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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部分

匆匆,太匆匆-第6部分

小说: 匆匆,太匆匆 字数: 每页40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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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瞪着她,血液一下子就沸腾般满身奔窜起来,天地一刹那间就变得光彩夺目起来,海 风一瞬间就变得温柔暖和起来,而那海浪扑打岩石的声音,是世界上最最美妙的音乐。他俯 下头去,虔诚而热烈的吻住她。这次,他肯定,她和他终于走入同一境界,那忘我的、飘然 的境界。
那天晚上,他写了一张短笺给她:
我是我,因为我生下来就是我,你是你,因为你生下来就是你,但如果我因为你而有了我,你因为我而有了你,那么,我便不是我,你便不是你,因为,我心中有你,你心中有我。
或者,元朝的管夫人泉下有知,也会觉得这些句子比“你泥中有我,我泥中有你”或 “把咱两个,都来打破”来得更含蓄而深刻吧!
匆匆,太匆匆  7
就像“去看海”一样突然,袁嘉珮有天坚持要他去见她的一位国文老师——赵培。
赵培大约已经七十岁了,满头白发苍苍,满额皱纹累累,但却恂恂儒雅!谈吐非常高 雅,充满了智慧,充满了文学,充满了人生的阅历和经验,韩青一看到他,几乎就崇拜上他 了。
在赵家,他们度过了一个非常奇怪的晚上。赵师母和赵培大约差不多大,却没赵培那种 满足的气质。她年轻时一定是个美人,因为,即使现在,她仍然有非常光滑的皮肤,和一双 迷蒙蒙的眸子。她用羡慕的眼光看着韩青和袁嘉珮,坚持留他们吃晚餐。于是,袁嘉珮也下 了厨房。这是第一次,韩青知道鸵鸵能烧一手好菜,她炒了道酸菜鱿鱼,又炒了道蚂蚁上 树。赵师母煮了一锅饺子。菜端出来,鸵鸵用骄傲的眼光看他,说:“我故意想露一手给你 瞧瞧呢,菜是我炒的!”
他尝了尝鱿鱼,故意说:“太咸了!”说完,他就开始不停筷子的吃鱿鱼,吃蚂蚁上树。赵培笑吟吟的看着他们 两个,眼光好温和好慈祥。赵师母好奇的问了一句:“你们什么时候认识的呀?”
赵培笑着说:“他们在应该认识的时候认识了!”
师母说:“你们在什么场合认识的呀?”
赵培说:“他们在应该认识的场合里认识了!”
噢!好一个风趣幽默善解人意的老人呀!韩青的心欢乐着,喜悦着。也忽然了解鸵鸵为 什么会带他来这儿了。她正把他引进她的精神世界里去呢!他那么高兴起来,整餐饭中间, 他和赵培谈文学,谈人生,甚至谈哲学。谈着,谈着,他发现鸵鸵不见了。他四处找寻,赵 培站了起来,往前引路说:“她去探望太师母去了。”
“太师母?”他愕然的。
“我的母亲。”赵培说:“已经九十几岁了,最近十几年来,一直瘫痪在床上,靠医药 和医生在维持着。来,你也来看创她吧!她很喜欢年轻人,只是,记忆已经模糊了,她弄不 清谁是谁了。”韩青跟着赵培走进一间卧房,立刻,他看到了鸵鸵,鸵鸵和一个老得不能再 老的老人。那老太烫躺在床上,头顶几乎全秃光了,只剩几根银丝。脸上的皱纹重重叠档的 堆积着,以至于眉眼都不大能分出来了。嘴里已没有一颗牙齿,嘴唇瘪瘪的往里凹着。她躺 在那儿,又瘦又小,干枯得只剩下一堆骨骼了。但是,她那瘦小的手指正握着鸵鸵那温软的 手呢!她那虚眯的眼睛也还绽放着光彩呢!她正在对鸵鸵说话,口齿几乎完全听不清楚,只 是一片咿哌唔唔声。可是,鸵鸵却热心的点着头,大声的说:“是啊!奶奶!我知道啦!奶奶!我懂啊,奶奶!我会听话的,奶奶!… ”赵培转头 向韩青解释:“她每次看到嘉珮,就以为是看到了我女儿,其实,我女儿沦陷在大陆没出来,如果出 来的话,今年也快五十岁了,她印象里的孙女儿,却一直停留在十几岁。”
韩青走到老太烫床前,鸵鸵又热心的把老太烫的手放在韩青手上。那老太烫转眼看到韩 青了,那枯瘦的手指弱弱的握着他,似乎生命力也就只剩下这样弱弱的一点力量了。她叽哩 咕噜的说了句什么,韩青完全听不懂。赵培充当了翻译:“她说要你好好照顾兰兰——她指的是嘉珮。兰兰是我女儿的小名。她懂得——她懂得 人与人间的感情,她也看得出来。”韩青很感动,说不出来的感动。看到那老太烫挣扎在生 命的末端,犹记挂着儿孙的幸福,他在那一刹那间体会的“爱”字,比他一生里体会的还强 烈。
从老太烫的卧室里出来,师母正端着杯热腾腾的茶,坐在客厅里发呆。看到袁嘉珮,师 母长长的叹了口气:“年轻真好!”韩青怔了怔,突然在师母脸上又看到那份羡慕,那份对年华已逝的哀 悼,那份对过去时光的怀念。他想起屋里躺着的那副“形骸”,看着眼前这追悼着青春的女 人。不知怎的,他突然好同情好同情赵培,他怎能在这样两个女人中生活?而且,他突然对 “时间”的定义觉得那么困惑,是卧室里的太师母“老”?还是客厅里的师母“老”?他望 着师母,冲口而出的说了句:“师母,时间对每个人都一样,您也曾年轻过。”
师母深刻的看了他一眼。
“是啊!”她说:“可惜抓不回来了!”
“为什么总想去抓过去呢?”赵培的手安详的落在妻子的肩上。“过去是不会回来的。 但是,你永远比你明天年轻一天,永远永远。所以,你该很快乐,为今天快乐!”
韩青若有所悟,若有所得,若有所获。
离开了赵家,他和鸵鸵走在凉凉的街头,两人紧紧的握着手,紧紧的依偎着,紧紧的感 觉着对方的存在,紧紧的作心灵的契合与交流。“鸵鸵,”他说:“你是世界上最好的女 孩。”
她偎紧他,不说话。“鸵鸵,”他再说:“世界上不可能有人比我更爱你了,因为不可 能有人比我更了解你,今天一个晚上,我看到了好多个层面的你,不论是那个层面,都让我 欣赏,都让我折服。”
她更紧的依偎着他,还是不说话。
“鸵鸵,”他继续说,他变得多想说话啊。“我有我的过去,你有你的过去,从此,我 们都不要去看过去。我们有现在。哦!最真实的一刻就是现在!然后我们还有未来,那么长 久美好的未来。鸵鸵,让我们一起去走这条路吧,不管是艰辛的还是甜蜜的,重要的是我们 要一起走!然后,等我们也白发如霜的时候,我们不会去羡慕年轻人,因为我们有回忆,有 共同的回忆。我们会在共同的回忆里得到最高的满足。”
她抬眼看他了。“只是,”她细声细气的说:“我不想活得那么老。”
“什么?”他没听懂。“我不要像太师母那样老!”她说,头靠在他肩上,发丝轻拂着 他的面颊。“我不要像一个人干一样躺在那儿等死,我也不要成为儿女的负担,尤其,不想 只剩我一个人… ”
“嗯,这样吧!”他豪爽的说:“你比我小两岁!”
“是。”“我活到八十二,你活到八十,行不行?”
“行!”“那么,一言为定!”他伸出手去。“我们握手讲定了,谁都别反悔!”她伸 出手来,正要跟他握手,忽然觉得有些不对,这样一握下去,岂不是就“许下终身”了吗? 她慌忙缩回手来,笑着跑开去,一面跑,一面说:“你这人有些坏心眼,险些儿上了你的当!”
“怎么?”他追过去,抓住她。“还不准备跟我共度终生吗?”他眼睛闪着光,咄咄逼 人的。
“你又来了!”她叹气。“我说过,你不能逼我太紧,否则我会怕你,然后我就会逃 开!”
“我还有哪些地方让你不满意呢?”
“不是你,是我。”“你还没有准备安定下来?”“是。”他挽紧她,紧紧紧紧的挽紧 她。
“真的?”他盯着她。“真的!”他捧住她的脸,想在街道的阴影中吻她。她重重用力 一推,逃开了,他追过去,发现她正弯着腰笑着,很乐的样子。他想发脾气,但是,你怎能 对一张笑着的脸发脾气呢?噢,鸵鸵,你是我命里的克星!他想:你非把我磨成粉,磨成 灰,要不然,你是不会满足的。靠在一根路灯上,他长长的叹了口气。
她悄悄走近,把她暖暖的手伸进他手里。
“我只同意— ”她一本正经的说:“你活到八十,我活到七十八。”噢!鸵鸵!我心 爱的心鞍鞍鞍鞍鞍小人儿!他心中呼唤着,狂欢着,一下子把她整个人都拥入怀中。
匆匆,太匆匆  8
然后,就是一连串幸福、甜蜜、温柔、快乐、狂欢… 的日子。如果说生活里还有什么 欠缺,还有什么美中不足,那就是经济带来的压力了。韩青自从念大学,屏东家里就每个月 寄给他两千元做为生活费,房租去掉了九百元,剩下的一千一百元要管吃、穿、学费、看电 影、买书、车费,再加上交女朋友,是怎么样也不够的。所以,在认识鸵鸵以前,他总利用 任何假期,和晚上的时间出去打工赚钱。他做过很多很苦的工作,包括去塑胶工厂做圣诞 树,去广告公司画看板,甚至,去地下的下水道漆油漆— 一种防止下水道被腐蚀的工作。 还去过食品加工厂当打捞工,浸在酸液中打捞酸梅,把皮肤全泡成红肿而皱摺的。至于各种 临时工,例如半夜挖电缆、修马路、送货品… 他几乎全做过。但是,鸵鸵来了,鸵鸵占据 了他所有课后的时间,甚至占据了他的心灵,他很少再去当临时工了,随之而来的,是生活 的拮据。
不能跟家里要钱的,家里已经够苦了。
不能跟徐业平借的,徐业平的父亲是公务员,家里也够苦了。他是泥菩萨过江,自身难 保呢!
吴天威,吴天威也不见得够用!
为什么大家都闹穷呢?他就是想不通。但,那时,确实大家都穷得清洁溜溜。即使是这 种穷日子,鸵鸵仍然带来无穷无尽的欢乐。他们把生活的步骤调整了一下,因为鸵鸵那么害 怕父母知道她在外面有男朋友,她总说时机未到,韩青还不能在父母前亮相。韩青什么都听 她的,总之,是要她过得快活呀!所以,每早的互通电话,开始由鸵鸵主动打给他了。小安 安成了两人间的桥梁,负责“喊话”。每早通完这个电话,一天的节目才由这电话而开始— —决定几时见面,几时吃饭,几时做功课。于是,这电话成为两人间非常重要的一件事了。
可是,电话也常出问题的。韩青常想,电话是什么?线的两端,系一个你,系一个我, 于是,你“耳”中有我,我“耳”中有你。哈,想到这儿,他的耳朵就痒起来了,准是你作 怪,鸵鸵。这天,由于“电话”,韩青在他的日记中写下这么一段记录:鸵鸵:昨天用最后 的十块钱为你买了一把梳子,我还剩三块钱。八点醒来,整理房间,等你电话。
八点二十分,刷牙洗脸,继续等你电话。
九点正。喝白开水。九点三十分。下楼找房东,想借电话,她在洗衣服,不好意思开口。
十点正。她还在洗衣服,不管了,借了电话,铃响二十二次,无人接听。十点零五分。 再跑下楼,打电话,无人接。
十点零五分至十点三十分。总共跑下楼十次,都无人接。
十点三十分。打电话给赵老师,也无人接。
十点四十分。焦急,考虑你是否出了事。
十点四十五分。打电话给徐业平,不在。
十点四十五至十二点。再打电话八次,没人接。
十二点零五分。打电话给师母,你没去过。
十二点十分。打电话给吴天威,告诉他我已三餐没吃饭(昨晚已经没钱吃晚饭了),他 说要借钱给我,我怕你打电话来,不敢出去。十二点三十分。看房东电视,坏了。
十二点四十五分。……一片空白。
一点正。只有一颗着急的心,担心你。
一点半。打死一只小老鼠。
两点正。还是没有动静,没有一人。
两点零一分。想你,想你。
两点零二分。喜欢你,喜欢你。
两点零三分。爱你,爱你。
两点零四分。问你,再问你,你在哪里?
两点零五分。很饿,很怕,担心你,担心你。
两点零六分。再打电话,没人接,铃响八次。
两点零七分。算算自己喝了多少白开水。十一杯。
两点零八分。胃开始痛,头发昏,还好,就是感觉越来越冷。手握热开水杯子,好点。
两点零九分。鸵鸵,你在哪里?放声大叫了:鸵鸵,你在哪里?两点十分。烧开水,因 为开水喝完了。
两点十一分。去向吉他王借钱,想去找你,吉他王也不在。两点十二分。打开窗户,频 频望马路,盼望你就在眼前。
两点十三分。有一种想大哭的冲动。
两点十五分。担心你的一切,不管你怎样,只要你没出事,没生病,什么都好。两点十 八分。另一杯好白汉汉汉汉的白开水。
两点二十分。打电话给方克梅。不在。
两点三十五分——你终于打电话来了,什么?你家电话坏了!但是你平安,你没事,你 很好,哦,谢谢你,谢谢你,鸵鸵。谢谢你和上帝。这天,当他们终于在小屋里见面了,鸵 鸵看到了那时间记录,气得直跺脚,指着他的鼻子骂:“天下有你这种傻瓜,饿了好几顿不吃东西,只为了我家电话坏了!你真笨!你真傻! 你真要气死我!有我一个人闹胃病不够,你也要加入,是不是?”
他凝视她,傻傻的笑着,傻傻的看着她那两片说话好快好快的嘴唇,然后,他就傻傻的 接了一句:“你老了的时候,不知道会不会变得很噜苏!”
她扬起眉毛,瞪大眼睛狠狠的摔了摔头:“不用等我老,我现在就很噜苏!我还要骂呢,我还要说呢,你身上没钱,为什么不告 诉我?昨天就没吃饭,为什么不告诉我?还去帮我买那把见鬼的梳子,我告诉你,那不过是 一把梳子,我已经有好多好多把梳子了……”
骂着骂着,她的眼圈红了,她的声音哑了,于是,他飞快的用唇堵住她的唇。而她却在 他又灵魂都飞上了天的当儿,悄悄的把身上仅有的三百多元全塞进他的夹克口袋里。
这样的生活,这样的点档滴滴,穷也罢,苦也罢,什么都是甜蜜的,什么都是喜悦的。 自从那个海洋学院的阴影去掉以后,韩青几乎不敢再向上帝苛求什么了。只要鸵鸵的心里, 仅容他一个!这就是最美好的了,这就是最幸福的了。那时,鸵鸵正在修法文,她教了他第 一句法文:“开门打老鼠。”“开门打老鼠?”他希奇的。“这是法文?法国人真怪,开了门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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