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江南-第1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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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坐定,便有婢女端上酒菜,又有妖童媛女陪坐两侧,斟酒布菜。
周琦久未见这个阵势,一时间还有些不习惯,歉意地对身边美人笑笑,往旁边躲了躲。
忘尘叟挑眉:“哦,怎地如此不解风情?难道是我听到的消息有误?”
周琦端起酒杯,闻了闻发现竟是桐马酒。
“合胃口吧?”
周琦晃着酒杯,木然道:“周琦早已再世为人,过往种种全都忘了。”
忘尘叟端详他,摇了摇头:“一般越是说忘的,记得越清楚。”
周琦看他:“你呢?”
晃了晃手中酒壶,忘尘叟悠然道:“我与你们不同,没遇见过什么轰轰烈烈的大事,混混沌沌的,半辈子也就这么过来了。回头看看,发现过往所历,大多忘了个干净,到最后连名字都想不起了,便起了这么个诨名。”随手帮美人抹去唇角胭脂,他又道,“但凡这世上还有人记得我,我也就用本来名字行走江湖了。”
周琦将桐马酒一口饮尽,却被辛辣酒味混着腥膻乳味呛了下。
“不如意事常□,记得那么清楚做什么,倒不如相忘于江湖,大家都图个痛快。”
“说得好,不过你来找我,怕还是为了庙堂之上的人吧?”
周琦从包袱里拿出几个油纸包:“庙堂之高谈不上,天涯之远倒是真的。”
忘尘叟笑笑,直接拿起一包塞入袖中:“我跑腿的酬劳。”见周琦似乎是意料之中,不由挑眉,“这么了解我,真是知己。”
周琦失笑:“你的那份我算进去了,你不问其余给谁么?”
“那要看你要我怎么送去,敲锣打鼓还是悄无声息?”
周琦淡淡道:“这些茶虽然是我手植,但都是最上等的蒙顶甘露,哪怕贡入大内都是毫不逊色。”
忘尘叟点点头:“让他们喝着你种的茶偏不知道你活着,好狠的心。”
低头看着酒杯里的一轮满月,周琦半边脸埋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若我真的死了,对他们来说,也算是好事。”
忘尘叟叹气,亦不言语。
门开了,有奴婢进来送菜,却猛然尖叫一声,打翻了盘子。
周琦抬头,也愣了愣。
“周公子,你没死?”那女子周身颤抖,捂住嘴险些哭出来。
周琦嘴唇微颤:“越溪楼不是……”
原来那女子正是越溪楼的蜀女,想不到竟又流落回乡。
擦擦眼泪,蜀女幽幽道:“当年在陇右,王爷不问缘故便烧了越溪楼,将我等尽数遣散,我拿了银子便回乡想寻李郎……”苦涩一笑,“他见了我也很是高兴,一道过了段神仙般的日子。可想不到有日我从集市回来,却发现置办房产田产尽数被他变卖,金银细软也被他带走。我没有办法,只能重操旧业。”
韶华易老,当年越溪楼的红牌如今也只能当个端茶递水的丫鬟,看着她人老珠黄、容颜憔悴,周琦却想起当年花团锦簇之中,曾有个佳人收起风尘笑意,满面羞涩地谈起家乡卖字画的情郎,心心念念地数着日子盼着与他相见……
又想起当年轩辕符骗他越溪楼上下尽被屠戮,自己愧悔难当,连着数夜皆难以入眠,又在清明冬至为他们烧了整十年的纸,不禁啼笑皆非。
忘尘叟见周琦笑中带泪的样子,皱了皱眉,看向那蜀女:“你想从良么?”
蜀女懦懦道:“我才攒了五两。”
“你直接带着银子走吧,就和嬷嬷报我的名字,记住了,下回再看走眼可没人救你。”
蜀女千恩万谢地走了,周琦却是一阵沉默。
忘尘叟用竹箸敲着酒坛,朗声唱道:“歌彻郎君秋草,别恨远山眉小。无情莫把多情恼,第一归来须早。 红尘自古长安道,故人少。相思不比相逢好,此别朱颜应老。”他音色顿挫,却在高回之际隐隐带了些缠绵凄切。
见周琦惘然不语,忘尘叟又道:“这些教坊里的曲子虽不入流,可到底比那些歌功颂德的应试文章好些。那些狗屁文章,句句文不对心,而这些曲子,字字都是离人苦断肠泪哪。”
“而周兄,你听到这个曲子,又想起谁了呢?”
周琦起身,最后给自己斟了杯酒。
“有几个人,希望忘尘叟一定把周琦的心意带到。”
忘尘叟点头。
“家兄,顾秉,陛下,曹无意还有卢昂。”周琦顿了顿,欲言又止,表情霎那间又是一片空白。
忘尘叟轻声道:“卢昂的我应该带不到了。据我所知,到了石堡城第二年他就病死了。”
“这样啊……”周琦苦笑,将杯中酒洒在地上,又倒了一杯一饮而尽。
周琦起身,踉跄着走出去:“毕竟是故人,若是方便,靖西王府也送些吧。”
第四章
如有下个朝代编纂启书,德泽五年必定最浓墨重彩也最充满传奇意味。
周琦即使隐居深山,也常可以感到朝局对人心的震动。
五月初十那天一清早,有官兵来叩他的门。
周琦迷迷糊糊地披上衣服,打开门,发现门口站着几个衙役。
“身份文碟交出来!”
周琦蹙眉,按捺下不悦,取了文碟递给他们。
“你就是周三?”
周琦像个最平凡不过的茶农一样,木讷地点了点头。
似乎是惊讶于他的俊朗身形,那衙役愣怔了下才道:“王爷有命,每户均要抽丁服役。”
周琦微微一颤:“王爷?”
那衙役不耐道:“到底是山野村夫,难道不知道雅州是王爷封邑么?”
周琦这才反应过来这里的王爷是西蜀王。
“几位大人,在下自然愿意为王爷效犬马之劳,可是如今正是收茶之季,不知诸位是否可以通融一二?”周琦边说边从怀里掏出碎银子,谄媚地往他们手里塞。
几人对视几眼,其中一个小头目一把接过银子,大发慈悲道:“看你瘦瘦弱弱的,就算去也就是个火头军的料,这样吧,你再凑三两纹银,就免了你此番徭役。”
送走了衙役,周琦在桌边坐下,沉吟不决。
按天启律,藩王并无权私自征兵,轩辕昭旻登基以来,对内整顿吏治,对外韬光养晦,与吐蕃突厥皆无战事。西蜀王此时此举,除其暗藏反心之外,别无其他解释。
山间层云骤起,周琦站了会,还是拿了蓑衣斗笠,向雅州城里行去。
雅州城内人心惶惶,时不时有三五衙役冲进各户,带走青壮男子。倾盆大雨中妇孺哭叫声连绵不绝,场景很是凄惨。
临街的一处茶馆里,三三两两的茶客边摇首叹息边小声议论。
一士绅打扮的偷偷摸摸道:“听说没有,大理寺卿顾秉给关起来了!”
他对面那人颇为惊讶:“哦?那不是原先的嘉州刺史,听说是个清官么?”
“唉,谁知道呢,这年头,好官孬官早就分不清楚了。说来也讽刺,大理寺卿竟被羁押进大理寺,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邻桌一个看起来很有些官威的人打断他们:“你们又知道什么,我从以前的同科那儿听闻,顾大人此番入狱,好像是因为挑拨圣上与藩王的关系。”
那士绅拍案而起:“纯粹胡言乱语,顾大人官声极佳,圣眷正隆,何苦要去做那等吃力不讨好之事?”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角落里的周琦正听的费劲,突然有个游侠打扮的人跌跌撞撞地冲进来,颇为狼狈。
“不好啦,不好啦,咱们西蜀王连同燕王一道反了!”
一片哗然,众人七嘴八舌地打听,末了那游侠烦了一甩手道:“哪还有什么好说的,燕王反了,西蜀王也反了,那靖西王多半也是要反的。就凭朝廷的兵力,恐怕就算不全盘皆输也大伤元气,我看哪,多半要像前朝那时候,群雄并起,天下大乱啦。”
“唉,勿论国事,勿论国事,大家还是回去收拾收拾准备逃难吧。”
不知过了多久众人渐渐散去,只剩下周琦一人独坐,冷眼看着隔窗夜雨。
他先前以为太子登基之时便是天下太平之日,看来还是太天真了……
当夜,周琦收拾了所有金银细软,除了随身衣服,只带了些新茶便匆匆上路了。躲过抓丁的衙役,渡过青衣江,不休不眠赶了两天路后,周琦便到了嘉州。
嘉州景况与雅州相类,也是民心不安,风雨飘摇。不过到底是朝廷的地界,除去在当地卫戍的南衙府军在频繁操练调动外,倒是不见官差抓丁征赋。
找了个客栈落脚,周琦沐浴更衣,小憩了半个时辰,便又出门探听去了。
此时忘尘叟不在西蜀,而周琦在西蜀识得之人本又不多,一时间还真是毫无门路。周琦颇为气苦地在一处酒肆落座,准备随意用些午膳。
“周兄。”有人唤他。
周琦回头一看,发现是个文秀男子,很是面善。
那人一身青衫,疲惫不堪,周琦盯着他看了半天,恍然一惊。
“曹兄?”
此人便是当年乔装史渊前去陇右的曹无意,只是彼时他锦衣貂裘、前呼后拥,何其风光,如今落魄至此,不能不说是造化弄人。周琦的嘴角慢慢勾起来,山栖谷隐十年,自以为已经前尘尽忘,逍遥物外。没想到短短几个月,过去那些熟人接二连三地冒出来,这才发现,或许自己没变,依然是那个拿不起放不下逃不掉的周琦。
曹无意点点头,在他对面坐下。
“你没死,那忘尘叟果然骗我。”
周琦摇头笑笑:“人在江湖为求自保,这也是无奈之举,劳烦曹兄惦记了。”
曹无意看他:“所以你一直在西蜀?”
点头,周琦笑道:“对,先前十年我一直在蒙山种茶。”
曹无意脸上有种了然的神情:“我之前还奇怪,为何会突然有人去我府上兜售蒙顶甘露,如此看来便说的通了,茶很不错,谢过。”
周琦摆摆手:“故人重逢,说那些客套话作甚。”顿了顿,他又问道,“只是先前不是说曹兄是翰林供奉么?为何流落到了西蜀?”
曹无意漠然看着杯中清茶:“恐怕周兄还不知道吧?史苏两党都倒了。”
“陛下登基后,擢拔新人,培植东宫势力,加上史皇后凤驾西去,史党便每况愈下。本来恩师想急流勇退,早些致仕,可偏偏北疆的事情在这个时候搅出来……”他神情阴郁,“现在想想,恐怕我们是被突厥人算计了。”
周琦蹙眉:“我一直以为朝中的突厥内应是史苏两党。”
曹无意嗤笑一声:“突厥人,某些时候比汉人要奸猾许多。没错,当年元祐之役他们是站在山东士族一边,之前陇右他们可以选择站在东宫一边,如今他们选了燕王,倒也没什么稀奇。不过我觉得这个事情没那么简单,他们对我朝的一举一动简直了若指掌,这很不寻常。”
周琦摩挲着手中茶杯,沉吟道:“此番两党算是再无翻身余地,北边战事又起,我想突厥打的主意恐怕是渔翁得利吧?”
曹无意长叹一声:“之前顾秉进去我便觉得不对,便挂冠求去,所以现在也算保了个全尸。朝廷的事情,我是再不想管了,还是像周兄你一般闲云野鹤,悠游自在的好。”
周琦笑得苦涩:“我父兄知交均在朝中,我现在又如何自在得了?”
第五章
周琦笑得苦涩:“我父兄知交均在朝中,我现在又如何自在得了?”
曹无意长叹道:“少年时争名夺利,把双亲贤妻都抛诸脑后,只顾着每日汲汲营营,尽做些见不得人的勾当。幸好及时顿悟,抽身得早,否则妻儿老小都要被我拖累。如今虽无宝马雕鞍、厚禄显爵,但高堂俱在、伉俪和谐、儿孙绕堂,每日平安喜乐,这般看来反而觉得早年种种荒谬可笑了”
淡淡一笑,周琦由衷道:“亡羊补牢,也算是幸事。”
曹无意深以为然地点点头,又好奇问道:“算来你年纪也不小了,成亲了么?”
周琦被茶水呛了下,苦笑道:“哪里有女子愿意嫁予我这般既无田产,又无功名的茶农?”
拍拍他的肩膀,曹无意热心道:“说起来,我倒是有个妻妹,人是极娴雅聪慧的,今年刚及笄,若是周公子不弃我家门寒微,我倒是可以保个大媒。”
周琦只觉得芒刺在背:“还是算了,潇洒一人惯了,何况我都三十了,何必去糟蹋人家姑娘。”
曹无意细细端详他,端起杯子啜了口茶:“先不说那些鸡毛蒜皮的事,想起来,自我二人焉支山一别,恐怕有十多年了吧?”
周琦指尖微触窗外雨水,视线很有些闪避:“十二年罢。”
曹无意欲言又止:“我二人各为其主,恐怕连交浅言深都谈不上,但他乡遇故知也算是有缘。有些事情,盘桓心内也有些年头了,你知道,很多风闻由士子们嘴里传出,恐怕比市井之中还要荒谬龌龊几分……”
他所指之事,周琦自是知晓,若是换做当年,他兴许会顾左右而言他搪塞过去,大概是在山中日久,原先还算伶俐的口舌笨拙了去,周琦只看着茶水,缄默不言。
曹无意长叹一声,心中有数,便不再多问。
茶客们来了又走,当曹无意已经准备告辞归家的时候,周琦突然道:“我死遁后,陇右情势如何?”
曹无意怔了怔:“倒也无甚稀奇,靖西王依旧是练他的兵,对朝事毫不关心。阁老曾派人与他密谈几次,但他似乎都是兴致缺缺。”见周琦神情淡漠,他又轻声道,“不过靖西王年近不惑,却仍未婚娶,亦未诞下子嗣,这点颇为群僚非议,有人说,恐怕靖西王这支是要绝在他这代了。”
“哦,是么?”周琦一双桃花眼平静无波,仿佛在谈陌路人一般。
“而且……据我所知,他似乎一直未放弃寻你。他曾经派过不少暗探前往洛京江南,寻到与画像类似的便带回陇右,若是搞错了便发放银子送这些人归家。”
周琦猛然抬头看他:“难道他们没打捞到我的尸首么?”
曹无意沉吟道:“这些我倒是不太清楚,毕竟后来我再未去过陇右。不过听说似乎他在烈陵自己的墓道旁边立了一座衣冠冢……”瞥周琦一眼,他斟酌道,“那墓碑上似乎写的,是‘江南周琦’。”
曹无意走后,周琦一个人在茶馆里枯坐,直到打烊。
他又在嘉州蛰伏了一个月,其间各种各样的消息从酒肆茶馆传来。
六月初五,皇帝轩辕昭旻决意御驾亲征,随他而行的,是二十万大军。
同日,临淄王亦率十万甲兵北上讨逆。
周琦日复一日地四处探听,不放过耳边的任何一点消息。
快到七月的时候,最坏的消息传来,西蜀王连克六郡,已然逼近益州,而益州以南的嘉州也是危在旦夕。
情理之外,却在众人意料之中的是,离西蜀最近的靖西王对此熟视无睹,看来已经打定主意要做螳螂身后的那只黄雀了。
曹无意找到周琦的时候,周琦正站在城门下木木地听一个老头说书。
“都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