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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部分

我在天堂等你-第1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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让我再接着讲苏队长的故事吧。
为了抗婚,她砍断了自己的手指。
母亲见她真的把手指砍断后,惊得目瞪口呆。反应过来后,赶紧用土办法给她止住了血。
因为骨头断了,手指就成了残疾,再也伸不直了。她的婆家听说这件事,只得延缓婚期。但并没有因此解除婚约。她彻底绝望了,她知道要摆脱这个婚姻,惟一的出路就是逃走。
那个时候,刘伯承的部队已经挺进大别山,到处都能听到他们的消息。老百姓纷纷议论说,现在的世道是八路军的世道,八路军翻山山就让路,八路军过河河水就回落。许许多多的年轻人纷纷跑去投奔八路军的队伍了。这些传闻让她心动。她想,如果自己是个男的就好了,就可以去投奔八路军了。
这一天她去集市上卖柴,遇见八路军二十旅的宣传队在那里做宣传演出,她一眼看见其中竟有女兵,惊喜无比。她连忙挤上前去问,你们要女兵吗?我会唱歌。其中一个首长模样的人说,当然要,所有愿意加入八路军的青年我们都欢迎。不会唱歌也没关系。她说我会唱歌我真的会唱,我唱给你们听吧。那人笑了,说,唱吧。她就唱了一支沂蒙山小调。周围的人都为她热烈鼓掌。那个首长模样的人高兴地说,唱得很好。如果你愿意,你就留下吧。她犹豫了一下说,可是,我的手有伤。
她伸出了自己的手指,手指上还缠着破布,渗出的血让裹着的布发黑发硬。首长和旁边的女兵们看了非常吃惊,问她怎么回事?她就诉说了自己的遭遇。女兵们听了后,个个都流下了眼泪,连那位首长眼睛也红了。她顿时有一种强烈的感觉,那就是这些初次相见的人,都比她的父母更心疼她。她在那一刻下定了决心,不回去了,要和这样的人在一起。
她就这么当了兵。她几乎不能相信自己的好运,就像我当初不能相信自己的好运一样。
她跟着宣传队回到了他们的住处,马上得到了一套军装。她兴奋得一夜不敢睡觉,生怕第二天醒来这一切变成一场梦。
第二天起来,周围仍是一张张真实的笑脸,她踏实了。
但很快,她的母亲不知从哪儿得到了消息,约了婆婆一起找到了宣传队,要把她带回去。
她一听说母亲和婆婆要让她回去,眼泪一下就流了出来。她剁自己手指的时候都没有流过眼泪。她躲在屋子里不肯去见她们。她知道如果她跟她们回去,就永远也翻不了身了,永远也没有出头之日了,即便她把自己的所有手指头都剁下来也不管用。那位首长走进来,看见她泪流满面的样子,安慰她说,小苏同志,你不要害怕,我们会保护你的,我们能把三座大山推翻,还能保护不了你一个人吗?你先出去见见她们,你尽管去见,让她们放心,看看她们会说些什么。
她就在几个女兵的簇拥下走到了院子里。母亲一见她穿着军装,愣了一下,好像不相信那样的衣服会穿在她的身上,一屁股坐在地下大哭起来,说她是个没良心的女儿,说她是个不孝顺的女儿。她的婆婆也大声武气地说,她已经是他们家的人了,不能随随便便地走,不能当兵,要她马上跟她回去。
两个老女人一唱一和,闹得很厉害。她心慌意乱,眼巴巴地看着那个首长,真怕他经不起她们的闹腾,让她回去。
首长终于开口说话了,他用那种推翻三座大山的严肃口气说,我现在先不说你们这样逼婚对不对,就是要结婚,也得等革命胜利以后,革命是大事,结婚是小事。你们不要闹了,先回去吧。
简单几句话,把两个女人给镇住了。
她终于留了下来。
后来她才知道,那个首长叫王新田,是宣传科长。她说首长太谢谢你了。是你救了我。
王新田说,不是我救了你,是你自己救了你自己。你的勇敢坚强和倔脾气救了你。我相信你一定会成为一个优秀女兵的。
她在心里对自己发誓说,我要在革命队伍里待一辈子。
当她把这个故事讲给我们听时,她已经在革命队伍里干了3年。虽然离一辈子还远,但我坚信,如果不是后来发生的事,她是肯定会当一辈子兵的,甚至两辈子。
两年后,她做了王新田的妻子。
再后来,她有了虎子。
她是虎子的亲生母亲。
6
我们跟随着勇敢的苏队长往前走。
翻过“跑马溜溜的山”之后,就开始翻越终年积雪的折多山。折多山是我们进藏途中翻越的第一座高海拔的山,有4300米高,终年积雪不化。以折多山为界,翻过去之后的北边,被称为关外。康定县志上写道:西出炉关(即康定)天尽头。我们竟然走到天尽头了。
在折多山宿营时,部队开始发生高原反应了。那天夜里,许多帐篷里都传来了叫喊声,让我们听着害怕。虽然我们知道那是高原反应引起的剧烈头疼和胸闷所致。我们女兵里反应最厉害的是徐雅兰,她用皮带捆着自己的胸口,她说她觉得自己的心脏好像要炸开似的。但她硬是坚持着没有叫喊。
我虽然不像她那么厉害,但也有了明显的反应,流鼻血,呕吐。
第二天早上起来,我们互相一看,一个个都皮青脸肿的。苏队长去参加紧急会议,回来告诉我们,有个战士感冒后,由于高原反应而导致肺水肿,头天夜里睡下去,第二天就再也起不来了。苏队长说,上级要求,从现在开始,每天晚上睡觉时必须两个人睡一起,一头一脚,半夜互相踢一踢喊一喊,免得睡过去了都不知道。
从那天开始,我就每天和吴菲挨着睡了。刘毓蓉则和赵月宁在一起。她说自己年纪大,可以照顾小赵。刚开始还有好几个人不太习惯,挨着别人就睡不着。包括我在内。可为了生存,为了顺利进军西藏,哪还顾得上那么多?加上每天走得很累,很快大家就习惯了。
我们开始领略到高原的滋味儿了。
但我们却不知道,你们父亲他们先遣支队比我们更苦更累,他们不仅要战胜高原反应,还要战胜饥饿。从到达甘孜后他们就口粮减半了,每人每天只靠几两青稞粉度日。为了建立进藏根据地,为了完成修路的任务,他们不得不吃老鼠,吃蛇,吃麻雀,吃野菜,他们把所有的苦都吃到了,终于为大部队进军西藏摸索出了许多高原生活的经验。
9月9日,我们终于到达了甘孜,与先遣支队会合了。
我兴奋地想,西藏啊西藏,我就要摸到你的脉搏了。

 ·6·


 
 裘山山 著


第六章
木棉急匆匆地赶到宾馆时,大堂的经理雷小姐正在等她。
雷小姐说,木棉姐你怎么啦,今天来这么晚。
木棉一看前台的钟,北京时间已经是晚上10点40分了。她从没迟到过,更不要说迟到这么长时间了。她只有连连道歉说,对不起,对不起。
她说话的时候,声音有些哽咽。雷小姐察觉了,侧头看她一眼,说,你怎么了?好像哭了?木棉摇摇头,但眼泪已盈在了眼眶里。
雷小姐关切地把她拉到一边问,是不是又和老公吵架了。
木棉还是摇头,摇出一串泪水。她现在只能摇头,如果开口,她肯定会控制不住地大放悲声,并且一发不可收拾。那她以后就别想再要这份工作了。她不想失去这份工作。过去不想,现在更不想了。从今以后,她所做的一切不再是为了让父亲高兴,而是要让自己充实。
她要为自己活了,她不得不为自己活了。
可是此刻,她的心却被从未有过的痛苦煎熬着。
刚才离开家时,大哥和二姐都有些不高兴。木鑫要走,大哥他们还想得通些,因为木鑫从来就是那副样子,她要走就有些出乎他们意料了。是啊,这样的时候还非要走,的确没道理,她有些迈不开步子。
木鑫走后,她又陪着母亲坐了一会儿,母亲在那儿絮絮叨叨地说着往事,她不太能听明白。她觉得母亲很反常,当他们几个孩子大放悲声时,她竟然一滴眼泪也没流,只是不停地说。而且说的都是些让他们感到吃惊的话。她想自己如果继续留在家里的话,也没有太大的作用了,母亲好像不在乎他们听不听,只是自己说着。所以她坐了一会儿,还是硬着头皮走了。宾馆这边的工作在等着她,一个萝卜一个坑,没人可替代。她不想打电话给宾馆请假,狠狠心就赶过来了。可人过来了,心却过不来。
雷小姐见问不出什么,拍拍木棉的肩,说了声想开点儿,就离开了。
木棉一个人坐在宾馆门口,有些神色恍惚。
她的工作职责,就是坐在这个门口为宾馆值夜班,也叫值更。累倒是不算累,但就是不能睡觉。以前木棉为了对付时时袭来的倦意,想出了许许多多的办法,但今天,她不用喝茶不用洗冷水脸不用采取任何措施,也不会有一丝倦意了,因为她的心里已被悲伤填得满满的,被内疚搅得生痛,她真想痛痛快快地大哭一场。
父亲,她的威严的老父亲,她的一辈子声音洪亮、昂头走路、腰板硬朗的老父亲,竟会这么突然地离开他们。尽管他们父女有矛盾,直到前晚的家庭会议都还有冲突,可她无论如何也不会想到父亲会那么快离开他们。可能正因为毫无思想准备,她才会在父亲面前那么随意地表现出自己内心的真实想法,说出那些对父亲不满的话和伤父亲心的话。如果知道父亲会那么快走掉,她怎么也不会把现在的困境和不满表露出来的。她不想让父亲再为她操心了,也不想让父亲再对她失望了。
惟一能够让木棉感到安慰的,就是父亲直到去世,也不知道她现在到底在做什么。他以为她真的找到了一份很好的工作。当她说,她现在的工作比在岗时收入还要好时,父亲的嘴角露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笑。他说,我早说过,再就业的路很多,干吗非要经商?我就知道你能行。
父亲这样的微笑是多么珍贵呀。
因为对她和父亲来说,那都是永远。
从很小的时候开始,木棉就盼望得到父亲这样的微笑,可很难。
母亲生她的时候,正在县里开会。那时母亲还在西藏,但已从部队转业到地方,在尼木县县委工作了。她是提前出生的,发作时提前了20多天,弄得母亲措手不及。不但把母亲那个会搅了,把父亲正在开的会也搅了。父亲一听到消息,就慌慌张张地往医院赶。父亲之所以慌张,是因为母亲前几次生孩子都很不顺利,已让父亲感到了害怕。从来都很沉着的父亲乱了方寸,对参加会议的同志们说,对不起,敌情来了,我得去医院,我不能让这一仗再打窝囊了。为这个父亲常和木棉开玩笑说,你生下来就是个破坏分子,一下破坏了军队和地方两个会议。
可那能怪她吗?她在母亲腹中的8个月从没安安生生地待过。母亲总是跑来跑去,而且就是这跑来跑去的8个月,她也没吸收到什么营养。那是1959年,是全国发生严重自然灾害的时候,不仅如此,更是西藏局势非常紧张的时候。若干年来敌对势力一直没有停止过的武装骚乱,已从局部发展到了大规模的全区性武装叛乱,父亲见她平安生下来就迅速离开了她们母女,从此没了踪影,直到整个叛乱平息,她快两岁了,才再次见到父亲。
因为局势严峻,生活艰辛,独自一人带着3个孩子的母亲,身体已极为虚弱。整个怀孕期间没好好吃过一顿饭。母亲说,她能够顺利地生下来并活下来,已经是奇迹了。她虽然活下来了,却瘦弱得像只小老鼠,连哭声都是细细的,听不见,只能靠看来判断。但母亲没有奶水喂她,只能发愁地看她发出细细的有气无力的哭声。后来母亲所在县委机关专门召开了一个支部会,经过认真研究形成了决议,发给产后的母亲两个鸡蛋罐头和一个水果罐头,作为特殊照顾。
那大概是支部大会最特殊的一项决议了。
拿着那三个罐头,母亲依然犯愁。她不能保证自己吃了它们之后会有奶水,这种可能不大。而且母亲的工作没日没夜,几乎丧失了有奶水的资格。母亲决定把罐头里的内容碾碎冲成汁喂她。靠着这三个罐头,她勉强活了下来。但一直病病歪歪的,直到4岁离开西藏时,体重始终不到10斤。据母亲说,她之所以下决心离开西藏,离开父亲回到内地,和她身体不好有很大关系。
但木棉还是有些不明白,既然她身体不好,母亲为什么又把她丢回到父亲老家去?母亲解释说,她上学时正赶上“文革”,八一校也被运动搞乱了。许多孩子逃课。当时他们家里有四个孩子上学,母亲一个人照顾不过来,只好把她送回到山东农村。可是为什么只是送她,而不是别的孩子?对这一点,木棉心里始终有些疑惑,也有些不舒服。
她在山东农村一待就是7年。由父亲的一个远房叔叔和婶婶抚养,应该说叔叔婶婶都对她很不错,尤其是婶婶,很疼爱她。生活也不是太苦,父亲每月都寄30元生活费来,在那个时候算是一笔巨款了。当然,父亲交待说那不是给她一个人用的,叔叔一家,包括村里的人有了困难,都可以用。她勉强读到初中毕业,成绩很一般。不知是不是小时候营养不良使智力发育受到了影响。
后来她当了兵,自然是后门兵。那是1977年,一大批部队子女由于找不到出路全当了兵,那一年的后门兵就格外多。她在这一大批后门兵里,仍是平平常常的一个。不同的是,父亲当时说了一句话,他说要当兵你就给我进西藏当,别找那种舒适的地方混几年兵龄然后找工作。她就进了西藏。
她喜欢西藏,她想到了西藏就可以和父亲还有大哥大姐在一起了。
3个月的新兵训练结束后,木棉晒得又黑又瘦。她在分下连队前,请了半天假去看父亲。
自从进藏后她还没见过父亲。当她费了好大的劲儿见到父亲时,父亲脸上一点儿笑容也没有,皱着眉上下打量了她一下,第一句话是,你的头发太长了吧?不合要求吧?去理个发。
木棉当时的头发不过是超过耳朵而已。但她不敢吭声,坐都没坐,转了身就去剪头,等剪了头再回到父亲那儿,请假的时间已经到了。父亲看她一眼说,好,短发好,精神。父亲又说,任何时候都不要跟人提我,自己好好干。木棉点点头。父亲似乎再没话了,挥挥手说,早点儿回去吧。我不能派车送你,木棉就出门了。走到门口,父亲忽然叫住她,从口袋里摸出自己的笔,插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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