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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部分

我在天堂等你-第51部分

小说: 我在天堂等你 字数: 每页40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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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一个丰收年。我们收获了几十万斤的青稞、小麦和豌豆,还收获了上百万斤的蔬菜。那其中就有饱含管理员期待的萝卜和白菜。那萝卜大得像娃娃一样。当地的藏民看到后万分惊讶,他们感到可思议。他们想不通这支军队什么时候变成了一支生产队?种出的粮食比他们的还多还好?他们简直无法相信这样一片烂石滩,这样一片荆棘丛生的地方会变成如此整齐的粮田,长出如此多的粮食。他们甚至认为这不是一支军队,而是天兵。因为在西藏以往的历史上,军队从来都是靠百姓养活的。
他们那惊讶的表情我至今都忘不了。
只有拉萨河明白这一切。尽管它差点儿毁掉了我们的良田。
更多的时候,拉萨河是安静的。围绕着拉萨城,生怕惊了这座圣城里的人。有人说拉萨是太阳城的意思,有人说拉萨是圣城的意思。要我说,我当然更喜欢前者。
用藏语表达就是“尼玛拉萨”。不过,太阳和神圣并不相悖,很多时候,它们可以说是同义。
就在这个丰收的季节里,我生下了老二。
有了第一次的教训,第二次接生时,你们父亲为了保险起见,专门请了一位藏族妇女来为我接生。当然,他自己也镇静了许多,他叫通讯员烧了一大锅热水,还准备了两个军用水壶,准备孩子一生下来,就用两个灌满热水的水壶一左一右地暖着孩子。
那个藏族妇女,脸上挂着温和而又神秘的的笑容。她在团里通司(注释:司通:翻译)的陪同下来了。一来就将你们的父亲请到了门外。我因为产前的阵痛发作,痛得卷缩在床上。
但她不慌不忙,闭着眼,嘴里念念有词,进行着她的接生仪式。在他们的宗教信仰里,人的出生就是转世,从前世转入今世,所以必须进行生命的交接。
她缓缓念道:我今要往兜率陀天,清静慈四弥勒菩萨,因我现处中阴境中,此正其时。呼唤三宝,请求加被。祈祷大悲世尊,挺胸抬头而行。
她在念经文时,你们的父亲急不可耐地在门外徘徊,时不时地推开一条门逢往里看。他他看我受难的样子,真恨不能马上为我接生。可既然请了人家,就不能不尊重人家的风俗习惯。仪式结束后,女人终于开始为我接生。
也不知是因为她有经验,还是因为我生第二个,总之孩子顺里地出生了。
老二是个女儿。你们父亲高兴极了。他给女儿取名叫萨萨。他说第一个孩子连名字都来不及取,这回有了名字,就能留住孩子了。非常奇怪的是,那么瘦弱的我,常常吃不饱肚子的我,竟然有奶水。萨萨终于吃上了我的奶。
开垦的荒滩获得了大面积丰收,使我们的口粮问题得到了缓解。但生活依然很困难。解放初期拉萨的物价非常高,一个银元才能买一个鸡蛋,那是我们所无法享受的。你们父亲为了让我有更多的奶水喂孩子,就去捞河里的鱼。西藏的鱼非常奇特,没有鱼鳞,只有厚厚的皮。没想到我吃鱼竟中毒了,呕吐不止。后来还是那位藏族房东告诉我们,那河里好些鱼的鱼子都有毒。从那以后,我再也不吃鱼子了。
来年春天,萨萨半岁了,已经能扶着墙走路了,非常可爱,谁来了都喜欢逗她。
眼看着天气一天天暖和了,我以为最艰难的日子已经过去了,我却不知道春天更容易感冒。
有一天我从外面工作回来,看见萨萨小脸通红。一摸额头,滚烫。显然在发烧。
我连忙叫来辛医生,辛医生诊断说是感冒。感冒,这是多么小的一个病,可在当时,我们团里竟连最简单的感冒药也没有,仅有的一瓶阿司匹林也是过期的。以往我们生了病,全靠自己的抵抗力去和病魔抗争。
可萨萨太小了啊,她无力抗争。她被病魔折磨着,越烧越厉害,并且伴有一阵阵的痉挛。现在想来,她已经从感冒转成了肺炎。可是我除了拿冰块为她冷敷外,没有一点儿别的办法。辛医生和我一样,除了给她吃过期的阿司匹林外,也束手无策。他在屋里来回走着,不断地说,我算什么医生?我算什么医生?!
当时你们父亲外出执行任务去了。我知道即使他在,也不会有任何办法的。我宁可他不在,让我一个人来承受这个必然来临的苦难。
那些天,我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她,看着她的小脸从粉红到苍白,看着她的哭声渐渐微弱,看着她的身体一点点地衰下去。到第4天的早上,萨萨终于没有了呼吸。
她死得非常安静,在我的怀里。我当时几天没合眼,疲倦已极,就抱着她睡着了。
等突然醒来时,发现怀里冰凉……
她就像是一个远道来看我的客人,见我在睡,不想打搅我,悄悄地掩上门走掉了。
我无法告诉你们我当时的心情。这么多年来我不愿触及它,不愿打开那扇门。
我现在忽然明白,我不愿对你们讲及你们的身世,这也是一个重要的原因——我不想让这一情景再现,哪怕仅仅是在脑海里再现。
我抱着萨萨呆坐在那里,坐了一整天。无论辛医生怎么劝我,我都不肯放下她。
我不相信萨萨会死,她是那么活泼的一个小生命。她怎么能一动不动呢?就是我死了她也不应该死。我没有哭。就是那时候,我突然发现我不会哭了,萨萨死了,我的生命的一部分也随之死去。
你父亲回来后一言不发,他没有责备我,也没有安慰我。他把萨萨接过去,腾出一个装书用的木箱,铺上自己的一件军衣,把萨萨放了进去。然后他拿了把锄头,一个人在房子后面使劲儿地挖,挖了一个整齐的土坑,把木箱埋了进去。
他在坟前种下一棵红柳。
很长一段时间,我不哭也不笑,少言寡语,默默发呆,面色像老人一样凝重。
直到有了你,木兰。
3
现在我终于讲到了你。木兰,原谅我的迟缓。
但是你要知道,前面的那些叙述绝不是多余的,他们,你的哥哥和姐姐,毕竟来到过这个世界上,毕竟和你一样,是我亲生的孩子,是我的骨血。没有他们,就没有你。
生下你已是1954年春。你是1954年4月出生的。这个其实你早已知道。重申一遍,完全是因为顺便。
4月虽不是西藏的黄金季节,但地上已有了绿色,空气中有了些许的温暖和湿润。
那时我们所在的部队已调防到了边境重镇也是通商口岸的亚东。亚东比之拉萨,海拔要低许多,不到3千米。所以人们把它叫做亚东沟。你在西藏当过兵的,一定知道亚东。那里有树木,有绿色的植被,氧气的含量也比拉萨多许多。因为这一切,你的孕育和出生比起前面的哥哥姐姐来似乎顺利多了。你父亲为你取了一个藏族名字:希维,它的汉语意思是和平。
为什么后来你改叫木兰而不再叫希维?那是因为你的大哥。
应该说你顺利地过了第一关,出生关。
你的出生给我和你父亲的脸上都带来了笑容,那是一种怀着新希望的笑容。还不仅如此,自你出生后,我们这个家一下子就兴旺起来。真的,你出生后不到一年,我和你父亲忽然间拥有了3个孩子。有了木军,有了你,还有了木槿。
但你们并不是依次到来的,你们几乎是一起到来的。
你出生不久之后,王政委病故了。
王政委的病故对你们的父亲打击是巨大的。如果不是有个活生生的小女儿每天望着他笑,我真不知他会不会也倒下。
苏队长临终前曾嘱咐我,一定要找到虎子。她把这事嘱咐给我,是因为当时只有我在身边,却没想到成了谶言:王政委也离去了,这使寻找虎子的任务真正地落在了我的肩上。
但在川藏公路修通之前,我无法离开西藏,无法寻找虎子。我只能在心里一遍遍地想,虎子你在哪里?
我有一种直觉,虎子还活着。
再接着说你,木兰。
你一天天地大起来,会笑了,会呀呀发语了。你的灿烂的笑容,渐渐抚平了我和你父亲心里的创伤。但我和你父亲仍在心里担忧着,害怕她出什么意外。由于前两个孩子的夭折,使我和你们父亲已变得非常谨慎非常小心,生怕再出什么差错。
我想无论是我,还是你们父亲,都已经经受不起这样的打击了。
我和你们父亲商量,想请一位藏族保姆来帮我。我想也许只有西藏女人,才能把出生在西藏的孩子养大。
可是连续找了两位,都由于语言完全不通而无法在一起生活。
终于有一天,民运股股长带来一个年轻的藏族女人,他说这个女人会说汉话,并且养过孩子。我高兴极了,连忙请她进来。她果然听明白了,说谢谢。我一听是四川口音,觉得很亲切,就和她聊起来。
万万没想到,她竟是那个我在进军路上遇见过的叩长头的小姑娘——尼玛。
和尼玛的相识相遇,几乎让我相信了命运这回事。不然该如何解释我们之间的一次又一次相遇?该如何解释我们两人之间紧紧纠缠在一起的命运?该如何解释我们怀着不同的信仰却走着完全相同的路?
当然,我再次见到尼玛时,她已有了很大的变化,她不再是那个发髻上插着小红花的小姑娘了,她的面庞不再光洁,不仅有许多的疤痕,还有许多的沧桑。
让我先说尼玛的身世吧。
尼玛的老家在四川藏区一个叫道浮的地方,我们进军西藏时曾路过那里。她的父亲是汉族,母亲是藏族。17岁那年,家乡遭了大灾,她的父亲母亲还有两个弟弟都饿死了。这时,村里有几个家里遭了大灾的女人相约着,要叩长头去拉萨朝圣。
她们听人说拉萨遍地是金子,只要虔诚地叩长头叩到拉萨,就是此生受尽苦难,来世也能过上天堂般的日子。于是她就和几个女人一起结伴离开了家乡。
她们走了整整一年。
我遇见她们时,她们刚刚离开家乡1个多月。她也说她们在叩长头的路上的确遇到过军队,但她没有注意到军队中有女人,更没有注意到我。
和我们分手后,她们历尽千辛万苦,一直虔诚地叩头到拉萨。一路上,不断地有人病死饿死冻死,等到拉萨时,从家乡出来的6个人,就只剩尼玛和另一个姑娘了。
但出现在她们眼前的拉萨,根本不是像她们想的那样遍地是金,而是遍地的穷人。她们只好流落街头,靠乞讨为生。
半年后,另一个姑娘也病死了。而模样比较漂亮的尼玛,则被一个贵族家的裁缝娶回去作了妻子,并生下一个女儿。
没想到生下女儿几个月后,尼玛又遭了难,她和女儿同时染上了天花。
在当时的拉萨,染上天花就等于得了不治之症,不要说没钱治,就是有钱也治不了。因此凡是得了天花的,一律要赶出家门,赶到拉萨河的河心岛上,困在那儿,任其饿死冻死。
尼玛当时不仅怀抱着吃奶的婴儿,而且又有了身孕,但她的丈夫还是狠心地把她们母女赶出了家门。
尼玛和女儿在岛上冻饿交加,3个月大的婴儿很快就夭折了。但顽强的尼玛却活了下来。
我相信尼玛之所以能活下来,完全是靠着母亲的精神支撑。她说如果她死了,她腹中的孩子也会随之死去。所以她不能死。
靠着一些好心的路人施舍的糌粑裹腹,靠着拉萨河的冰水解渴,一个多月后,尼玛的天花终于自愈,只是脸上落下了许多疤痕。她再也不愿回到那个所谓的家里去了,重新开始流落街头。
后来她听人传说,拉萨来了解放军,给解放军做工不但不受欺负,还可以得到工钱,她就跑到部队的八一农场找活干。恰好在这时候,我们团民运股股长去那里办事,遇见了她。一听她会说汉话,就把她带回来了。
尼玛的到来,让我和你们父亲心里都踏实了许多。尽管很快我们就得知她自己也有了身孕,我们还是留下了她。
1954年9月,你们父亲接到上级通知,他被选为英模代表,将和西藏军区的其他代表一起,去北京参加国庆观礼。
经过反复商量,他决定带上我和女儿一起出去。
一方面我想去军留守处打听一下虎子的消息;另一方面我也想回重庆去看一下母亲。自从参军离家后,我一直没有她的消息。虽然我也给她写过几封信,可由于我们的行踪不定,我从没收到过她的信。我不知道这些年来她怎么样了。我很担忧。
我还有个想法,如果母亲身体许可的话,我就把木兰留给她抚养。我还是担心西藏的气候对孩子不适应。
尼玛有身孕,不能与我们同行。我们就将她安顿在部队,让她等着我们。
4
9月中旬,我们出发了。那时木兰刚刚5个月。
当时,川藏线尚未完全修好,汽车只能通到扎木。我们一行人时而骑马,时而步行,一点点地往前移。路途遥遥,我无法抱着你行走。出发前,你们父亲找了只木箱,垫上厚厚的衣服,把木兰放进去。然后再把木箱放到马背上,马背的另一边是行李。
不管路途怎么样,木兰都在箱子里静静地睡着,一声不吭,好像知道我们很辛苦,不愿再添麻烦似的。我却怀着恐惧的心理,随时把她摇醒,生怕她的睡着是不正常的。那次同行的不只我们一个孩子,还有两个稍大一点儿的,一个2岁,一个3岁,都是想送到内地保育院去的。那时在西藏出生的孩子,成活率非常低。有的生下来就死了,有的虽然是活的,却在几个月后死去。为了解决这个问题,十八军留守处在距成都不远的大邑县办了一个保育院,专门抚养我们的孩子。
翻越米拉山时,我们遇见了正在修路的部队。那些已经在这条路上奋战了3、4年的修路战士们,已被风雪蹂躏得不像样子了,脸庞憔悴,衣衫褴褛。我怀着敬意和疼爱看着他们,我说不出话来。他们却热情地和我们打着招呼,为我们祝福。有些战士还笑容满面地逗着孩子,一点儿也没有怨言和叹息。
我们一点点地往山上走,越往上海拔越高。9月的天气,在这个高山顶上却冷得像冬天一样。到了山顶,居然飘起了零星的雪花。我把木兰从箱子里抱起来,抱在怀里,衣服裹了又裹,生怕把你冻着了。
忽然,我听见同行的一个母亲叫起来,她说不好了,我的孩子在抽筋!
我们围过去。见她那个2岁的孩子脸色苍白、嘴唇发紫,浑身抽畜。随行的医生说这是缺氧造成的窒息。我一听,连忙打开襁褓看木兰,我发现木兰正瞪着一双大眼睛看着我。我松了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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