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堂还那么远吗-第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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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一直走到这条通道的尽头,走到一个灯光通明的小院子里,那个院子上方用玻璃顶棚罩着,将院子里地灯的光芒反射了一部分回来落在院子中间一张圆形的大桌子上用细木条堆积起来的小木屋上面。我不由得屏住了呼吸,因眼前的景象惊呆了。在那张大桌子上,正矗立着一项杰出的工程,那是一个用修整得光滑轮廓分明的细木条一根一根搭建起来的屋子。尖尖的顶子,半开半掩的扇形窗户,小木屋的前面有台阶一直延伸到篱笆外面。但是这个小屋还没有建设完全,有一些地方还松松落落的,墙壁无端的空出一大块一大块来,门也没有装,屋顶上还缺一些小瓦片。它应该出自一个细腻而幽雅的人的手中。我这样想着,他就出现了。
我怎么也想不到,竟是这个面容沧桑倦怠的男人日复一日的将这个闪烁着象牙白光泽的房子建造起来的。他穿一双墨绿色毛绒拖鞋,蓝白格子的宽大裤子,和一点也不搭调的蓝色牛仔短上衣,扣子没有扣,敞开着露出里面灰色的羊毛毛衣,他的表情十分懒散,胡渣像一块新割的麦地一样参差错落,又茂密。他的眼睛被一副大的黑框眼镜挡在后面,有如一口深井散发出黑黝黝的光泽,他的头发却不像一般的艺术家那样留得长长的,相反他将头发剪得很短,这又使他原本落拓的神情增添了些许强硬。他浑身向外散射着一股神秘的难以探测的气息,从旋绕着的楼梯上走下来。
他说:“欢迎欢迎!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吗?”
我于是从包里取出一张照片交给他,那是我和离郊在滨江公园的船上照的一张合影,背景是灰蒙蒙起着雾的山岚和缓缓流动的长江水。我想将这张照片裱好了留给离郊随身带去广州,算是为我们四年的爱情留的一个纪念吧!
他在为我们忙着镶相框的时候,我一边打探他的一些东西,他却总是有所保留一样,仿佛不愿意让人知道更多关于他的事情,因此而显得安静起来。
他把相片裱好了送到我面前的时候问:“你对这个木头屋子很感兴趣么?”
我点点头。我说:“我喜欢这样的房子。”并再回头去看。
他说:“其实我们每个人心中都建有这样一个房子,房子里面居住的不仅仅可以是过去,也可以是将来。如果它建造得足够美观和坚实,就会甘心情愿的用它来避难。”
他意味深长的话我听得似懂非懂。我于是笑着问:“那么,你是为什么建的这个房子,过去,还是将来?”
“是为爱。”他简洁且不容置疑的回答,说完轻轻一笑。我发现他笑的时候样子很好看,狭长的脸饱满了起来。
我记得我离开那里的时候说过一句话,更像是一种喟叹,我记得我说我也想有这样一座小木屋,为爱,无关乎过去还是将来,但它们却是爱情的载体,的确是。
4
离郊在四天以后就离开了宜昌这个没有明确前途的城市,背着他的行李和我送给他的那张相片,独自一人去了远在南海边上的广州。本来这天要来送他的除了我还有余佳,但是我们等到火车(要)开动的时候了余佳也没有来。离郊走得有些失望也有些伤怀。我不喜欢送别,所以没有去月台上眼睁睁的看他被这辆绿壳子的火车带到隔了山山水水路远迢迢的南方城市去,不愿那猝然到来的酸楚像锋利的刀子一样切下来。
他虽然一再叮嘱我要保重要等他,虽然我一遍一遍的许诺我会等他回来一起营造那样坚实的木头房子。他随着人流涌进了入口处,我立刻背过身去,不想再看他给我挥手。+
我有一种想哭的冲动,似乎并不是为了这样的分别,心里仿佛有一个大大的蚕茧正被一根根的抽去了丝,慢慢的变得空荡荡起来。
余佳,你在做什么呢?无论怎样你该来送一送离郊。我正想着,离郊就给我发来了一条短信,他问:“你还会再一次爱上余佳吗,碧落?”
会吗?会吗?我不知道,或者我从来就没有爱过他吧!其实有些爱情或者到今天了我也没有将它们弄懂。也或者真正的爱情就像深海里的珍珠一样,捞不上来的。
我想余佳一定有什么事情,我的第六感。所以我立刻关了手机没有回短信给离郊。
我得马上,火速,快马加鞭的赶去找余佳。
可是当我钻过几条巷子,再爬上那栋破旧的小楼房的三楼的时候,我已经累得汗津津的了。这一次为我开门的竟然是倩倩,她穿着黑色的皮裙和藏蓝色镶珠片的布靴,头发依然和上次一样高高的束在头顶,扎这样夸张的头发的人更能显出她的调皮和倔傲,以及挥霍不尽的青春。
她一只手端着一碗泡面,筷子咬在嘴里,看到我乖乖的一笑,笑得云淡风轻的。说:“你来啦!”然后就一屁股窝到电视机前面的青灰色人造革小皮沙发里,继续目不转睛的盯着荧光蓝的电视机屏幕看着,时不时被那些搞笑的娱乐节目逗得噗嗤一声笑得人仰马翻。她再没有看我第二眼,仿佛我的到来根本与她一点关系都没有。
我看屋子里没有余佳,便问她他在哪里。她咬在嘴里的筷子拿也不拿下来,就含混的说:“不知道。我来他就不在,估计去西华街找唐老大了。”
“唐老大?那是什么人,余佳找他做什么?”
她轻蔑的一笑,依然聚精会神的看着电视节目,我问了几遍,她才懒洋洋的回答我说:“没钱了都去找唐老大啊!他是我们这一带的老大,挺能弄钱。”
我忽然就将倩倩的胳膊抓起来,她手里的泡面盒子也打翻到地上,汤液洒出来,溅在我们的鞋子上。她愕然的看着我,虽然她个子小小的,看我的时候却把头扬得像一株盛开中的向日葵。
“你是余佳的女朋友,你怎么不阻止他呢?”我气急败坏的问。
“阻止什么?阻止他去赚钱吗?”
“阻止他去找唐老大,阻止他继续放纵自己在社会上瞎混。”
倩倩耸一耸肩膀,寒碜的一笑,将我的手甩了开去,她那双明亮的像杏核的眼睛充满酸疼酸疼的蔑视,是的,就是这种蔑视的眼神仿佛拳头一样擂在我的胸口,她说:“我们没读大学,没念过几本书,也没什么本事,不出去混能有饭吃吗?你以为天天让我们吃这样的泡面咬几根野菜我们很爽吗?”她说着就飞起一脚将地上的泡面盒子踢开去,踢到墙上在白色的墙壁上印下一大朵油黄的污渍,像一棵被寒霜打过之后渐渐衰败下去的矢车菊。
她越说越带劲,口口声声言辞犀利的质问着:“你管那么多事干什么?你是佳子的什么人呢?别搞错了,我才是他的女朋友,我们怎么生活怎么过用不着你来操心!”
她一席从容不迫的话使我感到羞愤和轻微的失重,我于是冲出门去。仿佛再被她逼视着就要熔在她滚烫的目光底下了。我从来没有见到过这样从体内都燃烧着一股灌满了毒素般火焰的女孩子,她对我有积怨,就会将自己点燃,向我以燎原之势燃烧过来,尽管她表面看上去是那样娇小又弱不禁风的样子。
我要去西华街,找余佳。
西华街可以说是这个城市让人闻风丧胆的一条无比艳俗的街。我在这个城市里寄居过这么多年,却从来没有到这条街上来过。这条街被硕大而繁茂的法国梧桐荫蔽着,到处都是红灯区,小屋子里散发着粉红色的灯光,带点模糊,带点暧昧,像睡莲一样在渐渐莅临的黑夜中轻缓的打开。将一切白天里混杂的商业气息驱赶到角落里去了,就慢慢氤氲起一片又一片粘稠的腥甜和湿漉漉的情欲味道。一些画着浓妆的猫一样躬起背来探头向外张望的年轻女子,五彩缤纷的魔幻一样的眼影下潜伏的是一双双敏感而机灵的眼睛,一闪一闪的比蛰伏在漆黑森林中的猫头鹰的眼睛还要明亮。她们在狩猎,每一个过路的男人都可能成为她们最宝贝的猎物。这条街不仅仅如此,还有一些歌舞厅迪吧溜冰场游戏机房和撞球场,等等,都是一些很容易偏离正常轨道而犯罪的地方,在这里游戏的人都有不可一世放荡不羁的性格,杀戮,暴力,奸淫,浪荡,就如同跌宕起伏的潮水一样不可休止,也屡禁不止,也仿佛从黑色的阴沟里蒸腾上来的肮脏气流一样泛滥成灾。
我就这样走着,四处张望,向那些妖娆的烫着大卷和染五颜六色头发的女子询问一个叫唐老大的男人。她们却吐着烟雾慢条斯理的说:“你问我找唐老大,我还想问你找他呢!一个多月不来我们这儿做生意了。”
她把一口烟雾吐在我脸上,肥厚的嘴唇像麒麟的鳞片一样灼灼发光。我于是赶紧退了开去,这些妓女仿佛这个城市里游荡的居无定所的萤火虫,只有在夜深的时候,才是这个城市里最波光潋滟的角色。
我继续向前漫无目的的走。说实话,我是害怕,害怕余佳在这样乌烟瘴气的地方泥足深陷下去。他才刚刚出狱,我不想他再有什么差错了。
那些叼着烟斗哼着下流歌曲的男人从我身边像潮湿的海狮一样过去,酒气熏天,走起路来像散了架的器具甩着手臂和衣服,打两声响指吹几个口哨,目光充满猥亵的意味,斜过来瞟过去。有一股窒息般的气流从四周向我包裹过来。我感觉他们在冲我吹口哨,轻佻的喊着一些污浊的字眼,大抵是一些美女啊!小美女,大美女这样的词语。
他们向我伸出被烟熏黄的指节,邀请着说:“美女一起喝杯酒去吧!”并指指路边放着舒缓的轻音乐的酒吧,我一眼便看到玻璃橱窗里面调情的男男女女,立即挥开他的手,冲了出去,可是冲出去的时候又被另外一些男人包围过来。我感觉惊慌失措,仿佛进了虎穴,踩着了老虎尾巴一样惊恐的跳了起来。
“走开走开,我不喝酒,我不是你们要找的那种人!”我愤愤的喊,抬起胳膊来挥开他们肮脏的手,像驱散可恶的苍蝇一样。
是这个时候,余佳忽然闯进来像个神勇的骑士一样来解救了我。
他开着摩托车,一辆高大的本田摩托车,他把摩托车开到我面前,用命令的口吻对我说:“上来!”
我接过他扔来的一顶安全帽,立刻跳了上去。可以说当时我根本不知道这个载着我像闪电一样在夜黑的大马路上狂奔的人是谁,一种本能的力量驱使我坐上了他的车,抱住他的腰。我想这应该是一个值得我信赖的男人,他将带领我脱离险境。我如此笃信。
我们在夷陵长江大桥下面那块平坦而宽阔的草地上停下来。他取下帽子的时候我才看清楚是余佳,也许跟我的感觉毫无出入,我在摩托车上的时候就感觉到了他的气息,淡淡的,是春天的青草的干净气味。
我心有余悸的站在他面前,从江对面的山峰上吹过来的风裹挟着露水的味道,将我原本很乱的头发吹得更乱一些了。原来夜晚比从前都来得早了,草地边缘的灯光却依然明亮,打在他乌青的脸上,他的脸色一点都不好看,沉郁疲累,甚至还有一点点烦躁,他的眼睛盯着我,一动也不动,我也一样,从他的神情里我看出他在生我的气。我不明白他为什么要生气,我只是为了找到他。
我怔怔的,我们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就把安全帽挂到摩托车的手柄上,单腿一跨就跨到摩托车上,一只脚撑着地。车子就在临江的草地边缘,他面对着泛出点点波光的江面,向着江那边层峦叠嶂的深黑色的山。吹起了他的口琴来。我看到依然是四年前的那支石榴红口琴。是我们两个一起逃课,在去虾子沟的路边摊上买的,因为他喜欢口琴,所以我买了送给他,他就买了一个细瓶口印着黄色菊花的玻璃瓶送给我,那瓶子很小,一只手就可以握进去,那天是七月七日我的生日,也是中国人的情人节,所以我们非常光荣的逃出来,也是我第一次和最后一次的壮举,避过老师的重重耳目,然后他把那个小玻璃瓶当作异常珍贵的礼物送给了我。
我在他的身后问,“你还是喜欢吹口琴呀?!”
他不做声,继续吹着,我听到这样的口琴声有一些低缓,沉重,像被掐住了颈脖的人嘶哑呻吟的声音。
我再向他走近一点,略带着责备的口气问:“你今天去哪里了?今天离郊去广州了,你都没有送送他。”
他背对着我,口琴的声音顿了一下,又接着吹。
他这样不理不睬的样子,使我更恼怒了一些。我问他:“你怎么了?这些年来混得很得意是么?所以你连离郊这样的好兄弟也不放眼里了么?你怎么不说话,你说话啊!”我倾向前去摇他的手臂,拉他过来面对我。
口琴从他的手中摔到地上,他的眉头微微蹙一下,立刻又恢复了原来风平浪静的模样,也不下车来去捡回他的口琴。
“你难道一点歉意也没有吗?”看到他从衣服口袋里摸出一只烟来点上,我就忍不住咆哮起来,我拍拍他的摩托车:“这辆摩托车哪里来的?你才刚出狱不可能买得到一辆摩托车,你老实告诉我今天你是不是又去打架了。”
我看他无动于衷,将烟雾吐出来袅绕在稀薄的夜色里,他甚至不转过脸来看我一眼,我感觉他抽烟抽得狠狠的,夹着烟的手指在不自觉的颤抖。
我于是放软了声音问他:“余佳你怎么会变成这样了呢?难道你一点都不想摆脱现在这样的生活吗?你还要把你的一辈子继续像这样荒废下去吗?”
我伸手去拉他,我要他正面我好好回答我的问题。
他忽然一把推开我,不耐烦的吼:“你走开啊!不要管我!”
然后我发现他痉挛了一下。
一行殷红的血液像条光滑的小蛇一样从他的僵在半空中的袖口亦步亦趋的游出来,它吐着芯子仿佛时刻准备着攻击别人,却又如同脱线的珠子一样一颗接一颗的落下去。
我慌忙捋起他的袖子,不知道被一条什么样的浅黄色棉布胡乱的缠裹的伤口,正往外不断的渗出血来。
我于是什么都明白了。我无声的弯腰捡起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