狼毒-第1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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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达望坡县城,我们找了当地最好的酒店入住。刚一下车,我就把吴博士拉到一边,很难启齿,很心虚,最后是结结巴巴地对他说,今晚不能与他同住。因为我自尊自爱的心理底线已无法承受这样的事实,我必须和杨柳同住一室。他做梦也没有想到我会提这样的要求,极难看地笑了一下,脸上的肌肉都被扭歪了,“追安,别开玩笑!”
“我没有在开玩笑,我说的是真的。”我固执己见,郑重申明。
“追安呐!”他喊道,愣住了,原本神采飞扬的眼神一下子暗淡无光,一脸的愁云,眼巴巴地望着我,失望的表情,显然根本不知道该如何来接受这突如其来的怪招。看着他一副没辙的样子,我心头一悸,但还是忍住了。
“我就是要跟杨柳住一间,要不然,她们会看不起我的,我绝对接受不了这样的现实。” 我坚持着,就是不肯让步。
“你真这么决定?”眉头紧蹙的他提高语调。
“我要跟杨柳住一间!”我语气不但坚定而且没有丝毫胆怯。
“你先等等!”他丢下一句话,就过去找高总。
只见他和高总站在一起低着头叽哩咕噜的不知在谈着什么。我和杨柳也很知趣地各自站在一边,有点听后发落的味道。几分钟后,高总走近杨柳小声地和她说了几句话,从表情和动作看,觉得他们像是有点难为情和扭捏不自然,特别是杨柳,半低着头,一脸的羞涩。又几分钟后,高总走过去和吴星辰交头接耳起来。我清楚他们就是在说住房间的事,但的确想象不出来他们最后到底会达成什么协议。不一会儿,吴星辰大步流星、眼角飞扬地走过来,口气得意地对我说:“杨柳和高总住一间,你还和我住吗?”
我瞪大眼睛笑出了声。“啊!”最后以这样的方式解决了这个问题是我始料未及的,似乎一切都在情理之外、意料之外。但我太乐意接受这个结果了,打趣他“你可真历害,还做起了帮人拉皮条的买卖!”
“那当然,他们将来会感激我的!”他得意洋洋地自诩。
住进房间是下午三点左右,洗了把脸,吴星辰边忙着收拾东西边对我说:
“追安,我得先去给我奶奶上坟,你好好在房间休息,等我回来!”
我不假思索脱口而出:“我跟你一起去!”
“不行!不行!绝对不行!就是我老婆我也绝不带她跟我一齐上我奶奶的坟!”他不容分说,坚决果断甚至看都不看我一眼就回绝了我,。
瞬间,我哑口无言,情绪一下子一落千丈,不是因为被拒绝,而是第一次被他郑重鲜明地警告和提醒。是啊,人家有老婆,我算什么?这也是我俩相爱半年来,我第一次不得不认真想一想的问题。我这才睡醒般清楚地意识到,在我俩的故事里,在我们的二人世界里,我居然一直如此愚蠢,如此浑浑噩噩。“我算什么?”“我又是什么?“我来干什么?”这些一遍又一遍在我脑海里打转。再回想起为了这次重逢,我到处撒谎,甚至不惜出卖自己一直看得重于生命的职业道德,千里迢迢,不辞辛劳来见他,我到底是在干什么呀?唉……不禁哀由心生,一下子感到前所未有的没劲、失落!心里的那根水银柱势如破竹般不可抵挡地滑向零下!
我强装笑靥和他们一起吃完了晚餐。借口太累,想早点睡觉,便匆匆回房间蒙头躺下。再也不想理睬他,我真是受到伤害了,如果说有意的伤害是一枚手榴弹的话,这种无意识的伤害就好比是导弹,它的打击和破坏完全就是毁灭性的。
他洗完澡,过来拍拍我,“追安,先去洗个澡再睡。”
“我下午洗过了。”我用最冷淡,最平静的语气对他说。然后一动不动,没有半点要搭理他的意思。
他像是在一秒钟之内突然反应过来我情绪反常,猛力一把拉开我的被子,扑上来压在我身上,近在咫尺地盯着我,语气急促地问道:
“追安,你怎么了?告诉我,你怎么了?”
“没怎么,只是太累了。”我敷衍。
“你撒谎,你从来不是这样的,你从来没有这样对待过我。一定是我惹你生气了,我说错什么话了吗,还是做错了什么?”他越说越激动,脸涨得通红,一脸无辜的表情。
倒是他坦诚的话语提醒了我,是啊,他做错了什么?我又能说什么呢?跳起来指责他不把我放在眼里,还是正二八经提出来要跟他谈正式名份将来的归属问题,还是说他一心惦记着自己的老婆?……说白了,没有哪一条是我可以名正言顺拿来与他呕气的。我们的情况不是明摆着的吗,各人都有自己庞大的后方和盘根错节的亲情关系。大家在这个问题上是绝对的公平,毋庸置疑。我还有什么好说,我这不是完全在跟自己较真吗?长叹一口气,觉得一切都很无奈,我又何必钉子板子的,把这来之不易的相聚搅得一团糟呢?
“没有什么了,休息一下就好了!”我微笑着回答,顺势伸开手臂也将他抱住。除了给自己下了台阶,难道还要跟他战斗到底不成?问题是我要斗什么呢?
“好好抱抱我,我累了。”我突然觉得很悲哀很伤心,因为真的很害怕失去他。回想这半年来,我没有哪天离开过他,虽然我们生活在一南一北两个半球,可我们分明是每天都在一起的你侬我侬、情深似海。我已习惯了他渗透在我的生活中,不管哪方面,我觉得自己都已经离不开他了。
他紧紧地,忘情地拥吻我,耳边喃喃传来“追安,我非常非常爱你,一辈子跟着我呵!……”
我又一次火山喷发般与他融化在一起。
……
“追安,我对我奶奶有着很深很深的感情。”他搂抱着我靠在床头,无限哀思的声音像从天籁飘荡而来,仿佛要带着我一同走进那个令他伤感至极不堪回首的年代。“我们几兄妹,从小就由我奶奶带。在我五六岁的时候,因为文化大革命的缘故,父母亲双双被打成右派,关进了牛棚,就这样把我们四兄妹丢给了奶奶。我最大的姐当时只有八九岁,我最小的弟弟不过两岁。你想想,我们四个兄妹就由奶奶一个人带着,奶奶含辛茹苦拉扯我们长大,年迈体衰的她在生活贫困交加,精神倍受打击的情况下早早就离开了人世。没有过过一天好日子。奶奶去世后,我姐就带着我们几兄妹,那时我姐也只有十五六岁。这种情况一直持续到文革结束,我父母亲被放出来。至到现在,只要一想到我奶奶,我就止不住的伤心,想流泪。每年我都要尽量抽时间回来给奶奶上坟。当我拿到大学录取通知书时,脑海里闪现的第一个念头就是,要是奶奶还活着该多好。她要是看到我的大学录取通知书,定会高兴得合不拢嘴。等我大学毕业后,还一定要让奶奶舒舒心心过上几年好日子!现在,日子好过了,可奶奶再也享不了这个福了,唉……我唯一能做的,只是每年回到她坟头为她添一抔土,烧一柱香!每每上奶奶的坟,我都不愿带任何人前往,那是我和奶奶能单独相处的唯一时光,你明白吗?”
听完他的衷肠,我所有的怨气和愤然瞬间化为乌有,这样的男人,我还能埋怨吗?按理来说,到这里应该就结了。可胸无半点城府的我不由自住地、不打自招地、诚心诚意地向他道了歉“吴哥,都是我不好,以后,你再去上你奶奶的坟,我不会再提跟你去了。是我不明白情况,才跟你怄气,以后再也不会了!请你原谅我好吗?”
他一把把我拥入怀里,“追安,不管怎么说,我真的非常非常爱你!我们好好相处好吗?
我使劲地点头,紧紧贴在他的胸口,那个让我魂牵梦萦的无比结实的胸口!
“吴哥,你原来还有兄弟和妹妹?”这倒是他第一次跟我提起。
“是啊,我们几兄妹感情一直非常好的,这也许跟童年所受的磨难有关了,特别是我姐,在我们兄妹中威望高得很,我们都非常尊敬她,对她的话几乎是言听即从。你明白当时我为什么在你调动工作一事上几次三番交待你要耐心等待的原因了吧!就是因为她要是一口回绝,我们就寸步难行了!”他拍拍我,以示庄重的强调和提醒。
“哦,原来是这样,那你弟弟和妹妹都在干什么?”
“我弟在广州一个什么厂里,我妹在边城一所中学里当老师。”
第二天天刚亮,我们就醒了,他说要带我到他曾经就读的中学母校去重温故地。他从毕业到现在,将近三十年没有回去看过了。借这次机会,无论如何要回去看看,又怕白天学生上课,人太多,进出校园不方便,所以只有赶个大早。我高高兴兴地和他一同去了。
刚到学样门口,果然被值班的老师堵在门口盘问:
“你们是要找人吗?要找哪一个?”
吴星辰看着盘问他的人良久,突然惊奇地喊道:“小六子,你不认识我了,我是你星辰哥啊!”
“啊!星辰哥,真的是你啊?真的是你啊?你怎么回来了?你什么时候到的呀?我马上打电话通知他们,我马上打电话通知他们!”这个被唤作“小六子”的高个子中年男人兴奋得像小孩般大呼小叫。
……
没过几分钟,学样的校长、教导主任及其他领导和凡是认识吴星辰的人分分钟全部聚集在了学校大门口,一共十五六个。都争先恐后上来与他相认,握手,驻足在门口和他热烈地交谈了将近个把钟头。因大家都忙着赶去上班,才依依不舍地和他告别,临别时,一步三回头地再三交待,晚上再来看他。
送别了他们,学校领导便带着我俩,从头到尾参观了他阔别已久的母校,他们一路上激动地谈论着从前的一草一木,一棵树,一块石头,一幢旧房子都被他们兴趣盎然地谈论,感叹事过境迁,物是人非的阵阵唏嘘声、兴奋声声此起彼伏。看着吴星辰讲一口地道的本地话兴奋起劲地和他们交谈,让我不由得联想到了少小离家老大回的诗句,还真有点那种味道。
这是一所完全建立在一座山头上的完中学,中等规模,从进门开始,我们就一直在爬楼梯,下楼梯。最让我大开眼界的,是学校后面的那个足球场,因为是建在山顶上,整个足球四周都用将近三米高的铁丝网团团围住。如果不这样的话,你完全可以想象,每天不知要有多少足球滚到两三百米高的山脚下。来到足球场,校长非常自豪地介绍:“这个球场是两年前才建成的,为了建这个球场,我们已经跑了几年了。前年学校校庆,由政府牵头并发动了几家企业赞助才建成的,花了不少钱呢!有了这个足球场,真是太好了!”“要不然,我们每天不知要损失多少个足球不说!还得发动学生带上干粮下山去捡球了!”其中一位领导幽默风趣地接过话题,引得在场的人哈哈大笑。
他们还特地带我们参观了学校阵列室。在这里,我似乎看到了三十年前那个十五六岁的德、智、体、美全面发展的少年吴星辰。不管是在他读书的当时,还是在今天的展览室里,他都可谓是一颗耀眼的新星,他在学校运动会上创下的光辉记录至今还无人打破。在学校杰出人物一栏展示中,我看到了这样的文字记录:“吴星辰,生物学博士,现就职于澳大利亚国家科学院……”
不知什么时候,学校摄影的老师也来登场了。跑前跑后对着吴星辰又是闪光灯亮,又是咔嚓的快门声响,好不热闹!是啊,一个学校能培养出来这样的人才,那是何等的荣耀和骄傲,怎能不记录下这珍贵的时刻呢?
最后,大家在最具有代表性的地方拍了集体照,各位领导还和吴星辰单独合影。频频按下的相机快门,记录下了这非同寻常的瞬间,它和吴星辰一起,将永远载入这所学校的光荣史册,成为激励后辈奋发读书,力争成为卓越人才的最鲜活,最生动的教科书!
没想到原本打算静悄悄的重温故里,到那里却变成了一场声势浩大的迎接活动,学校领导还坚持要吴星辰留下来吃午饭,被他编了借口好说歹说才推脱掉。
回程的路上,看着他好不得意,好不受用的表情,我望着他意味深长地傻笑,他疼爱地瞅我一眼,“笑什么,傻乎乎的。”
“我在想啊!”我拖长腔调说“那么优秀杰出的一个人才,居然落得个晚节不保,遗憾!遗憾之至啊!哈哈哈。”奇怪的是,我居然完全不清楚自己是在什么样的一种心情下对他如此戏说。
哈…哈…哈…
下午,他告诉我要到政府谈点事,让我休息。一个小时后,他就回来了,一脸不悦的表情,很气愤地告诉我,他是去谈设立个人奖学金的事,想为母校做点事,可是,却找不到一个管事的,说是开会了,出差了,办事了,到教育局那里,总算约好明早再去找他们局长详谈。
“你说的是真的?你要在你的母校设立个人奖学金?”这个事件,不亚于在我的世界里发生了六级以上的大地震,我吃惊地望着他。这样的事,从前只有在电视、电影、书里才看到过,当它和我的生活对接上,我一下子感到严重错位,像一枚炸弹在头上炸开,弄得我神志不清,亦真亦幻,更找不到合适的台词!
“这种事还可能拿出来到处乱讲?”他反问我。
“那你打算设多少金额?”我兴趣十足地追问。
“就是明早才要去具体谈了。哦!对了,追安。”他说“我在中学时的老同学打电话来说,今晚所有同学聚会,要为我接风洗尘。准备一下,他们等会就来接我们。”
说真的,我是不想跟着去的,联想到他的同学会怎样猜测我的身份,会以怎样一种眼神打量我,我就禁不住胆怯了,可我鼓了几次勇气,最终还是没敢拒绝兴致勃勃的他,狠狠地咬咬牙,去了!
为迎接吴星辰荣归故里而仓促举办的这次同学聚会,共有二十多个人到场。他们把三张桌子并在一起,全部围坐成一桌,整个餐厅人声鼎沸,热闹非凡,桌上摆满了香飘四溢、红红绿绿的七大碗八大碟和高高低低的酒杯,一看就是要大干一场的架式,我们一到,就被隆重热烈地安排在了主宾的位置。
四十多岁的一帮中年男女,个个看上去都明显快“奔五”了,岁月在他们脸上留下的沧桑让我想起人到中年万事忧。然而吴星辰看上去将近比他们年轻十岁,一副春风得意的样子。和他们比起来,他的皮肤显得太光滑,脸色显得太红润,精神显得太饱满,巨大的差异使我禁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