我想起当年母亲受苦时的状况:她拖着沉重的双腿,艰难地踏在织布机的踏板上,心里记挂着她的独生儿子,忍痛咽泪的境况。母亲啊,母亲!你虽然未能将我抚养成人,但仅凭你这样为我受苦,就够显出你的伟大了。
我被同犯介绍到设在大号内的医务室去。从医的犯人给我弄些高锰酸钾和纱布,告诉我使用方法:在临睡前,将高锰酸钾用开水溶解,冷却到能接受的温度时,用纱布沾取药液,对患处狠擦,使其破皮,让药液渗入皮下。这样连续做了几天,伤口果然复原。好在我们在“双抢”结束前两三天,就提前回大山坪了,否则还有二次感染的机会。
有一次,我们在水田中央的一座储存草木灰的草房边割稻,突然灰房着火了。这时我想到向秀丽勇敢扑向火灾现场的形象。我想,这是我立功受奖的机会到了,竟然脱离队长的监视,参加到灭火的人群中去,被队长发现了。他大声向我呼叫:
“喂,你回来!”
大家都停下手中的活儿,回头看看队长在招呼谁。我也回头看了看,又继续作我的抢救工作。
“喂,叫你哪,你给我回来!”队长生疏,不知道我的名字,只好“喂,喂”地叫。这时只有我回过头来。队长指着我:“你再不回来,我就开枪啦!”
原来是叫我。我只好悻悻地扔下手里的可盛水的木秧盆,回到带班队里。
队长仍不甘休:“你凑什么热闹你。你刚来几天,就想做英雄?给我乖乖呆一边去!”
支援小湖的“双抢”任务总算告了一个段落,我们仍由武装队长押送回大山坪。
在我们与小湖犯人闲谈中,我有一个不解之谜,向老犯们请教。我说:
“小湖的大号真好,依山而建,夏天够凉爽了。就象福州鼓岭洋人的别墅似的。”
“亏你想得美。到劳改队避暑来啦!告诉你吧。这里面有个大秘密,连干部都蒙在鼓里哪!”
“快说来听听。”我一下子来了兴致。在我一旁的也怂恿他:“快,快说!”
这老犯人就说起了小湖农场建造中的一段往事:
小湖农场建造时,大部分田地都是从公社征用来的。为了建造犯人的大号和干部的办公楼及家属区,从犯人中挑选一名工程师,可以省去许多设计和施工的费用。这名工程师被判重刑,自然心里不甘,就给犯人的监房寻了这块“风水宝地”。设计图是无懈可击。你看,靠山兴建,省去两道围墙,号外面对宽阔的稻田,再加上围墙边的岗楼,真有“一夫当关,万夫莫想”的好处。设计图很快就批准了。
建造的结果完全符合设计者的心愿:每个监房都是冬暖夏凉。再热的夏天也不招苍蝇和蚊子。后山的水渠直接流经伙房,给食堂人员省去打水的辛劳。而且,水渠由饭厅流出监房以外,清澈见底,给犯人洗漱带来方便。中午、晚上回来,在大号里就可以洗洗刷刷。
百米之外的干部办公楼和家属区,就完全不同了。不依山、不傍水,更无大树遮荫纳凉。房子设计得坐东朝西,冬天半上午不见太阳,夏天烈日西晒,晚上睡不上凉快觉。家属们苦不堪言。有的家属去过大号,回来发牢骚:“这是什么鬼地方,还不如大号里好。”但他们至今不知其中的奥秘,因为无论是大号,还是家属区。都是按照当地的地形设计的,你找不出指责的借口。
回到大山坪,我们继续开荒,还是每月28斤的定量。转眼到了秋天,新的蕃薯出土了。伙房中午安排一餐纯蕃薯,按一斤大米折七斤蕃薯计,中午每人可分到三斤左右的蕃薯,足够饱食一顿。开饭时,各组派人到伙房领回总数,再由轮值的人,拿出自制的杆秤,一份一份地分好,然后抓阄,以示公正。
我有一次从上铺下来,被下铺的老头抓住脚踝,问我为什么碰翻他的口杯和筷子。原来是在我先头下床的那个人碰翻的。他扬长而去了。我好心帮老人拾起,却被冤枉了。
老人说:“不是你碰翻的,凭什么你去拾起来?”
我再三说明,和他同床的也为我证明。他就是不信。看来,有时好人还真难做。在这种地方,本来就没可能有好人。
3
天气冷了。晚上要看电影。电影队是来慰问干部和武装队长的。为了体现人道主义,也让犯人出大号观看。林指导员在电影开场之前,先训几句话:
“今天放映的电影是《白毛女》和《红色娘子军》。让你们出来看,是政府的人道主义。你们千万不要想歪了,把自己的处境与电影里的角色对照起来。她们是受压迫、受剥削的劳苦大众,当然要起义,要反抗。你们是人民的罪人,当然要镇压、要改造,要对你们实行无产阶级专政。听明白了吗?”
“听明白了。”大家前前后后,并不同声响应,听起来象是多声部合唱。
“再来一遍,大声点。听明白了吗?”
“明白了!”这次声音较为统一,响亮多了。
电影在天擦黑才开始,11点钟结束。我们回到监房躺下,值日干部给每个监房上了锁,离去了。最后听到围墙大门也拉上了铁门栓,喀嚓一声,上了大锁。四周一片寂静,无声无息。只有岗楼上的大时钟的报点响声,清晰可闻。
人们陆陆续续入了梦乡,唯有我直瞪瞪地望着天花板。肚子里响起木斗水车车水的声音,就象我上高中时,在福州四中农场为稻田汲水,踏动水车的脚踏致使木轴磨擦发出的声音;还夹杂着青蛙的合唱。这些声音与岗楼上大时钟的报点响声交织在一起。
十二点,一点,两点,三点,四点,……四点过后,我终于支持不住了,睡了过去。五点半,随着起床哨子的响起,新的一天又开始了。
和我一起从沙县来的,只有老马一个。因此我们俩总在一起,说话的机会就多了。我们商量,现在社会秩序混乱,遇着机会就逃跑出去。最好能抢得一支枪,上山打打兔子、野鸡什么的,等时机好了再出来。省得过这种人不人鬼不鬼的日子。老马说,武装队长都是十七八岁的毛小伙,很容易对付的。
路上说话,草中有人。也不知道是我们的谈话被人听见,还是我们的过分亲密让人嫉妒,在接下来的个人年终评审中,我们两人始终通不过。
年终评审要求,每个人将自己一年来(在我们是半年来)的思想意念、行为表现,自个儿解剖出来,写成文字,由组长念给大家听。在小组里通过初审,再将表格送到林指导员那里,对照他们所搜集到的口头或书面检举材料,参考你自己的认罪程度,是通过或发回重新检查。到了元旦过后,我们两人还没有被通过。这事也就这样挂了起来。
和我们同一个小队的,有三个人比较突出。一个是苏世树,他因肺病殃及喉部,不能发声。大家都称他“哑巴”。他进出监房、点名报数时,只要一举手,武装队长就发话了。另一个是戴振芳,说是在厦门哨所观察金门蒋军动向时摔伤了,成了三级残废军人。还有一个是许净峰,他总是独自一人坐在监房门口分菜的桌子旁,想着与众不同的问题。有一天下午出工前,我提早起床来到门口,端一张椅子坐在他的旁边。他突然问我:
“你说,这人造卫星是如何上天的呢?”
我觉得,在如此环境下,他居然还有这种心情,来思考高科技的问题,有点超脱,还是无奈呢?
我说:“科学家以高性能燃料启动火箭,携带人造卫星,当升空速度达到每秒钟七点八公里时,卫星即可环绕地球运转;当速度超过每秒钟十一点四公里时,火箭可以摆脱地球吸引力,向太空飞行。”
许净峰很满意,说:“你真是好记性。谢谢你!”
4
元旦之后,春节前的某一天,早饭后,林指导员进入大号。待全体人犯集合好后,他拿出一份名单,逐个点名出列。二十五个当中,许多是老弱病残者,如苏世树、戴振芳、陈必琅等,也有中青年的,如我、潘洛煤矿来的周迅达、厦门来的陈清发等。林指导员让我们这些人留下,其余的解散。然后通知我们收拾行李,准备出发去小湖。
第二天清晨,每人发给一块半斤面粉制作的大馒头,说是我们的午餐。林指导员再三交代,馒头不许提早吃,否则就要整天挨饿了。
当我们被武装队长押解到小湖农场时,已有一批犯人在干部家属区外的晒谷坪上整装待发。林指导员和小湖农场的宋指导员作了交接,就回大山坪去了。
接下来是宋指导员的临行训话:
“今天,将你们这五十个犯人,送去梁布农场的溪口中队,支援他们。那里刚刚建立,人手不够。本来准备调二监的大型拖拉机运送你们,因为任务繁忙,大型拖拉机来不了了。好在你们都有腿,可以走路,总路程大约二十公里,要走好几个小时。现在正是考验你们的时候。你们当中有个别人,或许会借着这个机会脚底抹油,但我警告你们:真有这种思想的,请你收起来,给我老老实实地走到溪口去。如不听话,就地正法。我们武装队长的子弹,可比你们的双腿跑得快!”
大家默默地听着,没有人作评论。宋指导员继续说:
“出发!队伍一个紧跟一个,中间不许拉下空档。”
队伍就这样出发了。不走小路,专走大道。经过村庄的时候,这个少见的队伍,引来男人们的猜想,女人们的私议。在当时车流稀少的情况下,我们这支队伍,就象前线溃退下来的残兵败将,没有一点生气。即使干部、武装不太计较我们的谈话了,也没有什么可谈的话题。队伍就这样有气无力地流动着象沙漠里即将断流的季节性河流。经过五个多小时的跋涉,日头近午了,队长看看大家都走不动了,让我们原地休息。
人们纷纷拿出馒头,大吃大嚼起来。这时,周迅达摸遍他那身蓝色中山装的所有口袋,也找不到馒头的踪影。丢了,不会吧!
周迅达,四十二岁,因为不堪忍受高音喇叭的骚挠,趁中午时刻冲进造反派的广播室,破坏线路,使广播停止两个多小时。福建生产建设兵团十七团判处他有期徒刑八年。他平时很少跟人说话,也不跟人搭伴合群,到我们问多了,才透露出些关于他自己的事情。人到中年日当午,馒头被偷了,怎么过?还是戴振芳伸出援手,将自己的一份掰一半给他。他不接。戴振芳说:“你就拿着吧!你都知道,我平时的饭量很小的。”
周迅达终于接下,无望地望着远处,一小口一小口地吃着,既象在品尝一种美味,舍不得太快咽下,又象在品尝这世间的人情冷暖。
我们大家都怀疑,这偷鸡摸狗的苟当,一定是陈清发干的。他平时分得蕃薯,都舍不得吃,先到其他监房拾取人家丢弃的蕃薯皮,将肚子填饱,到下午临上工前,再吃自己的一份。我们觉着,凭他的肚子,一定是将自己的一份馒头早早吃了,现在正在吃的,是周迅达的。果然不出所料,经翁俊浪一吓唬,他就不打自招了。
连江琅口的施必琅,五十多岁,是我们中的老者,弯背弓腰,体质很弱。队伍出发时,他还挑着一只轻薄的小木箱。到了翻山过岭时,吃不消了,拿出馒头来收买年轻人,想雇人将他的行李挑到目的地。虽然馒头十分诱惑,但大家都很疲乏,目的地还有多远,还要走多少时间,都是个未知数。谁也不敢答应。还是我答应了,但并没有收取他的馒头。因为我几乎没有行李,在他扔掉一些瓶瓶罐罐之后,我挑起他的行李,一直到了溪口。他对我很感激。
在我眼里,施必琅是个了不起的速算家。小队里登记购买日用品,都要预先造册,将每个人所需的用品的名称、数量、价格注明,统计好。物件的单价由大伙房提供。在作统计报表时,其他小队有旧算盘可以利用,我们没有,全靠施必琅的口算。统计时,小队长每念第二个数字时,他随口就说出两数之和,其速度之快不比算盘逊色。
当时,每个犯人每月的伙食费是七元五角,零用钱一元五角,作什么都要精打细算。若要买一只面盆,就要积攒好几个月。
队伍行进的速度之慢,超乎预料之外。当下午三四点钟时,我们才到达建阳城关。大街上不是我们休息的去处。大家的肚子都饿极了。有几个犯人要求干部给我们买一些干粮分给大家。干部说,你们当中,有的人在干部这里存有现金和粮票,有的没有,怎么办?几个犯人说,我们愿意多出,买回来大家一起分享。但干部不同意。干部、队长催我们继续往前走,出了城区,才让我们在路边停下来休息。武装队长掏出在城关买来的点心,当着我们的面津津有味地吞食起来,谗得我们直流口水。
从大山坪、小湖到城关,至多走了三分之二的路程。从城关到溪口,还有七八公里。当我们拖着疲惫麻木的双腿,磨磨蹭蹭到达周墩渡口时,已经是晚上七点多钟了。我们索性躺倒在石砌的斜坡上,尽量地放松四肢,任凭武装队长怎样用脚踢,用枪托推,也不愿意起来。还是宋指导员够耐心,善言相劝:
“走吧!不远了。再往前走一个拐弯就到了。顶多二里路。大号里的晚饭早准备好了,每人半斤米饭,比你们平时的定量多得多。是我吩咐他们给加量的。你们不走,也吃不到饭,也休息不了。还是慢慢走吧,走一步少一步。”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大家只好懒洋洋地起来,继续磨吧!其实,这时候已经不知道什么叫饿了。真想躺下睡个美美的觉,即使这一觉睡下去,再也醒不过来,也是美满极了。
我们的队伍继续磨,十五分钟的路程,又走了两个多小时。九点半,终于在大号围墙外的大门口清点了人数。一个不少,如数收监。分管干部进来,为我们安排了早已腾出的房间。我们把行李放下,也不掸衣,也不洗脸,到伙房领取饭菜,狼吞虎咽起来。
第二天休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