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堂还那么远吗-第2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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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忽然一阵眩惑,眼前的这个小姑娘,如果换掉她身上的那些繁冗的衣饰,如果她的头发能在头顶绾成一束,那么她应该是和倩倩长得十分相似的。瘦小的身材,又有点桀骜的小脾气,眼睛里流转的灵动的光芒。
26
2008来了,中国人为它欢呼吧!
姮姮得的是天花,在这里人们几乎是不生什么病的,即使是生病,也没有郎中,自己在山上采一些草药回来熬了喝过以后,病痛自然就驱除了,姮姮的这个病就更是没有见过。
她躺在睡塌上,那张睡塌就在房屋的正中央,罩着水红色的透明纱帐,在屋顶开了一扇天窗,太阳光正好落在棕褐色的狐狸毛铺成的床上。我想这间屋子一定是经过精心设计的,姮姮在这里是被每个人都暖在手心里的小公主。她是这个部族首领的最小的女儿,在这个像宫殿一样富丽堂皇的宅子里,她拥有最奢侈的童年,拥有无数珍稀的财宝和无忧无虑的生活,可是病魔偏偏这个时候找上她来了。
我把屋子里能开的窗户都打开了,她所在的房间背后就是有温泉涌出来的小山谷,茫茫水气贴着湿漉漉的岩石往上蔓延。那些岩石缝隙里生出来的大丛大丛的小雏菊使我惊奇不已,它们开得那么绚烂,仿佛一点也不受季节天气的影响。我想姮姮一定是喜欢从这个窗子看出去的瑰丽的风光,才住在了这间小木屋中,她也一定喜欢从山谷跳进被忍冬花缠绕着的窗子里来的红松鼠,还有点着温泉的水飞到窗子的木棱上休憩的翠鸟。
是的,这里的风景美极了,可是姮姮还是没有苏醒过来,我已经为她用温泉水清洗了很多遍溃疡的身体,为她敷冰水退烧,干净的被褥换了一床又一床,药都是一勺勺慢慢的灌进她嘴里喝下的,虽然中途的时候她有迷迷糊糊的醒来过两次,却一次比一次痛苦,她抓自己手臂和脸上的脓疱,她的脸被她抓得惨不忍睹,最终我们还是将她的手绑起来,她才又一次沉入昏昏的睡眠中。过了一些时候,她的体温降了许多,脓破疱裂结痂,可是她却再没有醒过来的迹象。
尽管我一再的说姮姮她会醒过来的,再过一会儿她就能醒。可是他们完全不相信我的,将我捆起来绑在离姮姮的床不远的一根木柱子上。忍着身上被鞭笞的痛楚,那一条条丑陋的伤痕爬满了我的全身,我仍旧咬着牙齿不让自己叫出一声来,我是要向他们证明,我是来救人的。我就这样等待着又一个夜幕降临。大窗户外面的鸟儿一群一群的飞越连绵起伏的山峦,薄暮的霞光像一匹上好的缎子铺开在山峰上,被风吹落的菊花在空中发着抖,飘一飘,就落了进来,落在脚边,落在那个烧得猩红的火炉里,立即烧得没了踪影。我简直无法相信,在这个异常安和纯良的部族,竟也有如此残忍的刑具,那把红得通明的烙铁咝咝的发出响声,像一条贪婪的蛇吐出芯子来。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这个“宫殿”幽深的走廊里一直传过来,然后他们就出现了。我所说的他们,是指这个部族的首领和首领的儿子,也许这又是我的一个错觉,但是当我面临了那样多的错觉以后,我不得不承认有些错觉根本就是从真实里衍生出来的,因为,我又见到了他们,窦远和余佳,应该说,部族的首领其实就是窦远,而首领的儿子小鱼就是余佳。但是,但是为什么他们都会在这个世界里出现呢?我已经不知道究竟哪个世界才是真实存在的?或者这两个世界本来就是同时存在的,但不管怎样,没有什么感觉比我此时的还要清晰了。
他们进来的时候浑身还带着泥土和森林里树木的清香,首领穿着黑色兔毛的坎肩和棕黄色的袍子,背上背一张大弓,在这里,他比窦远要强悍得多了,眼神炯炯,英气逼人。而紧跟在他身后的小鱼也是一身尘垢的狩猎装,他背后同样挂着弓,在腰上却多别了一把长剑,他应该是砍过许多荆棘去搜寻猎物,他的衣服已经刮破了许多地方。看得出来,他们都很担心姮姮,进来之后就直接冲到了姮姮的床边。
首领扑到床上就摇了摇姮姮的小手,焦虑的唤她。
“姮姮,姮姮,你醒一醒,爹爹和哥哥打猎回来了,还给你活捉了一只白毛的狐狸,它现在就关在院子里,你起来看看。”
姮姮没有动。那个一直在床边抽泣的夫人,她跪到首领的脚边哭诉起来:“王,王,你要为我们的女儿报仇啊!是她,是那个女人害了姮姮!”她猛地指向我。
首领与小鱼的目光同时向我直射过来。小鱼有一瞬间的惊异,他走到我面前,不可思议的问:“怎么是你?你——这是?”
我从凌乱的头发中间露出一个寒酸的笑容来。
“我只是来救姮姮。”我说。
然后首领来到我面前,看了我半晌,看得出来他非常焦躁,他问:“你真的能救我女儿吗?”
“是的。”
他回头看一眼睡塌上一动不动的姮姮说:“如果你能救活我的女儿,我便用最好的东西酬谢你!”
我轻嗤一声说:“那么,你们就好好等她醒来吧!”
当天晚上姮姮又发了一夜的高烧,我不明白为什么会那样,她的病情明明有了许多好转的。我很想过去探看她的病情,想守在她身边将她从死亡的手心里一点点抢回来。可是这时候再也没有人肯相信我了,他们一致认为我是巫女,是我使了什么邪术令姮姮的病情恶化了。
首领,小鱼,夫人,还有两个女侍都围在床边,我手忙脚乱的用水擦拭姮姮身上的脓水,而那些喂进她嘴里的药又被她吐了出来。夫人终于一把挥开我端在手里的水盆,一盆冰水全部泼在了我的脸上,从颈项里滑进去冰冰的冷。
“绑起来,把她给我绑起来!”她不容分说的嘶声喊。
于是我重新被绑回到那根柱子上去,因为哭了太久,她的眼睛血红血红的有些吓人,我刚被绑到柱子上面,她就已经拿起了火炉中一直在烧的那块滚烫的烙铁,径直落在了我的胸口,烫焦了胸口中间的那颗黑色的痣。一股穿心的痛将我灼烧起来,以蓬勃的姿势在身体里不断扩张,浑身的痉挛仿佛被人挑断了筋一样。我从来没有像那样尖叫过,凄厉的声音混杂着委屈的哭音,充斥了这个宫殿的每一根横梁,余音袅绕,再想起来还是会为自己的叫声而疼惜一番。
我剧烈的挣脱了那根绑着我的麻绳,摔倒在地上,这空荡荡的房子里萧索的阴冷一大片一大片的灌满了我。
“叮铃铃铃铃……”
它滚出去,滚到姮姮的床跟前。像沿着既定的轨迹一样。
那枚一块钱的硬币,是找到了它的归宿么?所以她才在这个时候醒来。
“醒了,醒了,姮姮醒了!”我听到的是小鱼的叫声。而我再没有力气抬起头来看她一眼,但她醒了也就谢天谢地是不是?
我是听着一阵子叮铃铃的响声醒来的,那声音仿佛一直在我的脑子里,在我心里,在我身体的任何一部分。总是很清脆,有微微的震颤,像夏日的蝉翅膀底下的声音,引人入胜。
我睁开眼睛的时候她就蹲在床边的地板上,在全神贯注的做一件事,将那枚硬币用手指转动起来,硬币就在乳白色的木板上呼呼转动,很快,她似乎玩得很熟练。看到硬币转动她就格外开心,笑容在她脸上像一团渐渐晕开的粉红色胭脂。
她这时候的样子和以前的那个姮姮是那么相象。打扮得异常华美,蚕丝小裙子是苍蓝色,许多褶皱和花朵形状的蕾丝边,小靴子没及膝盖,我注意到她也是棕色的小发卷,一圈一圈垂下来仿佛新鲜成熟的一串桂圆。而她眉尖的那一抹冷寂与淡漠像一颗雪白的茧一样结在那里。我轻轻坐起来,没有惊动她。胸口的疼痛再一次袭上来,一直噬咬着我的皮肤。我低头去看,就连那层轻纱也无法遮掩的烙印,取代那颗黑痣的正是它,一个鲜红的,像香草结一样的痂蝴蝶一样栖息在面前。它使我有一种莫名的羞涩,像被人窥到了心事一样,于是将衣服往面前拢了拢。
“你睡好了?”姮姮忽然站到我床前,直直的望着我,将那枚捏在手里的硬币抬起来,问:“这个东西是你的吗?”
我点点头。
“送给我吧!我没有见过这种玩意儿。”她用不容商榷的口吻说。
“你喜欢就拿去吧!”我笑笑,看到她的病已经完全好了就十分欣慰,虽然脸上的伤疤都还没有褪去,但她仿佛根本不在乎。
门开了,鱼贯而入的是几个侍女,她们各人手里托着一样东西,在我的床前站成整齐的一排,为首的那个小姑娘恭恭敬敬的说:“请落妃梳洗更衣。”
我一怔,不明所以,她们手中端着胭脂水粉,和亮闪闪的钗裙细钿,一个个笑盈盈的望着我。
这时候小鱼进来了,他看出我的疑惑,便说:“你醒了便好!让她们为你打扮吧!再过几个时辰,你就要出去参加受礼仪式了。”
“怎么回事啊?什么受礼仪式?你在说什么?”我惊慌的从床上跳下来问。
小鱼的眼睛里扫过淡淡的沉郁,随即笑起来。
“你看,我父亲已经将你纳为妃子了,你以后再也不会被人看不起被人欺负了,这样多好!”
我不禁吸了一口冷气,啼笑皆非,“你是说我现在就是你父亲的妃子了,他自作主张将我纳为妃子?”
他顿了一顿,目光落在我的眼睛里,不知为什么我竟在他的眼睛里看到了隐约的无奈。
“我父亲很感激你的!”小鱼把姮姮揽到怀里,他说:“不管怎么说,我也是很感谢你的,你救活了我妹妹。”
看着小鱼和姮姮这样亲昵的在一起,使我忽然明白过来,为什么在另一个世界里,余佳和姮姮会有那样好的感情,没有来由一样的,如今得到了破解,使人豁然开朗。仿佛还有很多很多的故事在一一的揭晓,如此抽丝剥茧,像是要将一本书翻到底,将一只棘手的板栗剥出核来,真相总是藏在最里面的,但是一定都在。我于是动了心,是不是真的可以通过这个方式留下来,一来可以有更便捷的机会找寻余佳,二来在另一个世界里一直纠缠着我的那些印象也许能够在这里找到答案。
27
受礼仪式几乎聚集了全村的人,看得出来,他们对他们村落的首领是十分爱戴和尊敬的,尽管曾一度认为我是不祥人,可是当首领站在用木头搭建起来的天坛上,向所有人宣布那个站在他身边的红衣女子为他的落妃的时候,没有人不俯下头来叩头恭贺。虽然有的人眼中仍有不满意,大概在首领的威慑力之下也不得不向我俯下头来。他们说了一些贺词,大抵是琴瑟合鸣,举案齐眉,白首成约一类的,它们华瞻丰美,我还是在这些密密麻麻向我们涌过来的祝祷声的缝隙里看见了她。
她就站在人群的最外面,在小溪旁的一颗白色光滑的石头上,穿着比山顶的白雪还要洁白的长裙,裙裾飘扬起来的时候就像一座座绵延的雪峰,一直绕到溪对岸的大丛大丛金灿灿的野菊花上空去。那淡地像水一样明澈的忧郁在她的眼底游离,缓慢的犹如一片冉冉弥散的晨雾。说实话,我的确从未见过如此清冷美丽的女子,在视线里总是像一个不确定、不真实的因素,仿佛她随时会来,也随时会离开,就像她那深思熟虑又虚无缥缈的神色,就会在一个不经意的瞬间,像一只雪白的鸟一样窜往高空,你所能捕捉的只是它留下的一缕余音。
她是看着我的,我们几乎站着相同的高度,风忽然转变了方向向我吹来,我的石榴红的裙子猛地被掀开,那绵绵长长的衣袖吹开去覆盖了人们的脸。我们仿佛这样对峙了片刻,但她有很美好的笑,宛若一片晶莹的雪花落在太阳的光辉中,徐徐飘过。
宫殿中间有一个大的园子,叫拾春园,摆设着一些从山上挖掘回来的奇异的石头,仿佛都带着灵气,有的竟长得像人参或者孔雀,在其中的一块大石头上,就放着一只笼子,笼子里装着的是一只白毛的狐狸。
这天晚上,在宫殿的拾春园里燃起了篝火,大家穿着马头靴跳舞,还有马头琴和竖琴的音乐,大家在这热烘烘的气氛中跳竹竿舞,或者唱民歌,那样欢快的样子,这些仿佛掉在时间空隙里的人们,拾捡着最原始节奏最明朗的欢乐。而此时的我,就算是个不祥人,也无法打断他们甜酒一样醉陶陶的热烈。
姮姮好像特别喜欢那只白狐狸,她一直围着笼子打着转,也没有心情去唱歌或者跳舞,她甚至不像往常那样溺在她哥哥小鱼的怀中,她伸出小手指去逗那只狐狸,狐狸走到她面前,虽然还是有些怯怯的,还是张开嘴将姮姮的小手指含进它的嘴里。姮姮便毫不顾忌的笑起来,笑得开心极了。
一直寡言的首领这时候终于向我伸出手来。
“我们一起去跳舞吧!你应该学会我们辛莜族的舞蹈!”
那支舞跳了很长的时间,直到篝火映红了脸,跳得我浑身的骨头仿佛都灵活了起来,那是多么生疏的舞蹈啊!事实上,自从高中的时候跳过那支小桔灯的舞蹈之后,我就再没有跳过什么舞了,就连最简单的华尔兹也不会,而我现在跳的这个舞和恰恰一样有着明快的节奏,我提起裙子穿着绣花的小布鞋来跳,我觉得我应该再放纵一点,我要让自己彻底的融入到这个光鲜明媚的民族中去,只因为他们拥有快乐是那样简单明了。我喜欢马头琴和竖琴的声音,欢快而悠合,那么恰倒好处。
她又来了,却总是在我视线的边陲地方,像一缕会夭折的幽弱的光束。她依然像那样笑,在她的笑中不仅有幽怨,还应该有更多的祝福。她知道我已经博取了首领的慕爱,他已经将我揽在他的怀里,让我清癯的背梁轻轻贴着他炙热的胸膛,他强健有力的手带动了我纤细的胳膊,在他的翅膀底下旋转起来,像一枚蒲公英的种子飞向一片晴和的天地。
这是应该得到最诚挚的祝福的时刻。
然而她的嘴唇却在这个时候蠕动了几下,她说:“碧落,你抢走了我最心爱的男人,我该如何惩罚你呢?!”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眉宇间一朵红色莲花忽然闪出一道光芒,这光芒立刻就击中了我。我甚至不明白这一切是怎么回事,身子向后一倒,就倒在了那个装白狐狸的笼子上。笼子打翻了,小白狐狸跑了出来,它在人群里穿梭,姮姮就惊呼着去追它。
“抓住它,抓住它!”首领喊着。
大家便慌慌张张的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