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环套-第8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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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官元英气得直拨浪脑袋,蹲一边闷着去了。周宏耐着性子,又连敲几下门环:“哪位听事呀,开开门哪!”不一会儿,里边有人问道:“谁呀?”周宏道:“我不是说过了吗,旱莲塘来的,特意来拜望你家主人。”“(口欧),你看看!人老喽,不中用喽,我把这个茬儿早忘一边去了。”周宏一听,这个气呀!好嘛,刚说完就忘了,把我们给晒起来了!
这时,就听见门栓响动,紧接着“吱呀!”一声,开了一道门缝。里边探出一个脑袋来。哎呀,这位可是太老了。只见他皱纹堆累,肌肉松弛,眼皮耷拉多长,面色无光,满脸血斑就像枯树皮似的。他就是贺家老仆,奴随主姓,名叫贺福。贺福直愣着眼睛,打量着门外的人。周宏笑道:“我是旱莲塘来的,姓周名宏。这两位是我的好友,一位姓窦,一位姓上官,是特为拜望你家主人从远道而来。劳您大驾,通禀一声吧!”
贺福没有任何表情,眨巴着眼睛,一动也不动。等了一会儿,周宏又说:“方才在下所说的话,您可曾听见了?啊?您倒是说话呀!”贺福迟怔了片刻,把脑袋缩了回去,掩上了门。众人见了,又气又笑。心说,这位可好,比死人多出着半口气,比木头疙瘩多两条腿,还活个啥劲儿呀!真不知贺东坡为何要用这号人?
大家又约摸等了一顿饭工夫,听见院中有了脚步声响。有人咳嗽了一声,说道:“快开门!”“是!”接着,大门开放,那老仆往旁一闪,从里边迈大步走出一个人来。有赞为证:
见此人,好相貌,
威风凛凛八尺高。
宽肩膀,虎狼腰,
四肢匀称似浮雕。
秃脑门,没戴帽,
花白小辫脑后飘。
看五官,长得俏,
浓眉如剑往上挑。
丹凤眼,长睫毛,
准头端正鼻梁高。
方海口,嘴唇薄,
满口银牙齐如刀。
白须多,黑须少,
钢髯三绺胸前飘。
元宝耳,两头翘,
三山得配颧骨高。
身上穿,蓝布袍,
一条凉带系在腰。
白衣领,白袖头,
干净洒脱风骨傲。
二眸子,闪电光,
见人观物察秋毫。
又沉稳,又庄重。
浑身威风胆气豪。
难怪此人不一般,
与众不同性清高。
周宏曾在街上见过贺东坡几次,一看果然是他,忙迎上去拱手道:“贺老英雄一向可好?周宏这厢有礼了。”说罢,长揖而拜。贺东坡既没感到意外,也没感到突然,将手一拱道:“不敢,不敢,恕老朽迎接来迟。”说着,往里相让。窦尔敦进院一看,见前院不大,栽满了花草,正房三间,配房两间,又肃静,又雅致,好一个养生所在!
老仆将竹帘挑起,众人相继走入客房之中。但见方砖墁地,蜡纸裱墙,前后窗户都开着,过堂风一吹,甚是凉爽宜人。迎门摆着方桌、条案,两边是茶几、太师椅,墙上还挂着两幅山水画,条案上摞着线装古书,铜炉里燃着檀香。
贺东坡请众人落座,老仆献上香茗,然后笑问道:“周老英雄一向繁忙,今日屈驾,不知有何见教?”周宏欠身道:“无事不登三宝殿。因老朽的两位好友,要来拜见先生,特为引路而来。”说着,一指上官和尔敦,分别作了引荐。
贺东坡听罢,连声道:“(口欧),好,好!”他只用眼角随便一扫,显得极其平淡。窦尔敦本想客气几句,却被上官元英扯住了衣襟,示意不叫他讲话。窦尔敦只是笑笑,没有言语。
周宏感到十分尴尬,忙道:“我这两位弟兄,都是喜好交友之人,久闻贺老大名,远道慕名而来,特送菲仪,不成敬意,望先生笑纳!”说着,向外边一招手,四个伙计把礼品抬进来,计有:茅台、芦州、玫瑰、状元红、各种名酒十坛;人参、鹿茸、藏红花、各种补品四匣;绸缎、绫子、绒儿各一匹;八彩糕点各两盒;水果、名茶各十斤。这些物品,放在当地,堆得小山也似的。
贺东坡看着这些东两,不但不高兴,反而把脸沉下,皱起眉头说道:“无功受禄,寝食不安。萍水相逢,怎好收受。快拿走!快拿走!”周宏道:“老英雄太谦了,些许薄礼,算得了什么,不过略表寸心而已,先生还是赏个光吧!”
贺东坡冷冷言道:“贺某生性古拙,既不与人送礼,也不收别人之礼。对不起,失敬!失敬!”说着,做了一个把礼物拿走,快快出门的手势。这一下可把众人弄得手足无措,像木头一样愣在那儿了。周宏闹了个“烧鸡大窝脖儿”,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真有点受不住了。
上官元英已年近八十,从未见过这号人物,也不曾挨过撅。这可真是大姑娘上花轿—;—;头一回。事到如今,实在是忍受不住。先“嘿嘿”冷笑几声,而后说道:“我说贺老英雄,你可把话听透了。这些东西可不是没地方送。只因你英名在外,在口外也有这么一号。我哥们儿是按照绿林规矩,新客拜旧客,这才前来拜见于你,你可不要好心当成了驴肝肺呀!”
得!贺东坡马上斜愣了上官元英一眼,冷冷答道:“什么绿林规矩,老朽全然不知。我只知循己之规,办己之事,随生随灭,随热随凉。既不知江湖上人中有我,也不知别人如何了得。关于新客拜旧客之说,实系俗人陈腐之说。老朽不想拜会谁,谁也别来拜会我。咱们还是各行其道,各安其好为佳。当然了,众位既屈驾寒舍,某也不能不让你们进屋坐坐。失礼之处,多多海涵!”贺东坡说毕,拂袖而去。临出门时,对老仆人说:“贺福哇,多劳贵客!”说毕,一转身,回归内宅而去。
老仆从下房取出一把扫帚,进屋就说:“送客啦,送客啦,我要收拾屋子了。”说着,就动手扫起屋来。“哗哗哗!”几扫帚就把客屋弄了个尘土飞扬。周宏气得一跺脚,喝令伙计道:“走,把东西抬回去!”上官的气可就更大了,他迈步出门,狠狠地朝门口呸了一口,道:“哼,今天算遇上了丧门神,真晦气!”
此时,惟有窦尔敦,一言不发。他既没有生气,也没有失望。他心中思忖如何结识这位长者,心说,这种清高自负而又古怪之人,我还是第一次遇到。俗话说,既是古怪人,必有古怪能,我非得征服他不可,窦尔敦边走边琢磨。上官元英却是走一道骂了一道,到家后还忿忿不平,气得呼呼直喘。周宏虽然没有骂,可也气得够呛。
神形无影吕朋,飞天虎葛青,跳涧虎李明,这三个弟兄,一听师父们受这般软气,让人家给撅了回来,心中甚是不忿。吕朋道:“师伯、师父、师叔,你们应该乐,不该愁。与那种人生气合不来。他姓贺的算哪个,有什么了不起,敢劳您三位去看他?当初我就说过,他那个人嘎古得很!人情不懂,四六不通,比木头疙瘩多两只眼,比海参多副下水。他是人间少有的大肉棍,只当看一回怪物得了!”
葛青也劝道:“可不是吗!在京师那会儿,一提这件事,我就反对。三师叔不听,非要去拜拜不可,你看闹一肚子气回来了。依我说呀,君子斗智不斗气。大师兄说得对,只当看看怪物得了。”李明也插嘴说;“不是小徒小看他,他有个么能耐!就凭三叔的本领,还用跟他学吗?他这样倒好,省了咱们上当受骗,误了年华。”好嘛,这三位!
窦尔敦笑而不答,听着他们的谈话。上官元英忍不住了:“兄弟,你笑什么?气疯了咋的?”周宏也道:“三弟呀,你一直不言语,莫非另有高见?”
窦尔敦寻思了片刻,笑道:“我跟各位想法不一。贺老这人不是不通人情,也不见得就那么古怪。假如我猜得不错的活,他在跟咱们演戏。也许,他在考考我们是否心诚,不然,拒之于门外有多好,又何必入内相见,得罪于我们?我看哪,这是‘真人不露相’。”
周宏手捻银须,翻了翻眼睛道:“嗯,也许此言有理。不过,这号人真是令人难以琢磨。”上官不以为然道:“兄弟呀,你的心眼儿也太实了。你吃亏就吃在这上面。至今还不吸取教训。不是老哥哥自抬身价,也不是哥哥捧你。就凭咱哥仨,主动登门去拜访他,又给他送去厚礼,这多给他长脸哪!他呀,都得冲北磕头,感谢祖宗积下了阴功。结果怎么样?看他那副德行!怏怏不睬,旁若无人,没拿咱哥们儿当盘菜!慢说他不见得有何特殊能耐,即便有上天的本领,也去他娘的呱嗒嗒吧!缺他这个臭蛋,还不做槽子糕了?”
窦尔敦道:“真人不露相,露相不真人。凡有特殊能耐之人,必有些古怪言行。咱是有求于人,还挑这些理儿干么!”上官元英焦急地道:“噢,说了半天,你还没有死了心呀!”
窦尔敦从容分辩道:“怎能就此罢了!大哥请想,咱这趟干什么来了?还不是为了拜师学艺吗?难道就为了点礼节小事,就气馁了不成?俗话说,有志者事竟成。能把事情办好,才称得起是好样的。愚弟不信,凭大哥的经验和名气,凭小弟这几年的闯荡,还有二哥从旁相助,就办不成这区区小事!那要是哄传出去,岂不叫人笑掉大牙!”
上官元英听着有理,慢慢的,气儿也消了大半。他口打唉声说道:“我是舍命陪君子,怎么做,由你定!”周宏点点头说道:“三弟所言,不无道理。办事切忌虎头蛇尾。三弟呀,你看着办吧!二哥我定然全力相助。”“多谢二位兄长关照,此事就交给我吧!愚弟再去试一试。还是那句话,或长或短,也要弄个水落石出。”
吕朋、葛青、李明三人听了,不由得暗中发笑。心说,三叔这个人也够上古怪的了。人常说,好心感动天和地,也许能把贺老头感动得不古怪了?
且说窦尔敦,当晚躺到床上,翻来覆去,难以入寝。他心里盘算着如何打动贺东坡。直到二更鼓响,才矇;眬;睡去。次日平明,他起床后,在院中练了两趟拳脚,然后梳洗穿戴,未吃早饭,就离开了周宅,直奔草树坡而来。这一次轻车熟路,片刻即到。窦尔敦进了镇子,一拐弯跨进小巷,径直来到贺宅。但见,门仍旧紧闭着,门口还是那么冷冷清清,窦尔敦走过去,轻轻叩打门环。
书说简短。他连叩四、五次,才把那个老仆惊动起来。那老仆开门瞅着窦尔敦问:“您找谁呀?”窦尔敦暗想,好嘛,才隔了半天,就不认识了。遂拱手道:“麻烦老丈,替在下通禀一声,就说窦尔敦求见。”老仆瞪着尔敦说:“算了,算了,我家主人不见客!”说着就要关门。
欲知贺东坡因何不见客,且看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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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回 良师传艺因艺招祸 大盗行恶以恶报德
话说窦尔敦受挫气不馁,撞墙心不灰。第二次来到贺宅前。好不容易才把门叫开,老仆贺福却不让他入内,还说了许多难听的话。窦尔敦见状恳求道:“在下从关内来,抛妻舍家,就为拜见你家主人,跟他老学点武艺,难道你忍心叫我空来白回吗?常言道:与人方便自己方便,恻隐之心人皆有之。我不相信你就忍心让我蹲到外边,你说是吗?”“这个……”窦尔敦的这番话真把贺福说动了心。望着窦尔敦他心说,这头陀和尚还有妻室?噢,我明白了,闹了半天关内和尚跟关外和尚不一样啊。唉,看他诚心诚意的样儿,就把实情对他说了吧。
老仆望望左右没人,便把窦尔敦让到院里,轻轻地关上街门,又带他到自己屋里坐下。这才伸长脖子压低声音说:“你说得在理,恻隐之心人皆有之。我这么大岁数了,能不愿意多积点德吗?跑跑腿儿,送送信儿,有什么难的?何苦让你们背后骂我老不是东西呢。不过,我是吃东家饭的,就得听东家的。有句话叫办事不由东,累死也无功。东家叫我这样做,我敢不听吗?”
窦尔敦一听心中暗喜,好嘛,我只说了这么几句好话,他就实言相告,我要再说下去,那他就无所不谈了。想罢,拱手道:“老人家,在下有件事向你请教。”“你问吧!”窦尔敦道:“据我观察,你家主人聪明绝顶,老于世故,肯定是位通情达理之人,可他为何要装出一副生性怪僻的样子呢?”
贺福长叹一声:“唉,小孩没娘,说来话长。既然你问起来了,就长话短说吧。万一他一会儿回来了就多有不便哪!”
“你家主人不在府上?”“嗯,出去好一会儿了,不到晚上他不回来,其实呀就是为了躲你们。要不我怎敢把你随便让进来。”
窦尔敦为摸清底细,所以也不急于见贺东坡,便催促贺福快讲下去。
贺福从桌上绰起大茶壶,先给尔敦倒了碗水,又给自己倒一碗,喝了两口后才说道:“我家主人不是本地人,自幼生长在云南昭通府。武术世家,从小练就了一身好功夫,又从父亲那里继承了双钩。不是我替东家吹牛,普天下练双钩的,没有一个能比得上他的。人家有祖传秘诀,堪称一绝。我家主人懂交情也重义气。这一点被你猜对了。就是因为这个,他才倒的霉,差一点儿把命搭上,不得不背井离乡,逃到关外来。唉,人要太实在了,没有好处,他吃亏就吃到这上了。”窦尔敦听得入了神,忙问:“此话怎讲?”
贺福翻了翻眼睛说:“你别急呀,听我慢慢地告诉你。”他把一碗水喝干,又倒上一碗,正了正身子,捻着胡子继续说道:“我家主人一向挥金似土,广交朋友。三十年前,他交了个朋友叫‘独角犀牛’计水宽。那人武艺不错,善使单钩,会打暗器。因他头上长个肉疙瘩,体格又健壮,所以人送绰号‘独角犀牛’。他也是云南人。据他说,他是开镖局出身。在大理县开的永兴镖局,因丢了镖,好险吃官司。为包赔人家的损失连家底儿都赔了进去。镖局也倒闭了。一气之下他来到昭通府拜会我家主人。他涕泪横流非要拜我家主人为师学钩不可。他发誓,大丈夫既能跌得倒,也要爬得起,将来一定报仇雪耻。我家主人见他哭得可怜,说得真切,就收下了他。因他们年岁相仿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