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帘幽梦-第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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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死盯著我,他的眼睛里像冒著火。一帘幽梦11/40
“因为,”他咬牙切齿的说:“你是个忘恩负义,无心无肝,不解人事的笨丫头!”我浑身颤抖。“是吗?”我的声音可怜兮兮的。
“是的!”他哑声说:“你可恶到了极点!”
“为什么?”我的声音更可怜了。
“你真不懂吗?”他蹙起了眉,不信任似的凝视著我。“你真的不懂吗?”“我不懂。”我摇头,四肢冰冷,颤抖更剧。我相信血色一定离开了我的嘴唇和面颊,因为我的心脏跳跃得那样急促。
他凝视了我好一会儿,他的嘴唇也毫无血色。
“从我十五岁起,”他一个字一个字的说:“我就在等著你长大。”我的心狂跳,我的头发晕,我浑身颤抖而无力。我不相信我的耳朵,我怕自己会昏倒,我向后退,一直退到书桌边,把身子靠在书桌上,我站著,瞪视著他。我不敢开口说话,怕一开口就会发现所有的事都是幻觉,都是梦境。我紧咬著牙,沉默著。我的沉默显然使他惊惧,使他不安,他的脸色更加苍白,他注视著我的眼光越来越紧张,我想说话,但我无法开口,我只觉得窒息和慌乱。终于,他重重的一摔头,把水珠摔了我一身,他哑声说:
“算我没说过这些话,我早就该知道,我只是个自作多情的傻瓜!”他转过身子,向门口冲去,我再也无法维持沉默,尖声的叫了一句:“楚濂!”他站住,蓦然回过身子,我们的眼光纠缠在一块儿了,一股热浪冲进了我的眼眶,模糊了我的视线,我只看到他瘦高的影子,像化石般定在那儿。我听到自己的声音,柔弱,无力,而凄凉:“我一直以为,我没有办法和绿萍来争夺你!”
他对我冲来,迅速的,我发现我已经紧紧的投进了他的怀里,他有力的手臂缠住了我。我在他怀中颤抖,啜泣,像个小婴儿。他用手触摸我的面颊,头发,他的眼睛深深的望进我的眼睛深处,然后,他的头俯下来,灼热的嘴唇一下子就盖在我的唇上。我晕眩,我昏沉,我轻飘飘的如同驾上了云雾,我在一个广漠的幻境中飘荡,眼前浮漾著各种色彩的云烟。我喘息,我乏力,我紧紧的贴著我面前的男人,用手死命的攀住了他。像个溺水的人攀著他的浮木似的。
终于,他慢慢的放松了我,他的手臂仍然环抱著我的颈项,我闭著眼睛,不敢睁开,怕梦境会消失,怕幻境会粉碎,我固执的紧闭著我的眼睛。
他的手指在我脸上摩挲,然后,一条手帕轻轻的从我面颊上拭过去,拭去了我的泪痕,他的声音喑哑的在我耳边响起:“睁开眼睛来吧,看看我吧!紫菱!”
“不!”我固执的说,眼睛闭得更紧。“一睁开眼睛,你就会不见的,我知道。昨晚我喝了酒,现在是酒精在戏弄我,我不要睁开眼睛,否则,我看不到你,看到的只有窗子、珠帘,和我的一帘幽梦。”他痉挛而颤抖。“傻瓜!”他叫,喉音哽塞。“我真的在这儿,真的在你面前,我正拥抱著你,你不觉得我手臂的力量吗?”他箍紧我:“现在,睁开你的眼睛吧!紫菱!看著我,好吗?”他低柔的,请求的低唤著:“紫菱!紫菱?”
我悄悄的抬起睫毛,偷偷的从睫毛缝里凝视他。于是,我看到他那张不再苍白的脸,现在,那脸庞被热情所涨红了,那眼睛晶亮而热烈,那润湿的,薄薄的嘴唇……我猝然迎过去,不害羞的再将我的嘴唇紧贴在他的唇上,紧贴著,紧贴著……我喘息,我浑身烧灼,我蓦然睁大了眼睛,瞪著他。与真实感同时而来的,是一阵莫名其妙的委屈和愤怒。我跺跺脚,挣脱了他的怀抱:“我不来了!我不要再碰到你!楚濂,我要躲开你,躲得远远的!”他愕然的怔了怔,问:
“怎么了?紫菱?”我重重的跺脚,泪水又涌进了我的眼眶,不受控制的沿颊奔流,我退到墙角去,缩在那儿,颤声说:
“你欺侮我,楚濂,这么多年来,你一直让我相信你追求的是绿萍,你欺侮我!”我把身子缩得更紧:“我不要见你!你这个没良心的人!我不要见你!”
他跑过来,握住我的手腕,把我从墙角拖了出来。
“你用一用思想好不好?你认真的想一想,好不好?”他急切的说:“我什么时候表示过我在追绿萍?我什么时候说过我在追她?”“你去接她下班,你陪她聊天,你赞美她漂亮,你和她跳舞……”我一连串的说:“这还不算表示,什么才算是表示?”
“天哪!紫菱!”他嚷:“你公平一点吧!我们从小一块儿长大,我不可能完全不理她的,是不是?但是,我一直在你身上用了加倍的时间和精力,难道你竟然不觉得?我去接绿萍,只是要找藉口来你家而已!你,”他瞪著我,重重的叹气,咬牙,说:“紫菱!你别昧著良心说话吧!”
“可是……”我低声的说:“这些年来,你什么都没对我表示过。”“紫菱,”他忍耐的看我。“你想想看吧!并不是我没表示过,每次我才提了一个头,你就像条滑溜的小鱼一样滑开了,你把话题拉到你姐姐身上去,硬把我和她相提并论。于是,我只好叹著气告诉我自己,你如果不是太小,根本无法体会我的感情,你就是完全对我无动于衷。紫菱,”他凝视我,眼光深刻而热切:“我能怎样做呢?当我说:‘紫菱,你的梦里有我吗?’你回答说:‘有的,你是一只癞蛤蟆,围绕著绿萍打***。’当我把你拥在怀里跳舞,正满怀绮梦的时候,你会忽然把我摔给你姐姐!紫菱,老实告诉你,你常让我恨得牙痒痒的!现在,你居然说我没有表示过?你还要我怎样表示?别忘了,我还有一份男性的自尊,你要我怎样在你面前一而再,再而三的碰钉子呢?你说!紫菱,到底是我没表示过,还是你不给我任何机会?”他逼近我:“你说!你这个没心肝的丫头,你说!”我望著他,然后,我骤然发出一声轻喊,就跳起来,重新投进他的怀里,把我的眼泪揉了他一身,我又哭又笑的嚷著说:“我怎么知道?我怎能知道?绿萍比我强那么多,你怎会不追绿萍而要我?”“因为你是活生生的,因为你有思想,因为你调皮、热情,爽朗而任性,噢!”他喊著:“但愿你能了解我有多爱你!但愿你明白我等了你多久!但愿你知道你曾经怎样折磨过我!”
“你难道没有折磨过我?”我胡乱的嚷著。“我曾经恨死你,恨死你!恨不得剥你的皮,抽你的筋……”
他用唇一下子堵住我的嘴。然后,他抬头看我。
“现在还恨我?”他温柔的问。
“恨。”他再吻我。“这一刻还恨我?”他又问。
我把头倚在他被雨水濡湿的肩上,轻声叹息。
“这一刻我无法恨任何东西了!”我低语。“因为我太幸福。”忽然间,我惊跳起来。“但是,绿萍……”
“请不要再提绿萍好吗?”他忍耐的说。
“但是,”我瞪视他:“绿萍以为你爱的是她,而且,她也爱你!”他张大了眼睛。“别胡说吧!”他不安的说:“这是不可能的误会!”
“如果我有这种误会,她为什么会没有?”我问。
他困惑了,摔了摔头。
“我们最好把这事立刻弄清楚,”他说:“让我们今晚就公开这份感情!”“不要!”我相信我的脸色又变白了。“请不要,楚濂,让我来试探绿萍,让我先和绿萍谈谈看。”我盯著他:“你总不愿意伤害她吧?楚濂?”“我不愿伤害任何人。”他烦恼的说。
“那么,我们要保密,”我握紧他的手。“别告诉任何人,别表示出来,一直等到绿萍有归宿的时候。”
“天哪!”他叫:“这是不可能的事……”
“可能!”我固执的说:“你去找陶剑波,他爱绿萍爱得发疯,我们可以先撮合他们。”我注视他。“我不要让我的姐姐伤心,因为我知道什么是伤心的滋味。”
他用手抚摸我的头发,他的眼睛望进我的灵魂深处。
“紫菱,”他哑声说:“你是个善良的小东西!”他忽然拥紧我,把我的头紧压在他的胸前,他的心脏跳得剧烈而沉重。“紫菱,如果我曾经伤过你的心,原谅我吧,因为当你伤心的时候,也是我自我折磨的时候。”
“我已不再伤心了,”我微笑的说:“我将再也不知道什么叫伤心了!”我沉思片刻。“告诉我,楚濂,是什么因素促使你今天来对我表明心迹?既然你认为我根本没有长大,又根本对你无动于衷。”他的胳膊变硬了,他的呼吸急促了起来。
“那个该死的费云帆!”他诅咒的说。
“什么?”我不解的问。
“他送吉他给你,他带你去餐厅,他给你喝香槟酒,如果我再不表示,恐怕你要投到他怀里去了!”
“啊呀!”我低叫,望著他衣服上的钮扣,不自觉的微笑了起来。“上帝保佑费云帆!”我低语。
“你在说些什么鬼话?”他问。
“我说,”我顿了顿:“谢谢费云帆,如果没有他,我还要等到什么时候去呢?”他揽紧了我,我含泪微笑著,听著他的心跳,听著窗外的雨声。人类的心灵里,能容纳多少的喜悦、狂欢、与幸福呢?我不知道。但是,这一刻,我知道我拥抱著整个的世界,一个美丽的、五彩缤纷的世界。一帘幽梦12/407
人会在一日间改变的,你信吗?
生命会在一瞬间变得光辉灿烂,你信吗?
岁月会突然充满了喜悦与绚丽,你信吗?
总之,我变得那样活泼、快乐,而生趣盎然。我把笑声抖落在整栋房子里,我唱歌,我蹦跳,我拥抱每一个人,父亲、母亲,和绿萍。我的笑声把整个房子都弄得热闹了,我的喜悦充溢在每一个空间里,连“冬天”都被我赶到室外去了。除了楚濂,没有人知道这变化是怎么发生的,父亲只是微笑的望著我说:“早知道不考大学具有如此大的魔力呵,上次都不该去考的!”考大学?考大学早已是几百年前的事了!
费云帆开始教我弹吉他了。抱著吉他,我那样爱笑,那样心不在焉,那样容易瞪著窗子出神。于是,这天晚上,他把吉他从我手中拿开,望著我说:
“紫菱,你是真想学吉他吗?”
“当然真的。”我望著他一直笑。“发誓没有半分虚假。”
他注视了我好一会儿。“好吧,”他说:“最近发生了些什么事?”
我的脸发热。“没有呀!”我说。“没有吗?”他轻哼了一声。“你骗得了别人,骗不了我。你的眼睛发亮,你的脸色发红,你又爱笑又爱皱眉。紫菱,看样子,你的名字不再叫‘失意’了。”
失意吗?那是什么东西?一个名字吗?我曾认识过她吗?我笑著摇头,拚命摇头。“不,”我说:“我不叫‘失意’。”
“那么,”他盯著我,“你就该叫‘得意’了?”
我大笑起来,抢过吉他,嚷著说:
“快教我弹吉他!不要和我胡扯!”
“这是胡扯吗?”他问,凝视著我的眼睛,“告诉我,那秘密是什么?”我红著脸,垂著头,拨弄著我的吉他。一语不发。
他靠进了椅子里,燃起了一支烟,烟雾袅袅上升,缓缓的散布在空间里,他注视著我,烟雾下,他的眼光显得朦胧。但,那仍然是一对锐利的、深沉的眸子。锐利得可以看穿我的心灵深处,深沉得让我对他莫测高深。我悄悄的注视他,悄悄的微笑,悄悄的拨弄著吉他。于是,他忽然放弃了追问著我的问题,而说了句:“记得你自己的‘一帘幽梦’吗?”
“怎么不记得?”我说。想起醉酒那晚的背诵和失态,脸又发热了。“我试著把它谱成了一支歌。”他说。“是吗?”我惊叹著。“能唱给我听吗?”
“给我吉他。”他熄灭了烟蒂。
我把吉他递给了他,他接过去,试了试音,然后弹了一段起音,那调子清新而悦耳,颇有点西洋民歌的意味。然后,他低低的和著吉他,唱了起来:
“我有一帘幽梦,不知与谁能共?多少秘密在其中,欲诉无人能懂!窗外更深露重,窗内闲愁难送,多少心事寄无从,化作一帘幽梦!昨宵雨疏风动,今夜落花成冢,春来春去俱无踪,徒留一帘幽梦!谁能解我情衷?谁将柔情深种?若能相知又相逢,共此一帘幽梦!”
他唱完了,望著我,手指仍然在拨著琴弦,同一个调子,那美妙的音浪从他指端不断的流泻出来,如水击石,如雨敲窗,如细碎的浪花扑打著岩岸,琳琳然,琅琅然,说不出来的动人。我相当的眩惑,第一次发现他除了弹吉他之外,还有一副十分好的歌喉。但,真正让我眩惑的,却是他能记得那歌词,而又能唱出那份感情。我托著下巴,愣愣的看著他,他微笑了一下,问:“怎样?”“我几乎不相信,”我说:“你怎记得那些句子?”
“人类的记忆力是很奇怪的。”他说,重新燃起了一支烟。“我想,”他重重的喷出一口烟雾:“你一定已经和那个‘若能相知又相逢,共此一帘幽梦’的人碰头了,是吗?”
我惊跳了一下。“你怎么知道?”我问。
他再重重的喷出一口烟雾。
“你这句问话等于是承认,”他说,静静的凝视了我一会儿。“是那个楚濂吗?”“噢!”我低呼,咬了咬嘴唇。“你真是个怪人,什么事你都能知道!”他难以觉察的微笑了一下,连续的喷著烟雾,又连续的吐著烟圈,他似乎在沉思著什么问题,有好长一段时间,他没有说话,然后,他突然振作了一下,坐正身子,他直视著我:“已经公开了,还是秘密呢?”他问。“是秘密,”我望著他:“你不许泄露呵!”
“为什么要保密?”“你既然什么都知道,当然也能猜出为什么。”
他抬了抬眉毛。“为了绿萍吗?”他再问。
我又惊叹。他望著手中的烟蒂,那烟蒂上的火光闪烁著,一缕青烟,慢腾腾的在室内旋绕。
“紫菱,”他低沉的说:“你们是走进一个典型的爱情游戏里去了。”我再惊叹。“那么,”我说:“你也认为绿萍在爱著楚濂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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