怯懦者的儿子和1999-第22部分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未阅读完?加入书签已便下次继续阅读!
太德叔的工程该作一些准备工作了。黄慧心里惦念着黄伯,加上我许诺这个假期陪她多逛逛省城里的景点的。我们正打算回去,不想幺太爷清晨4点,一口气上不来,便与世长辞了。
幺太爷的长子太元伯可能是听太杰叔说我总管做得好,便也请我去做总管。
我很为难。姑父和杨清催着我走;齐富双打来电话说没有找到玉虎,我同四婶说了,四婶想和我一道去省城找,说好在县城车站等我;还有黄慧,实习马上要开始了,她想提前做好准备,希望能在实习中有优异表现,毕业后能够留在学校的门诊部工作……
我想到父亲过逝时幺太爷的热情,最后决定过几天再回去,便 打电话告诉四婶,四婶很理解,没有说什么话。姑父很不高兴,顶了元伯几句,说他找总管应该找一个稳重点儿的;元伯说在他眼里我是很稳重的。姑父说不过他,便叫我打电话给太德叔,让杨清自个儿先去,杨清不干,说他一个人是不会去的,被姑父骂了声“没出息,只适合给人舔屁股。”我也不想打电话,觉得自己还没有那么大的面了。
黄慧虽然有点不高兴,但并没有埋怨我,想自己先回去,又有些舍不得我,最后还是决定自己先走。
我知道她的心情,和她一道到了县城,送她上了到省城的一辆快巴车。她要我注意身体,说我刚为玉龙的喜事熬了几夜,现在又是幺太爷的丧事,真担心我受不了,说罢她指着我的眼睛说:“红得像兔子的一样。”我说:“我可没有红眼病。”她笑了。
车快开时,她打开窗子,探出身子对着我的耳朵说:“I love you!”她说完,缩回身子,关上车窗,红着脸向我挥手告别。我心里甜滋滋的,等回过神来,车已缓缓开出了一段距离。
“黄慧!到了给我打电话!”我几步追上去,又大声地说:“第一千零一遍——那三个字!”黄慧隔着车窗玻璃的小脸更红了,那美丽的眼睛和甜蜜的笑的脸庞成了中国画里的仕女图,装裱在了车窗上。她又朝着我轻轻地挥了挥手。
从县城到省城大约要坐六个小时的车,快巴可能要快一点,但至少也要坐五个半小时。车走了不到一个小时,我的心里就特别挂念起黄慧,就打她手机,结果是“暂时无法接通”。这时太元伯叫人来找我。
我到了元伯那儿,国阳也在,见着我,说:“国志那儿好像有你的一封信。不过他到县城做活去了,得过两天才回来,他媳妇怀孕后,一直在娘家调养。他家里没人,可能要过几天才能给你。”我想或许是陈凯、杨超或是李俊良他们写的信,心想:“都信息时代了,还写什么信啊!”心里也没怎么在意。心里想着黄慧,又抽身打了个电话,还是无法接通。
这时,一大早就去县城搞采购的玉源哥和玉林回来了(到县城搞采购,那样比在镇上要便宜得多,而且货色也全。),一边叫人去把小面的上的货卸下来,一边说:“高速路上又出事儿,县里的救护车都去了好几个!”
我心里不由得一紧,忙问玉源哥:“是什么车?”
玉源哥回答说:“听人说,好像是上省城的快巴车。”
我的头不觉“嗡”的一下。玉源哥似乎知道了什么,问我:“玉夫,你女朋友今天回省城?”
我不回答,又拔打黄慧的手机,这回总算通了,可一直没人接,里面只出现了一个声音:“你好,你所拔打的电话暂时无人接听,请稍后再拔。你好……”我挂断后,又重新拔了过去,谢天谢地,黄慧接电话了:“喂!什么事啊?”
“你没事吧?刚才怎么不接电话?担心死我了!”我终于松了一口气。
“没这么夸张嘛!人家只不过睡着了!”黄慧娇声说,声音粘糊糊的。
“这就好,这就好。我刚听他们说,上省城的车出了事。打你电话又总打不通。没事就好了。”
“傻瓜,肯定是他们捉弄你——等等!”黄慧的语气一变,急促地说:“玉夫,他们说的没错。前面真的撞车了,堵了好长的车呢。我想我得去看看,兴许能帮一点忙,救救人。我待会再打给你。”她挂断了电话。我知道她肯定是想到了出车祸过世的母亲了,所以才会急着去救人。“只要她没事儿就好!”我心想,然后朝惊疑地看着我的元伯他们微微一笑,说:“是另一辆车——我们搬东西吧!”
太元伯、太柱伯、太勤伯、太琛叔是各自找了总管,商量好了的:各收各的礼,同待四方客。不过,在由谁来出棺木钱和墓碑钱的问题上,还是没有商量妥当。这个问题,在幺太爷身体还很硬朗的时候兄弟几个已经商量好几回,都没有结果;幺太爷住院期间,又商量了几回,仍然没有结果;直到后来太及叔对他们说他愿意出这笔钱,这件事才订下来。不想,幺太爷临终前立下遗嘱:不允许太及叔给他办后事!如果元伯、柱伯、勤伯、琛叔四兄弟让太及叔参与,那他两万多块钱的遗产他们谁都别想有份,都得全归太及叔一人。没有办法,四人只好把太及叔拒之门外,重新商量这个问题。
晚上,柱伯、勤伯、琛叔,请了喜伯、太杰叔作陪,来到元伯家商量此事,元伯正好请我和国阳为他做开支预算,刚吃过饭,放下碗。
元伯妈一见柱伯他们来了,脸一下子变得铁青,不待他们坐稳,便嚷开了:“还是那句话,老太太的事是我们出头办的,那时虽然简单了点儿,可也花光了我们的积蓄。现在轮到老爷子,想拖我们,这办不到。”
“你瞎搅和什么?滚一边去!”元伯使劲一跺脚,伸手朝里屋一指。
元伯妈不敢说话了,走到里屋坐下,唠叨起来:“家境又不是很好,充什么好汉。他们几家哪一家没有你强?哪一家不是二层楼房,你家还窝在这石板房里,马还关在堂屋里。以前埋老太太,花了几百块,那时的几百块,并不比现在的几千块少。……”
“你有完没完,信不信我给你两兜嘴。”元伯的嗓门天生就大,现在用足了气,好似能把屋子震蹋。
元伯妈又不敢说话了。
太琛叔劝了劝无伯,然后对着里屋说:“大嫂,我们就是怕你们妇女婆婆妈妈地扯个没完,所以就我们几个来,没有让小凤仙她们来,只请喜哥和杰哥来帮大家拿个话儿,你就少说几句,好不好?”
我觉得我在这儿有些不妥,便起身告辞,元伯说:“走什么,你书读得多,给叔伯们拿拿话儿。什么晚辈不晚辈的,只要说得在理儿,我们也会听你的。”我只得又傍着国阳坐了下来。
太柱伯挨着给大家散了烟,见我不要,说了声“学得真好”,自己点燃自己的,吸了一口,说:“大哥,这事以前说,拿不下主意来,是可以拖的。现在老爹已经死了,现在又是热天,那就不能再拖了,不然老爹可要臭了。所以我和太勤、太琛他们一合计,觉得今天晚上应把问题解决了,所以都没有叫她们来,只是请喜哥和太杰,现在玉夫和国阳在这儿,也好嘛——再怎么说,咱兄弟几个都是一个妈生的,一个爹养的。老妈死是你给安葬的,这大家都很清楚。那时我才刚刚成家,没什么家底,太勤刚刚参军,太琛和太及又还在念书,还在向家里伸手,你好不容易苦得些钱,老妈就死了。按理说,老爹的事,花费由不到你出,可是老爹这几年的一些‘小毛病’,小打小闹的,也花去了我们不少了,单说这次住院,我们仨谁没有拿出个一两千来……”
“你这是打狗屁!”元伯妈在里屋里又嚷了起来:“住院费是太及一个人给的,你们何曾拿过一分钱。倒是我,哪天没有在医院里服侍老爷子?你们家里的,都是皇后贵妃,谁给老爷子喂过一口饭,倒过一壶尿。”
这一回元伯并没有喝斥元伯妈。
太勤伯生气道:“谁说我们没有出钱?不信找医院的刘医生问一问就知道了。”
“谁不知道姓刘的和你是干亲家,他儿子送给你做干儿子。”元伯妈说。
太勤伯狠狠地一咬牙,冲元伯说:“大哥,叫小玉芹带她妈出去打麻将,别在这里胡搅蛮缠。”
“谁胡搅蛮缠了!你们问问村里人,谁不知道老爷子的衣服脏了,是我洗的!被子脏了,是我洗的!”元伯妈大闹起来。
太琛叔忍不住说:“是你洗的——是你洗的——谁说不是你洗的。老爷子生病住院,也是你照顾的——也没有谁说不是你照顾的。只是,我弄不明白,老爷子生些小病的时候,怎么不见你去照顾他呀!”
“张太无,现在你该看见了吧,他们几个联合起来针对我,针对你。没事的时候,他们谁认你这个穷大哥,走过他们门前都怕叫了你一声会少活十年。现在有事了,左一声大哥,你看怎么办,右一声大哥,你看行不行。反正,不管怎么说,棺木钱我是一分不会拿的,遗产谁也不能少给我一分。”元伯妈不知不觉从里屋冲了出来,在一条矮凳子上坐了下来,唧哩咕噜的就是一通:上至她嫁到张家园是怎么孝敬二老,中到她哭琴奶奶的时间比谁都长,下连最近幺太爷住院她是怎样任劳任怨……
“我说你呀!你呀!”元伯对他的这些话早已是听一个字便能背一段话了,见太柱伯他们起身要走,便叫玉芹姐:“把你妈拉出去,去哪儿都行。”见元伯妈不想走,他高高地举起手掌:“你去是不去?”
元伯妈无奈,只得由着玉芹姐拉出房门。
元伯妈刚走到门外,又回过头来,大声说:“撵我出来,我就出来,反正我也不去哪儿,就在门口听着,看你这几个斯儿怎样整我家。”
太勤伯刚想出去打人,被喜伯一把拉住,使劲一扯:“坐下!”太元伯则一大步跨到了门边,还没有冲出去,便听见外边打了起来。几个妇女一齐说:“你骂谁是斯儿!”又听见玉芹姐哭着叫了起来:“爸,你们快出来啊!二婶她们在打我妈!!”
屋里的人忙冲出去,拉亮了檐角灯,只见元伯妈被柱伯妈、勤伯妈和六婶按在地上:柱伯妈扯她的头发,勤伯妈卡她的脖子,六婶则与她保持一定距离,瞅机会便朝她腿上踢几脚。元伯妈被按在地上,手脚一点儿也不闲着,在空中乱舞,口鼻发出“噗哧噗哧”的声音。玉芹姐尖声哭叫着,拉开这个婶子,另一个婶子又冲上去,拉开另一个婶子,这一个婶子又扑上去,只得在母亲周围左拦右挡。
喜伯、太杰叔、国阳和我忙过去把她们拉开。柱伯妈和勤伯妈的脸都被元伯妈抓破了,衣服也撕烂了,只有六婶丝发未损,她只是被玉芹姐推了一个趔趄,险些摔倒。元伯妈最惨,头发连着头皮被撕起一大撮,头上流了血,脸上青一块紫一块,眼角和嘴角也肿了,身上还到处是一些泥脚印。我们才把她们分开,她们便“七八太阳”地骂开了。
太元伯和太柱伯、太勤伯、太琛叔没有过来,在一旁瞪开了眼。
“你们还说没有让她们来!原来是打埋伏!”
“是她们自己来的!”
“她们这么打你嫂子,你们却这么由着她们!”
“我没有她这样的嫂子!”
“你们不认她,也别认我!”
……
他们看样子也要打起来。若是那样,我们再是三头六臂,怎么能劝得过来?
“反正棺木钱和石碑钱我不出!”
“不出大家统统不出!”
“不出就别想分遗产!”
“不分撑死你!”
“你狗日的!”
“你狗日的!”
……
他们争吵得越来越历害了,“七八太阳”也越来越多,我真为幺太爷感到难过。
接着,不知怎么的,本来是三家针对一家的,现在变成了诸候混战,各自为政。
邻居们上来劝慰,都不起作用。他们吵得越来越历害,又动起了手,老的对老的,少的对少的,男的对男的,女的对女的……
煮豆燃豆萁,豆在滏中泣。
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
我跑开了,跑到了太琛叔家——跑到了幺太爷的灵堂。
幺太爷躺在堂屋正中央的一张木床上,木床底下垫着厚厚的棉被,他身上穿着二奶奶她们新近给他缝的青衣,脚下穿着同样是二奶奶那些老妇人纳的青布千层底。他安安静静地躺着,他的脚下,是一盏幽幽的青灯和一把悠悠的祭香。
我跑进来后,扑通地跪到他的脚下,咚咚咚地磕了三个响头后,站起身来,把他扶了起来。
“小玉夫,你疯了!”二奶奶奇怪地看着我。哭丧的人也都看向我,停止了哭泣嚎啕。
“我没有疯!是幺太爷这一家人疯了。”我不再说话,背起了幺太爷。
“小玉夫,你是要遭报应的!还不快把你幺太爷放回来躺下!阿弥陀佛!阿弥陀佛!阿弥陀佛!罪过!罪过!罪过!”二奶奶双手合什,身体发颤。
“小玉夫!回来!回来!罪过!罪过!”
我没有听她的,背上幺太爷跑回到仍在吵闹、打斗的幺太爷的子孙们面前,我的后面跟了长长的一支队伍。
吵闹、打斗,停止了。
一切都是那么的安静。
躺在太师椅上的幺太爷的尸体,栩栩如生。
太及叔来了,拖着一口有机玻璃做的棺材。这一整天,他都在县里殡仪馆里洽谈。
“你们吵啊!——闹啊!——打啊!——吵够了吗?——闹够了吗?——打累了吗?——继续呀,老爷子就在这儿看着呢!”太及叔扶着躺有幺太爷尸体的太师椅,泪水如两条小河,滚到了他的下巴,又掉到了幺太爷的额头,顺着头往下流,有的成了老人的汗,有的则成了老人的泪……
“我不明白,难道老爷子的两万块钱不够买他的一口棺材,一块墓碑?!我告诉你们,老爷子的钱,我一分不要,你们爱怎么着就怎么着。老爷子的丧葬费,我也不要你们一分,我出!该成了吧!!——老爷子没有你们这样的子孙!——小玉芹、玉全、玉贵,还有小玉忠、玉志、玉华,你们不但不劝好你们的老子,看你们成了什么样儿!你们——老爷子一个人孤伶伶地躺在病床上的时候,你们聚到一块,不是想着给他治病,却在那里为他的丧葬费反目成仇——我们是兄弟,是同爹同妈的五个兄弟,不是仇人啊!现在,他老人家尸骨未寒,你们又在这里同室操戈,若不是玉夫把他老人家请来,说不定你们有人要跟着老爷子一道去,向他尽孝道,那才叫人感动!——叫人笑掉大牙!——该怎么做你们自己看着办吧。我再说一遍:老爷子的钱,我一分不要,你们爱怎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