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有香如故-第1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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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后专权,导致了徐敬业事变,这场事变中,不知天高地厚的上官婉儿是参与了“内应”之谋的,事败之后,婉儿为罪上加罪,在外人看来这一次是必死无疑,可武则天又一次饶恕了这个刚刚20岁的心怀不驯的少女。她在思忖:这个无从记得祖父、父亲模样儿的小女子,养于深宫20年,教之者郑氏,养之者武后,为其上辈复仇之心,应当是淡薄如冰的;前些年以诗忤上,武后已是赦免了她,这次再行赦免,等于是给了她第二次生命,她能不为武则天尽心尽职吗?
死罪可免,但得给这个烈性难移的女子留下一个永久性的警策。于是武则天传旨,对其处以黥刑——在她白嫩的额头用尖刀刻画了一朵不大不小的梅花,以朱砂、琉璃糅进刀口,形成一朵永远也无法抹去的黑色的梅花。花形固然是美的,黑颜色则暗示这是戴罪之美,是必须脱胎换骨的一个标记,婉儿自然清楚这一切的含义。她继续为武则天秉笔兰台,制理文告,也代其写诗,要比一般御用文人和宫廷诗人在行中用得多。婉儿像一个有灵性、有天分的异样精致的“机器人”那样,在武则天身边待了20多个春秋。帝王家好色,宫廷对女人向来是以色取之的,也就是说,帝王们要的是美女,才女不合入政坛,因为宫廷里有才干的人物多的是。上官婉儿是个特例,因为女皇武则天在中国封建历史长河中就是个特例。女皇用一个聪明过人的才女,不单是顺手得多,女皇很可能也有向普天下示威之意:男人们能干的任何事情,我们女人会干得更加出色。
武则天死后,中宗即位,在这一次政权转手中婉儿有功,被封为“昭容”。依照唐制,昭容排“九嫔”第二,而婉儿年逾不惑,乌梅在额,仅只有数年的名分而已。有才干的女性,即使熬过四十,也不可能将那颗曾经青春盎然的心熬成一眼青苔衍生的古井。作为在武则天身边待了多年、又长期立身最高层的一个处女,上官婉儿心底是不会安静的。中宗时,韦后专权,中宗被韦后毒死,上官婉儿将一切都看在眼里,她联络别的政治力量,阻止了韦后欲步武则天后尘而登上龙位的称帝之举。及至李隆基起兵,韦后及其党羽纷纷被诛时,正好是夜间,兴奋之极的婉儿闻讯后,急忙忙秉烛迎接李隆基,而李却误认为上官婉儿为韦党,喝令左右杀之。一代红颜才女,就这样倒在血泊之中。灯光下的血泊里,呈示着一朵格外耀眼的黑梅。
婉儿死后约有百年,诗人元稹写了首《宫词》:
寥落古行宫,宫花寂寞红。
白头宫女在,闲坐说玄宗。
玄宗就是李隆基,白头宫女们会叙说什么呢?会说他怎样地宠爱杨玉环,最后又忍心命人在一株梨树下勒死她;牵扯旧事,很可能会说到兴冲冲秉烛相迎时的上官婉儿,这个女人是如何地笑靥未敛,就稀里糊涂地倒在了玄宗的屠刀之下;扯到婉儿,就回避不开那个对婉儿一恕再恕的武则天三个女人一台戏,武则天、上官婉儿、杨玉环所演出的,是一台非同寻常的。
解语之花杨玉环
历朝历代众多的美女中,杨玉环体态之*当居其首,这是举世公认的。
唐玄宗带杨妃她们去游兴庆宫,召大诗人李白前来写诗,配乐演唱,李白也知道人家要他写什么,乘醉写了三首《清平乐》,一首为:
一枝红艳露凝香,云雨巫山枉断肠;
借问汉宫谁得似,可怜飞燕倚红妆。
从这首诗推断,杨妃之胖也还适度,仅非“细腰”而已,否则,李白用身轻能为掌上舞的赵飞燕为喻,显然就有嘲讽之嫌了。就这,一直对李白怀有成见的高力士(李白曾让其为己脱靴)还要借这首诗在杨妃面前刻意进行挑拨:
“娘娘知道诗里的‘借问汉宫谁得似’是什么意思吗?”
杨妃诧异,就问这到底有什么意思?
“李白这是以赵飞燕的轻盈纤细,讽刺你丰肥迟缓。更恶毒的是,以飞燕之私通赤凤,影射你*宫闱呢!”
开始杨妃还不大在乎。有一天,唐玄宗翻到《汉成帝传》里的赵飞燕如何轻不禁风时,忍不住揶揄了一句:“尔则任风如何吹!”杨玉环这才意识到了自己的体态不尽如意。重又想起李白的诗句来,于是就渐渐地疏远了李白,给他发了些银两,让这个“斗酒诗百篇”的人物出宫去了。
“后宫佳丽三千人,三千宠爱在一身。”玩笑归玩笑,唐玄宗仍是很喜欢杨妃的,因为杨玉环不仅善歌舞,晓音律,而且对诸般乐器都娴熟精通。她击磬,音质优雅且含新意,唐玄宗命人用天山下珍贵的和田玉为她磨制了一尊磬。她的琵琶,是用温润如玉、光泽熠熠的一种叫“罗沙檀”的木料制作的,弦是用外国进贡的渌水蚕丝做的。宫廷里的诸王、郡主们的夫人争拜杨妃为师,要当其“琵琶弟子”,可见杨玉环的弹技也是美妙绝伦的了。杨妃吹的笛子,是安禄山进献的玉笛,唐玄宗还特意命人在骊山专修了座吹笛楼,吃罢从岭南飞马传递过来的鲜荔枝,便吹这安禄山进献的玉笛,自然是“此曲只应天上有”了……美丽的杨玉环如此色艺出众,最善于玩乐的皇帝唐玄宗,怎能不对之“三千宠爱在一身”呢?一个秋天,他带杨妃在大明宫太液池前观赏硕大娇艳的荷花时,指着杨贵妃说:“莲花虽美,有形无神,岂能比得上吾这解语之花啊!”从这以后,“解语花”遂成为后世赞颂才人佳丽的特定词语。
因为极度宠爱杨妃,杨氏的家族便接连受到额外封赏。杨妃有姊三人,并封国夫人之号,长曰大姨,封韩国;三姨,封虢国;八姨,封秦国。将其母封为凉国夫人。同族兄弟也都当了大官。堂兄杨钊赐名国忠,封为右丞相,总揽国政大权。合族并承恩泽,权倾天下,出入宫掖。杨家门庭若市,煊赫无比。
天下无论什么样的好事,都无法避免负面效应的暗相滋长。因为一年又一年地封荫过度,一步步地激化了唐朝贵族之间的矛盾,十年一觉繁华梦(杨妃在玄宗身边十年之久),终于导致了“安史之乱”。叛乱突然发生,宫里的正常秩序戛然中断,唐玄宗慌了神儿,带着大批亲信离开长安,从关中西进,溯着为杨妃传送荔枝的方向,向四川逃亡。西出长安不到百里,进入了兴平县的马嵬驿,突然又发生禁军兵变,呼声鼎沸,群情激愤,将士们强烈要求除掉杨国忠,杀死杨玉环。唐玄宗无奈,只好让高力士拿上长长的白绫,在一棵梨树上缢死了神情凄惶的杨玉环。
六军不发无奈何,宛转蛾眉马前死。
花钿委地无人收,翠翘金雀玉搔头。
君王掩面救不得,回看血泪相和流。
白居易由此在《长恨歌》里写下了一些现实主义的诗句。杨玉环想不到事情会出现得这样突兀,她显然是被强行拖出去并活活勒死的,否则,就不会有掉下一只袜子,后被一老妪拾得,再后而至的过客想要看看、把玩,须先付百钱的记载。至于“七月七日长生殿,夜半无人私语时。在天愿作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天长地久有时尽,此恨绵绵无绝期”,则纯粹是白居易的想象之词,不可能是唐明皇的本心与本意。美女于帝王,只能是最高级的享受,断不会有什么真挚的爱情。诗人的想象,生动是生动,实质上是从自我出发的自作多情,借着演绎帝王僵尸的故事,消诗人自己胸中的块垒而已。
杨妃被宠时,人人视之若天仙;她38岁那年被缢杀,后世论者,又转而认为这个女人是红颜祸水,生前死后,舆论上转了个180度的大弯。唐玄宗并未亡国,只是在国内出现了强烈地震式的叛乱,也许,叛乱的发生,杨玉环及其氏族的受宠起到了间接性的引发作用。而“红颜祸水”这顶帽子,却太宽泛了。大凡受宠的女人,个个都有被扣在头上的可能。事实上,在唐代那个历史车轮运转失灵之际,“血泪相和流”的杨玉环只是充当了被涂抹在历史轮舆上的膏油而已,起几丝润滑作用罢了,视之为祸水,将叛乱之责全数推给她,其功用是开脱了那个恣意玩弄过她的唐玄宗的责任。“马嵬兵变”的那些将士,终于是禁卫军、保皇派,他们的愤怒只能将一个漂亮女人勒死在树上,比不得发生于1200年后的“西安事变”,直接以“兵谏”的方式扣押了操持着国柄的蒋介石。
杨玉环美如天仙也罢,红颜祸水也罢,都是男权社会劣根性矛盾心态的呈示。
美女的事略,有如历史巨屋的窗口前悠悠而过的清澈的流水,时时烁动着诱人的光芒。美女倘是横死,后来的男人们很乐意为之修一个墓,倘没有墓,也要为之捏弄一个出来,一代又一代地反复凭吊。马嵬坡的杨妃墓就在渭水边上,墓后略高些的不远处是五陵原,那里有汉武帝刘彻14丈高的巨陵,其边上也是比杨妃墓大得多的卫青墓和霍去病墓。千余年过去了,杨妃墓园里所排列的与其有关的历代诗作,以及人来车往的热闹红火的程度,远过于她身后那些帝王将相的巨型陵墓……两相比较,那些载在史册上的所谓的大人物,反倒有点儿“门前冷落车马稀”了。
对杨玉环,无论生前还是死后,历史之手从不同角度所加在她身上的东西,委实是有些超重。
碧玉红粉宜深藏
武则天当政时,吏部的左补阙(五品官)乔知之家里有个宠婢叫碧玉(又称窈娘),清雅秀丽,又能歌善舞,乔知之视其为掌上明珠,决定日后娶她为妻。乔家一旦有嘉宾或贵客光临,五品小官虽不具备设置舞姬的资格,乔知之也要让碧玉以自家人的名义出面应酬,她的姿色和演技总能博得满堂喝彩。时日一长,碧玉的艳名也就传遍了整个洛阳城。
俗话说财不宜外露,美不宜张扬,可财富过盛或美色拔萃之家,往往又按捺不住兴奋之情,总是想对外炫耀。似乎外人也称道这样的财富和美色,会使他自己的“享受”更上一层楼。财色迷人的心窍,谁占有了财与色,谁也就染上了一种很难克服的、极度虚荣的幼稚病。
“乔家艳婢,美慧无双”的消息不胫而走,很快传到了武承嗣的耳中。武承嗣是武则天的亲侄儿,当时是武家的大红人,深受武则天的赏识,被封为魏王。有一度甚至打算立他为太子。听说乔家有绝色,他便以邀请碧玉到魏王府中教内眷梳妆为借口,将她骗到府内,就再也没有放她出来。这个乔知之也太无知了,自己“美慧无双”的宠婢,怎么就能往虎口里送呢。
乔知之的心上人被骗走,他忧愤成疾,写下了一首《绿珠怨》:
石家金谷重新声,明珠十斛买娉婷;
昔日可怜君自许,此时歌舞得人情。
君家闺阁不曾关,常将歌舞借人看;
意气雄豪非分理,骄奢势力横相干。
别君去君终不见,徒劳掩袂伤红粉;
百年离别在高楼,一代红颜为君尽。
《绿珠怨》的语义是双关的,诗里用碧玉的口吻说道:“我们相处是很幸福的,遗憾的是没有关闭闺房,却将动人歌舞示于外界,想不到引起了强权暴力的横加干涉;与君分离,实在太痛苦了,实不如香消玉殒,与君永诀,为君而死!”
乔知之将这首诗抄在白绢上,设法买通了魏王府的仆人,将诗绢送到了碧玉手里。男女之间关于爱情的诗作,直有“点穴”之功。碧玉读诗后,哭泣三日,水米未进,她偷偷地将这首诗系在裙带上,投井而死。武承嗣让人打捞上尸体,他看见了裙带上的诗绢,十分窝火。当即让人捏造了个罪名,将乔知之关进监狱,四个月后,斩杀于南市。
官场在“猎艳”二字上,可真是“意气雄豪非分理,骄奢势力横相干”。碧玉和绿珠有几个相似之处,名字相近,色艺皆为出众,被劫夺而自裁的遭际也大体一致。
尤其引人注目的,是感情二字。物质、*、感情为婚姻的三大要素,诸多美女的特质是极其重情,似乎她们就是为了“爱情”才到这个世界上来的,这等神秘的、珍重的、说不清白的情愫,涉及美女们的品格和生命。绿珠与碧玉之间,也有微妙的差异。如果说生不同时却共为殉情,碧玉之殉情似乎还有一些价值可供后人参照,因为乔知之与石崇比较,乔知之虽是幼稚无知,是个重情的傻气文人,可还不是个动不动糟践、残杀女婢的石崇之辈,碧玉被劫进魏王府后,乔也还珍重感情,忧愤成疾,递诗言志,仿佛还是个值得碧玉去为之献身的角色。
权力的车轮在向女色方向滚动时永远是无情的,石崇与绿珠也罢,乔知之与碧玉也罢,谁阻拦它,抵御它,它就碾碎谁,毁灭谁。
磐石之下的诗性爱情
*是社会地位最低下的一个阶层,她们所期待着的美好爱情很容易遭遇意想不到的风波,显得非常脆弱,好像是飘动在社会强风里的一架架风筝,心比天高,浮期短暂,易于断线跌落。
唐代诗人罗隐,杭州人,唐宣宗时(公元859年),他赶往京城长安参加科举考试,途经江西进贤时,认识了当地一个歌女李云英,人样长得出众,而且很有见识。一起聚会时,在场的宾客都怂恿罗隐当场作一首诗赠给李云英(因为罗隐虽然才26岁,诗已经写得出了名),罗推辞不掉,就写了一首《西施》来讽喻历史。末句以提问方式出之,想试探一下云英的学识:
家国兴亡自有时,吴人何苦怨西施。
西施若解倾吴国,越国亡来又是谁?
云英笑了笑,很快和了一首:
夫差拒纳伍胥言,放虎归山后悔难。
却怨西施贻国事,是谁过错问青天!
后来两人聚谈,非常投契,云英对罗隐从心底佩服、喜爱。两人相处时,当地县令使人传话,要云英前往陪侍,云英当即回绝。为了云英,罗隐在进贤耽延了一个多月,二人情投意合,罗隐如入天台,乐不思蜀,视云英为红颜知己。考期在即,两人相约后会有期,洒泪而别。罗隐与李云英一别,就是12年。12年间,有不少人向云英提亲,愿出重金为她脱籍从良而尽力,可云英心里一直放着罗隐,耐心等待,自己就一直沦落在风尘里。
在众多才子中,罗隐满腹才华,但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