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历新史-第1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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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一番客套寒暄过后,王国光从袖中抽出那份名单抄本交与冯保说道:“老公公,这是皇上今早叫人送交吏部的,您给看看!”
冯保接过细看一番后,有些不明白问道:“这是……?”
王国光想了一下说道:“汝观也不瞒老公公了,这是皇上让吏部将这些人召进京来的!”
冯保听罢倒吸一口冷气:“将如此之多的人召进京来,莫非……”
“老公公,既然知道,不言明也罢!”王国光打断道。
冯保又岂能不明白,“哎!皇上当真长大了!”
“老公公!您能否给汝观一个实话?”
“什么?”
“皇上深居宫中,对天下之事唯有靠我们这些下边的人充为耳目,邹元标一流倒是能解,可像李时珍、李贽这些汝观亦是从未听说之人,皇上又是从何得知的呢?”
“李时珍老夫倒是知道,其乃是一医者。曾在太医院行走,后被贬。皇上召其进京,应是安排于太医院,太医院与朝上之事并不牵涉!”冯保说着想起王国光并不是问他这个,“王大人的意思是老夫告诉皇上的?”
“老公公,汝观知道外官不能过问东厂之事乃是祖制,可此事甚大,汝观不得不斗胆一问了!”
“哎,王大人过虑了!老夫与张先生之交情,王大人不是不知,又岂会做出对不住他之事!东厂每日所呈之奏报皆出自老夫亲手,当中并无举过这些人等!”
“既不是东厂所为,那会是谁呢?”
冯保没有回话,指指抄本上的那些写着人员所在地方的字问道:“这些可是王大人加上去的?”
王国光摇摇头:“不是,宫里转来时就有了的!”
至此,冯保也确定皇上除了东厂外,还有另外一处情报来源。但要在东厂爪牙密布的情况下又不被所知,那是极难做到的。他不由的感到了惊恐,若真有另一处情报机构,那只能说明皇上已经预谋很久了,自己的那些事,皇上自然是知道无疑!同时他的心里也同样有着王国光的那些疑问,若真要清算,他自己也知道,比起张居正来,他更加可能是第一个被清算的人。几个与自己敌对的人在脑子中过了一遍。
“这些你说会是谁透露给皇上的?”冯保问道。
王国光摇摇头,没有作答!在他的心里冯保越是否认的彻底,就越是觉得这一切皆是出自冯保之手。东厂的存在对于官员们来说,就像是孙悟空头上的紧箍咒般,夜里所做的恶梦里每每都会有东厂的影子!对东厂形成的恐惧与厌恶感,让王国光相信,皇上最为灵光的耳目莫过于东厂了。因此若说这些情报没有一点东厂的‘功劳’,他是万不会相信的!
要说当初反对张居正夺情时,若是反对成功,最大的受益者会是谁呢?有人可能会觉得是接替张居正的人。但王国光明白,以张居正的强势。虽然与冯保有着紧密的同盟,但冯保却很难有所作为,只能是一个配角而已。但张居正若走,情况就大为不同了!冯保的城府王国光不是没有领教过,这就不能排除当初邹元标等人就是受冯保指使的。现如今将这些人重新召进京来,以充实自已的实力!而让金学曾回京,只是为掀起一场戏的序幕充当一回群众演员而已!一场夺情大戏的再次上演,势必会让人联想起张居正当时的夺情之举,最终达到打击张居正的势力,以让那些他冯保自己的人代之。这样的事冯保之前就已经做过了,潘晟就是他冯保的人,这一点王国光是知道的。见这种推荐的方式不成,于是转而先去把局面搞混再行安排,也就可以理解了。
王国光忽然之间觉得一切的疑问都被解了开来!
“依老夫看来最有可能的应是张四维与张鲸二人。此二人一直都与我们为难。哼!他们以为这样就能抹去张先生的功绩了吗?没那么容易!”冯保说着眼里闪过一丝凶狠之气。
“老公公!汝观现在只求能归家耕读等老!”王国光不置可否的说道,他不得不为自己的后路着想。若真是冯保一手安排的,他自知是没办法与他斗的。只求冯保看在两人还算有些交情的份上,能轻放过他!
“王大人何出此言?如此退却并不像王大人的作风!”
“汝观入朝为官四十载,现已是一个七十老翁。虽有报效朝廷之心,无奈力不从心啊!等办完皇上这次交待的差使后,就将告归!老公公好自珍重!”王国光说着显出一副黯然神情。
冯保听着,忽然觉得自己不再认识王国光般。至此,两人一番客套后各自离开!
真是:本是简单事,却为人心繁。无奈两老翁,就此二心分!
第二卷 新朝新政 第十一节 各问前程
夏日里,傍晚时分来了一场雷雨。将这浙江钱塘古城洗漱了一遍,带来一地清凉。雨停于夜幕,夜空中星星重又闪着光芒。
一骑快马从北边疾奔而来。
远远传来的马蹄声将一名卷在城门洞里睡觉的守城兵丁惊醒,慌乱的从边上拿起枪矛冲到城门口用方言大喊一声:“谁?”
马骑并未答话,直管朝城门冲来。到得城下,从腰间抽出一腰牌,牌上写着:京师驿马!
守城兵丁见牌不由一惊。当兵吃粮者,又岂会不知这是何物。大凡由此等京师驿马直送之函,都为朝廷重令。
“此地乃浙江钱塘府,不知上差到来何事?”兵丁问道。
“金学曾大人可在城中?”驿者依然据于马上问道。
“在,金老爷家在柳家巷口”兵丁恭敬的问道。
“你着人领我前往!”
“上差不如先到衙中……”
“不必了,你着人领本差前往便是!”驿者带着命令式的口气说道。
兵丁只好依从,“那小的给上差带路吧!”说着跑向门角踢了一脚另一个还在睡觉的同伴,喊了一声:“醒醒!京里来了上差,我给领路去。你看紧点,别让倭贼提了脑袋!”
等那名同伴完全醒来时,兵丁已领着快马向柳家巷而去。
兵丁跑在马前,到得柳家巷时,已是气喘吁吁,肠胃生痛。用手压住腹部痛处,正欲敲响金学曾家门。
“有劳啦,你回城门值守吧!”驿者叫住道。翻身下马,踏中水坑,水花溅起湿了满脚。
要说这金学曾的府宅虽也是书香门第,却绝说不上大府高宅,只不过是一间江南民居的三进小堂而已。双亲高堂过世,唯一发妻相伴,膝下无儿无女,显得冷清非常。不说门前无人值守,就是这宅前方砖街面也已是坑洼不平。
兵丁举起的手稍一犹豫,行礼回道:“那小的先行告退,上差请!”
驿者微一点头,看兵丁远去,这才理理身上衣物,敲响了金家大门!
已经五十二岁的金学曾回到这钱塘老宅已有十个月。按照规定,在丁忧期间之人是不能离开地面的。金学曾在官场打滚了这些年,也委实觉得有些累。原还有等丁忧期满,委一方小官为民做点事的想法。但张居正一死,他的这点心思也就跟着死了。张居正是身在其中而不知,但他却是明白的很。所谓树倒猢狲散,朝里的风向是肯定要变了。虽然他在张居正那里也没得到什么好,可谁都会将他看成是张居正的人,风难免还是会刮向他的。好在他平时也没落下什么把柄好让人参的,倒也不担心。他现在最大的心愿就是等丁忧期满去一趟荆州,到张居正这位不是伯乐的伯乐坟前上柱香,然后回钱塘来给那些有志于仕途的学子讲讲学,一辈子也就这么过了。
此时,他正在灯下一边摇着蒲扇,一边对着《尚书》里那些颇有争议的句子冥思苦想。听到敲门声,心下觉得奇怪。自从他回来,前段时间还有些人来走走门,越往后就越发的少了。他当然明白为什么,也没太在意。可现在他却猜不明白了,这么晚了会是谁呢?
金学曾取过衣服一边穿着一边往大门走去。
“谁啊?”
“金大人,是我!”
金学曾听声音颇有些熟悉,却又一时想不起是谁,忙打门一看!
“王仁兄弟,是你啊!”金学曾已是久居家宅之人,遇到熟人难免高兴。
张居正在世时,有急递交与在外的金学曾时,多是交与这王仁送去。这也是这次王国光特意安排他来钱塘的原因!
“金大人可好?”王仁抱拳行礼道。
“好好!”金学应着,遂而问道:“你这是给府衙送急递,顺便来看看老哥我吗?”
“是送争递,不过不是送给府衙,而是送给金大人您的!”
金学曾不由的吸了口气,忙将王仁领进屋内。到得前堂,王仁从背上公文包中取出一函递给金学曾说道:“这是吏部给您的急递!”
一听吏部,金学曾就想起了王国光。心里稍安,估计不会是什么坏事!拆开细看,乃是吏部奉圣谕召其进京的。这让金学曾的心里又咯噔了一下。张居正夺情尚引非议,他金学曾凭什么能领此圣恩?引起非议已是势在必然,一种身在漩涡之感油然而生。
王仁看他读的差不多了,从怀中又抽出一函,压低声音说道:“这是王大人托小人给您的私函!”
金学曾忙取过细看:
子鲁(金学曾字)老弟亲鉴:见字如面!今日托王驿马给弟带此便函,有一事相告。自阁老故,皇多有异常。朝礼一退再退,君威难于复测。观言视行间,倒不见有翻张阁老之意。但着弟进京,又令邹元标等逆阁老者一并回京,此事势成水火,引朝纲混乱。因朝中无人能出冯保左右,兄估判乃其所为。个中玄机,弟当可猜知。弟万莫回京趟此浑浊,成他人行棋,当可以病避隐,兄必担之。不日兄亦将告归,若能全身而退,尚有与弟一叙故旧之期。珍重!
私函之中言词急切,却是言不清道不明,但以金学曾的经历还是能大概猜出一些来。他若回京,真会入了水火之地。只是真没想到此事与冯保有关,这倒真的出乎他意料之外。
以王国光的为人,他的话自然是可信的。
但王国光没有想到的是,他若不送来这私函,金学曾最有可能的选择就是以病避开,可现在反而不得不好好考虑一番。王国光几分黑几分白,他自然是清楚的很,同时他知道冯保也是明白。若真是冯保出手,以王国光急于告退终老之心。无战意者,自难胜之,最终全身而退当是不可能。他与王国光乃是君子之交,王国光宁违圣意而告之,这般仗义为他,他金学曾自是不能袖手旁观。或能以此图得千秋功名,以光门楣,亦是可能!
若论朝局之争,冯保真有意搅混朝局再图他举,得利者未必就是他。现如今朝局之内分为三系,一为冯保内廷,二为张四维新阁的新张系,三就是张居正故系。三系中唯有张居正系不愿局浑。冯保自不必说,张四维新阁刚立,也正盼有此浑局出现,好图塞进自系中人,好成彼新张之局。但张居正系现今毕竟还掌着朝中大权,皇上又无清张居正之意,与之一争其锋,输赢之数还是大有可为。由此方能延新政续盛业!
金学曾当下作出决定,但此去北京毕竟吉凶未卜,家中发妻自应好生安排。
“王仁兄弟今夜是否住下?”金学曾问道。
“是的,连日强奔唯实有些劳累,小人今夜会到驿馆住下,明日再起程回京复命”王仁鞠腰行礼回道。
“王仁兄弟辛苦啦!明日回京时可否先到舍下一趟,老哥我今夜修书一封,有劳兄弟带往王大人”
“那小人先行告辞,明日一早再来拜过”
“请!”
“请”
金学曾将王仁送出门去,方才折身书房。本想将意思写明,又怕途中纰漏。寻思间写下几字:王大人敬鉴,不退,不为,子鲁不日将进京听差,再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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琼州,连绵农田中,立一小山包。一名古稀老翁顺着小道蹒跚的向上走着,一番努力终于到得一坟包前,将手中蓝框里的香烛纸钱等祭奠物品,一一摆置坟前。
点燃青香一束,跪地三叩,一脸忧容。
“啊母,今日京里送来急递,着儿进京听差。儿这辈子逃不开两个字,一为忠,二为孝。啊母在世时,儿未能尽孝。生不得温饱之福,死亦无能厚葬之礼,此为儿之不孝一。儿下为所出,海家至此绝后矣,此为不孝二。见此大明天下一片浑浊,纲纪乱常,百姓苦不堪言。儿虽博有清正刚直之名,却无回天之力,只能任天施为。为人一生,自得清名一私,为大不忠。不忠不孝之人,有何颜面与九泉下啊母相见。终归遗憾羞愧!此番,儿本欲辞却,伴与啊母坟前,直至终老。但看我大明颓势,尚有可为。若能毕生以对,以残烛之躯报国,为民争此公道,或能少却此许遗憾。然,儿已年迈,此番进京,吉凶未卜。大丈夫若能死于任、亡于义,也算是去的其所。只是儿不能再来拜过啊母了,九泉之下若能相见,儿再行请罪!”
说罢神情凝重的又重重的嗑了三个响头,眼里掉落两滴泪珠。
此翁就是海瑞!
等海瑞从山上下来,回到家中草常时,已有一人在等着他!
“海老爷好!”那人一见海瑞行礼问候道。
“狗仔来啦!走,进屋吧!”
这个被海瑞称为狗仔的人,乃是同村乡民李进宝,小名狗仔。海瑞自从辞官归家后,就靠这屋旁的三亩薄田为生。但毕竟年老,农事多有不力,遂而请来狗仔帮忙耕作,秋日里再平分收成。一老一少经常在这田间耕种,一晃数年,俨然像极一家人!
两人落座,海瑞说道:“狗仔,今年秋收要你一人为之了,所收粮米也尽归你所有!”
“海老爷怎么了?全给了狗仔,明年你怎么过日子?”狗仔不明白的问道。
“我要走啦!”
“海老爷你…。你是不是身体不舒服啊?狗仔这就给你请郎中来!”狗仔吃惊的说着就站起身来欲往门外走去。
他对海瑞及为敬重,听海瑞如此言语,不免担心其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