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天堂等你-第10部分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未阅读完?加入书签已便下次继续阅读!
一一画出,这才发现自己的足迹竟然踩过了大半个中国。当时他就下了个决心,后半辈子要跑遍全中国。当然,他没料到自己的后半辈子主要呆在了西藏,那个地方让他一踩踩了30年。
你们的父亲这辈子最大的爱好,就是看地图。最初是因为打仗需要,后来是因为喜欢到处跑。他对地图、尤其是中国地图的熟悉程度,我相信就连地理老师也不一定能赶上,所以直到老了,他的房间里还挂着那么大一张地图。那是他最钟爱的西藏地图。他熟悉上面的每一寸土地,热爱上面的每一寸土地。
当时他从中国地图上清楚地看到还有三个地方尚未解放。台湾,海南岛,西藏。他想,解放台湾和海南岛,肯定轮不着他们二野。只有西藏属于他们考虑的范畴。但他也知道,解放西藏可没那么简单,除了有特殊的地理环境和严峻的气候外,还有极为复杂的政治形势。
1949年7月,还在解放战争进行得十分激烈之时,西藏地方当局预感到了国民党政府已来日无多,便公开驱逐代表中央政府常驻西藏的国民党官员,想借此机会脱离中央政府。
这就是西藏历史上著名的“驱汉事件”。事件发生后,即将占领全国的中国共产党对此很快做出了反应,发表了《决不允许外国侵略者吞并中国领土——西藏》的社论,明确表示:“西藏是中国的领土,决不允许任何外国侵略。西藏人民是中国人民一个不可分离的组成部分,决不允许任何外国分割。”此态一表,解放军进军西藏,就只是时间问题了。
1949年12月,毛泽东主席在访苏途中给西南局的三位书记,也就是第二野战军司令员刘伯承、政委邓小平,西南军区司令员贺龙写了一封信。大意是,当前国际国内形势对我们非常有利,要不失时机地解放西藏、打击帝国主义侵略扩张的野心,促使西藏向内转化,所以进军西藏宜早不宜迟。越早越有利,否则夜长梦多。
西南局及西南军区领导收到此信后,立即电报中央和毛泽东,坚决执行解放西藏的任务,同时决定,将这一艰巨而又光荣的任务,交给第二野战军第五兵团第十八军。以十八军为主,筹划进军和经营西藏的任务。同时,建议第一野战军由新疆、青海方向出兵配合,以形成向心入藏的有利形势。
这些背景,你们的父亲当时并不知道。当时他们已接到前往川南某小城驻防的命令,正准备出发。
但他还是有一种预感,解放西藏的事不会拖延太久,并且和自己有关。他趴在地图上,用红笔把拉萨那个地方重重地画了一圈。
后来你们的父亲对我说,当他在地图上画上那个圈时,心里忽然涌起一股热浪,好像自己的一股血脉随着笔尖涌到了地图上。我听了心里默默地想,在这一点上我们是多么的相像啊,仿佛与那块神奇的土地前世有缘。
不过,当你们的父亲在地图上画下那个红圈时,我与西藏,无论是在心理上还是地理上,都还相距很远很远。
5
军政大学张出红榜后,我连夜回家向母亲告别。
从重庆到我们老家那个小镇,有几十里的路。我坐不起长途车,就用身上仅有的一元钱租了一匹小马,连夜赶回了家。
我坐在马上兴奋不已——那时我完全不会骑马,靠别人牵着。牵马的是个大爷。我忍不住对老大爷说,我要当解放军了!大爷说,你这么一点儿年纪,解放军也要?我那时长得非常瘦小,身高不到一米五,又是一张娃娃脸。看上去像个小姑娘。我说我都17岁了,翻了年就18岁了。大爷就说,好啊,当解放军好啊,光荣。
到家已是夜里。我一点儿也不觉得困和乏。一进门,看见母亲正坐在微弱的灯光下批改作业。我兴奋地说,妈,我考上军政大学了,我参加革命了。我想我终于有值得母亲高兴的事情了。我多么希望看到母亲眼里能流露出喜悦的光芒啊。
但是没有。母亲停下手中的笔,忧伤地望着我。她说,你能不能不去。
我知道身为基督徒的母亲,对“革命”这样的字眼儿有着本能的拒绝。但我怎么能不去。
我尽可能顺着母亲的心思说,妈,革命不是坏事,是为了把不合理的社会制度推翻,建立一个合理的、平等的、博爱的新社会,是为了让所有的人都过上好日子。
母亲不再说反对的话,她只是轻轻地叹了口气。也许她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她用那种我非常熟悉的忧伤望着我说,这么说,你要永远离开妈妈,再也不回来了吗。
我被母亲问住了。这个问题我真没想过。我答非所问地说,我要走了。吴菲也和我一起去。母亲知道吴菲,知道我们俩是最要好的朋友。我说我们要去上大学了。上大学不好吗。
军政大学,一毕业就是女军官。到那时候我就可以养活你了,你不要再去教书了,你的眼睛已经不行了。
母亲说,你什么时候走?我说马上就走,我是回来和你告别的。
母亲就站起身说,那我帮你收拾收拾吧。我拦住母亲说,不用,到了部队,什么都会发的。母亲还是站了起来,在屋子里走来走去,好像想找点什么给我。可家里实在是太清贫了,除了最简单的生活用具,什么也没有。
母亲打开惟一的一个箱子,拿出一块新布说,本来这块新布我是想等你工作以后给你做件旗袍的,既然你要走,现在就做吧。
原先我一直想要件旗袍的,我还没穿过旗袍呢。可现在我没心思了,我连连摆手说,妈你留着吧,别给我做了。哪有女兵穿旗袍的?我们都穿军装,扎腰带。等我穿上军装,就照一张相寄给你。
母亲没有说话,把桌上的作业本收了,将那块新布摊开。那是一块簇新的阴丹蓝布。母亲的手是非常巧的,针线活儿一流。
母亲做着做着,就流泪了。那深潭一样的泉水终于流了出来。凭着做母亲的敏感和直觉,她知道她永远失去这个女儿了。但我并不这样认为。虽然我也不知道将来是什么样子。但我决不会悲观。一辈子长着呢,我想我以后会有机会孝敬妈妈的。
我爱我的母亲。可惜她没能在这个世界上留下任何照片。就我的记忆来说,母亲是个美丽的女人,在这一点上,我远远不如母亲。你们几个孩子,最像我母亲的是木鑫。母亲留在我记忆中最深刻的就是那双忧伤的眼睛。从我记事起母亲总是用那样的眼神望我,以至我以为所有的母亲都是这样的。直至有一天,我在一个同学家里看见她的母亲嘎嘎大笑,并且用力地拍我的脸蛋,还声音响亮地说我比她家孩子文气,我才知道做母亲的是可以这样说话这样大笑的。但我的母亲永远不会,她的眼里好像蓄着一汪很深的泉水,总有不尽的忧伤从里面流出来。
我很小的时候父亲就病故了。不知为何母亲一直没有再嫁,也许是因为做了教徒?母亲找了一份小学老师的工作,以维持生计。十几年来,我们母女一直相依为命。可我却那样绝情地离开了她,我几乎没有想过我走了之后母亲靠什么活下去,她在这个世界上是那样的孤单。但我还是走了。我太年轻,因为年轻而自私,一门心思只想照自己的愿望去做。还有,我丝毫没想到从今以后我再也不可能陪伴母亲了。我以为我去去就回,最多不过几年的事。
我渴望走出去,投身到如火如荼的革命洪流中。
我坐在母亲身边安慰她说,妈你别难过,等我从军政大学毕业了,就回来看你。
母亲看着我说,出门在外,你可要照顾好自己。
我点点头。
母亲又说,与人相处,要谦让,要宽容。
我又点点头。
后来母亲说了些什么,我就不知道了。骑了几个小时的马,太疲倦了,我就那么趴在桌子上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醒来时,我发现自己已经睡在床上了。桌上放着做好的旗袍,旗袍里包着一本《圣经》。母亲一直要我读它,可我读不进去。看来母亲是要我带上它。母亲不在房间。
我想她一定是出去买早点去了。我最喜欢吃我们那个镇上的米糕了,特别是刚蒸出来的时候,又香又软。我每次回家,母亲都要买上几个。那米糕也便宜,2分钱一块。
我坐在那儿想了想,决定趁着母亲还没回来之前赶紧走掉,免得母亲告别时又伤心落泪。
我一看见母亲落泪心里就疼。我却没想到,即使我不看见,母亲也是要落泪的,而且会更伤心的。那时我还体会不到母亲的心情,我只会从自己的角度考虑问题。我从作业本上撕了张纸写了一行字:妈,我走了,我会回来看你的。但写完后,我又把纸揉了,塞进了衣服口袋。我想这些话都是说过的。母亲知道。
有些话,我是说我们心里珍藏着的那些表达感情的话,是应该对自己的亲人说出来的。我们以为我们是亲人,那些话就不必说,我们以为亲人是知道的。但不是那样,有些话不说出来,亲人永远不会知道。而等你明白过来时,已经晚了,你再没有那样的机会了。
犹豫了一下,我还是把母亲赶做出来的那件蓝旗袍,还有那本黑色羊皮封面的《圣经》放进了行李中。我想不带走会让母亲伤心的。我站在屋子中间四下看了看,心里有一刹那的难过。但我甩了甩头,赶走了这刹那的难过,毅然打开了门。临出门前我的最后一个念头,就是很想吃几个母亲买的米糕,为此我还咽了一下口水。
街道上静悄悄的,晨雾弥漫。
我一头扎进雾里,心情却十分晴朗。
后来我给母亲写信。
第一封信是刚入伍时写的。我说等我从军政大学毕业了,就回去看你;第二封信是在离开眉山时写的,我说我参加了进军西藏的部队,等解放了西藏就回来看你;第三封信是在昌都写的,我说现在上级号召我们要长期建藏,保卫边疆,暂时不回来了。
我就这样一封信一封信地远离了母亲。
我曾经因为不懂事而深深地伤害了母亲,这种伤害一直无法弥补无法偿还,结果是你们替我的母亲偿还了。你们以你们的方式,让我在几十年后,终于尝到了被孩子们抛弃的滋味儿。这种抛弃不是以离别的方式出现的,而是以不理解不接受的方式。你们拒绝理解,而拒绝就是抛弃。
但我不怨你们,这样的结局在一开始就是写好了的,我明白。
6
那个冬天,我是说1949年的12月,我真的穿上了军装,成为军政大学的一名学员。
我们4个好朋友幸运地分在了一个班。刘毓蓉已经说通了未婚夫,未婚夫答应等她读完军政大学再结婚。姚兰芝还瞒着家人。吴菲虽然告诉了父母,但父母很不情愿。她的父亲是重庆一个百货公司的业主,家庭条件相当好。父母亲舍不得让她跑到军队上去吃苦。但吴菲已经铁了心,无论父母和兄长们怎么劝阻也不听。后来她索性使性子说,如果父母再阻拦她参军,她就和家庭决裂,让他们这辈子再也没有她这个女儿。
父母终于妥协了。那天她的父亲亲自把她送到学校来,千叮咛万嘱咐的,说一旦过不下去了就赶紧回家。吴菲见同学们都看着,觉得很丢人,一个劲儿撵她父亲走。她父亲无可奈何,终于走了,满眼都是担忧。我想要是他知道他女儿日后还会去西藏,肯定会用三把大锁把她锁在家里的,任什么也不会让她去的。她父亲走出去之后又很快倒了回来,把我拉到门外,悄悄地塞给我一叠钱,说请我以后多多关照他的女儿。我的脸一下红了,推开他的手很生气地说,我和吴菲是好朋友,我们会互相帮助的,你不用这样收买我。
我真是那样说的,我觉得他那样做简直是对我的侮辱。
一直到很久以后,当我们走到藏区,身上没有一分钱买卫生纸时,我才把这事告诉吴菲。
我开玩笑说,早知如此,还不如把你爸的钱收下来呢。吴菲说,别说你,就是我也没要他的钱啊。这下可好,成了身无分文的穷光蛋了。我们一边说一边乐,并不为自己没钱买卫生纸而难过。
进入军政大学没多久,我们最初那种当兵的兴奋和喜悦,就被严格的学习和训练取代了。
每天早上一吹哨就起床,出操,打扫卫生,然后是训练,在操场上一遍遍地来回走着。当时正值冬天,天气阴冷,站在那儿手脚冻得发僵。那些派来训练我们的解放军一个个都严肃得像铁人,从来不笑,也从来不心软,不到时间一分钟也不会提前结束训练的。
每天到了晚上睡觉的时候,女兵们一个个累得直叫妈。我还好,从小爬山,经累。吴菲就惨了,平时路都少走。她一躺上床就叫唤说,不行了,我不爱解放军了,他们太严厉了,太没人情味儿了。我说好啊,那你也别爱自己了,你自己就是解放军呢。吴菲大笑,说,呀,我怎么就忘了,我自己也是解放军呢。那不行,那我还得爱。
是的,尽管穿上了军装,我们还不像个军人。严格地说,我们只是些穿着军装的女学生。
但我们单纯、热情,愿意改变自己。我们努力让自己变得像个军人。
军政大学真如校名所示,就是学习政治和军事。
我们的课程有时事政治,有社会发展史,还有马列著作和毛主席的书。至于军事课,主要是掌握最基本的军事知识以及队列要领,不会让我们操枪弄炮。几个月下来,我们都发生了明显的变化,我们走路时,已不再像做学生时那样喜欢挽着手臂摇摇晃晃,而是甩起手来迈着大步。我们见到领导时,不再扭扭捏捏地往边上躲,而是大大方方地上前行个军礼。我们一天天地把那些刻板的形式转变为内在气质,军人气质。
当然,我最喜欢的还是唱歌,特别喜欢大合唱。部队的大合唱跟教堂里的唱诗班有着天壤之别,一个是静得不能再静了,一个是热烈的不能再热烈了。我很喜欢那样的大合唱,喜欢那种节奏强烈的、山呼海啸的、分不出彼此的感觉,喜欢自己的声音淹没在其中,又冲撞出来,扬上云端。每当全校师生集合在操场上,校长挥动着胳膊指挥我们唱歌时,我听见的都不是自己的声音,而是自己的心跳。我们激情万状地唱《中国人民解放军进行曲》,唱《团结就是力量》,唱《抗日军政大学校歌》:
黄河之滨集合着一群中华民族优秀的子孙……
这是一首多么好听的歌啊!时至今日,一唱起它仍会让我激动,仍会让我的血液沸腾。
我知道,你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