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问归期未有期----巫羽-第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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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浚仍旧没有回应,应星一恼把电视机给关了,这次季浚终於抬头。
“应星,里边都不是真的, 可是我怎麽看到了紫禁城,还有满人。”
季浚问,他眼神很复杂,他似乎想明白了他原本所处的地方与应星他们所生活的地方有某种联系,他现在所生活的地方并不是说他完全的陌生,有些东西他很熟悉。
“我出去了,家里的东西你不要乱碰。”
应星并没理会季浚的疑惑,在他看来这无关重要。
“我不会。”季浚愣了下,回了句。
应星满意的朝楼梯走去,随後听到他下楼的声音。
季浚坐在电视机前,看著黑乎乎的屏幕,他知道应星刚按了个神奇开关给关闭了。他不懂开,也猜测到应星不喜欢他看见这充满玄机的盒子里的东西。
应星离开後的房子,空空荡荡,季浚很无聊,最後起身回房。他头疼,似乎是看了那盒子里跳动的东西太久,头很难受,眼睛也很生涩,何况他因为身体著凉了,原本就有些不舒适。
君问归期未有期…第四章(中)
季浚并没入睡,吃过药後,他反倒觉得身体更难受。口干舌燥下,他端杯子到饮水机前想取水,却想不明白上次应星是如何从这机关里倒水的。水龙头拧一下,水就出来了,可这饮水机的出水机关拧一下却不见水出来。季浚拧过绿色的出水口,又拧了红色的,不成,於是试图往下压,水突然流出来。季浚“啊”的一声,赶紧把手缩回来,竟是热水,把季浚的手给烫著了。
上次应星倒的是凉水,红色的是热水,那绿色的该是凉水吧。
季浚如愿倒了杯凉水,不过付出的代价却是一只手给烫伤了。坐在大厅的长椅上喝水,想著这空荡的大房子只有自己一人,季浚感到很孤独。
抬起被烫伤的手,看著烫红的一片,心里又十分的沮丧。
他想回去,回去找自己的家人,他思念父母,思念家族中的几位哥哥,思念自己的小妹,思念克弘兄。甚至想到了家中水池里的莲花该都盛开了,清晨卖葡萄的小贩挑著竹框停在门前,将一筐沾满露水、晶莹剔透的葡萄呈现。
不知不觉眼角湿润,季浚抬手擦去。
其实自己回去了,却已是见不到繁荣却平静的家乡,自家族里的四哥酒後被人从水池里救起时,那一池的莲花就被二叔给拔了。而自从清军打进江南後,却再不曾见沿街叫卖的小贩。
剃发易服的命令传至家中那夜,父亲将全族人都唤进了祠堂,几十口人齐刷刷跪下,泪流满面。
还记得几月前,弘光帝被俘之时,家中素缟,便已知亡国亡天下,再无任何指望。
兴许,回去了,便得死去,可他还是想见家人,想和他们在一起。
兴许,自己早死了吧?跪拜祠堂那夜过後,带著“留发不留头”的命令,清军已打进了城门?现在所处的是一个死後的幻景,他失迷在这幻境里,看不到真实。
胡乱想著,季浚昏沈沈地在大厅长椅上睡去,梦中,他梦见了血与火,梦见了大哥和二哥於桥口被杀,梦见了克弘兄一身是血喊著叫他快跑,梦见了他徘徊在空荡的老屋里,抬头看到一双双晃荡的脚,有他娘亲的,有他的二嫂……他惶恐地冲出院子,看到了院子里的尸体,辨认出了倒在水池边的父亲,也看到了他们平日读书的书斋里三四个小孩躺在血泊中。
是血还是泪水亦或是雨水模糊了眼睛,已分辨不清,可他还是辨认出了那片水池,他看到了被闪电击中的树木在燃烧,他看到了那闪著银光的水池,他朝水池走去,耳边响起的是克弘兄用身躯帮他抵挡利刀时撕喊的声音,他喊的是:季浚,快逃,你要活下去。
水淹没他口鼻的时候,他痛苦咳嗽著,痛苦极了,就像被人掐碎了心肺的感觉,这感觉是如此的鲜明。
“醒醒!”
一声大叫,加上手腕传来的鲜明疼痛,季浚张开了眼睛,他呆滞地看著脸露恐慌的应星。
“哪里难受?”应星施加於季浚手腕的力气很大,几乎能捏碎他的手腕。
“胸……口……”季浚声音嘶哑,他无法抑制身体的抽搐。
“坚持下,没事的。”
应星的声音听起来竟分外的温柔,他脱了外衣裹住季浚,随即将季浚抱了起来。
“不要管我……”季浚难受万分几次想伸手去抓喉咙,但应星都阻止了。
“听话。”应星抱紧季浚,快速的奔下楼梯,他冲进车库,将车开了出来。
“罗妈!快开大门!”
应星几乎是在吼叫,睡一楼仅负责照顾花草的罗妈匆忙的从房间里赶出,把院子大门打开了。
应星车开出大门,便慌乱的朝医院赶去。
“季浚,不要抓喉咙!医院就快到了!”
应星单手开车,空一只手照顾季浚,他一不留神,车险给撞上了拐弯处的一堵石墙上。虽没撞上,可一阵颠簸,他额头倒是给磕在了方向盘上。
赶至医院,一阵慌乱下,终将季浚送去了急救病房。
应星开车出去消遣,本该凌晨才会回来,可人刚进酒吧就接了吕锺一通电话问季浚病情,应星离开时,季浚人状态很好,哪会有什麽事。应星这样回吕锺,心里也是这样想。可就是喝了两杯酒後,应星突然感到心神不宁,於是就找借口说今晚真够无聊的,你们这群约人出来喝酒的人只会各闹各的,我还不如早些回去睡觉。
一回到家,上了二楼,应星就看到了季浚人躺在大厅地板上,浑身潮红,身体抽搐,且还似乎因为呼吸困难,双手扼向喉咙。
应星吓得不轻,他还没曾见过这种状况,何况季浚原本状态很好,突然就发病了。
抢救实施後,季浚安然睡去,他照旧跟前些天一样躺在白色的病房里,一只胳膊露出,扎著输液管。不同的是,他的脖子上绑有绷带,他抓伤了自己的咽喉。
“药物过敏。”
吕锺看向应星,眼里只有无奈。这少年要在这时代存活,还真是不容易。这次他也不责备应星了,只庆幸应星及时给送来了医院。
“应星,让他到我那里住段时间。”吕锺似乎下了决心,应星粗枝大叶,顾虑不到细节。今日是药物过敏,明日难保不会再出现什麽食物过敏。即使无意谋杀这少年,可少年还真的险些死在了应星手里。
“应星?”
见应星没回应,吕锺又唤了应星一句。
“或许该送他回去。”
应星望向季浚袒露在被子上的手,他留意到了他手上的烫伤。这个古人不能适应这个时代,而他和吕锺也不可能照顾他一辈子。
“你那是送他回去送死。”
吕锺压低了声音,他对季浚比应星上心,还查找过季浚所处时代的背景。
“再说怎麽送回去,根本行不通。你将他带出来的,应星你忘了吗?”
吕锺不赞同,何况应星当时为何将这少年带出来,难道不是因为他那时候心里带著怜悯吗?
“让他到你那里住段时间,吕锺,我後悔了。”
应星说完这句话,便出阳台抽烟。
就是因为他带了季浚出来,因此他对他就此无法抹去一抹愧意,而这份愧意还在逐渐增加。今晚,若是他没有是神差鬼使提早回来,如往常一样到凌晨才返回,他是否会看到地上一具冰冷的尸体?
“你告诉过他,带他出来那晚的情景吗?”
吕锺有话问应星,跟著出了阳台。
“没有,不过他日後会自己猜到。”应星头也不抬,季浚看到广告里的故宫和清宫戏演员就试图问过他了,只是他没回答而已。
“你说古人有没有时空观念?”吕锺想到了一个问题,或许季浚永远想不明白他身处何方。
“有,只不过他们可能不将这概念叫时空而已。”
应星的回答让吕锺有小小吃惊,不过应星的话也许是对的,今日的人和古代的人很难交流,即使是双方都明白的东西,却往往找不到词句表达,也算是蛮无奈的事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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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时,吕锺离开了医院,他一早还得上班,应星留下来照顾季浚,季浚自送医院来,抢救时醒过一回,而後便一直昏睡,也不知道什麽时候会醒。应星照看了大半夜,也累了,到隔壁客厅里的长椅上休息。
天快亮时,季浚醒过来,见到这熟悉的地方,却没有任何回应,他安静躺著,脸面向窗外发呆。他已分辩不清这是他第一次入院还是是另一次,他也分不清,他人是在梦魇里,还是在真实之中。
这些时日里来的遭遇,就像一场似的,而且是一场荒诞的梦。或许他根本就没进入一个诡异的所在,他一直都和他的亲人们在一起,无论是生是死,是在阳间是在阴间,都在他所熟悉的所在,只是虚幻蒙蔽了他的眼睛,他看不穿这虚幻,寻回真实。
那怪异的高吊的瓶子是虚幻的,这怪异的铁床也是虚幻的,这白色的,充满著死亡气息的所在,也是虚幻的。
还有,眼前那位一头短发,穿著怪异服饰的男子,也是虚幻的一部分。
“什麽时候醒的?”
应星走至季浚身边,此时天边已经泛白。
季浚不说话,他不理会的话,这些虚象就再也干扰不了他。
“季浚?”应星将手摸上季浚的头发,他的手很温暖,很真实。
“哪里难受吗?”应星的大麽指擦拭过季浚的眼角,他的眼角有泪,默默的滑落。
季浚无声的落泪,这是虚幻的,却也是真实的,他被囚禁在里边,再回不去。
应星难得没有再露出不耐的表情,他帮季浚露在被单外的手拉回被子,他搬了张椅子在床头坐下。
“你药物过敏,这是我的疏忽。”应星自言自语。
“你说点话。”应星再次伸手过去碰季浚,他将手搁季浚肩上,他似乎有些紧张。
季浚仍旧在流泪,他一句话也没有,脸色苍白而憔悴。
应星起身离开,他走後没多久,便带了一位医生过来。
“没事,让他多休息下。”医生查看後,说得很平和。
医生离去,应星看著始终没回过头、目光不知飘往何处的季浚,他决定回客厅。
天很快亮了,应星站在阳台外抽烟,看到楼下吕锺的身影,他一早又赶过来了。吕锺昨夜回去过夜,因为女友的电话催了又催。
“人怎样?”
吕锺见季浚裹著被子的身影,便低声问应星。
“刚又睡下,凌晨时醒来过一回,找医生看过,说是没大问题了。”
应星压低了声音,他一晚就睡客厅长椅,没睡好,一脸的倦意。
“我下午才有课,你先回去补下觉。”
吕锺是特意来替换应星的,应星不懂照顾病人,而且也没照顾过。
“那好,我正午过来。”
应星很快离开了,医院很沈闷,而且他亦不懂得照顾病人。季浚醒来时,那无声流泪的模样看得应星揪心,他该照顾好他的。最初应星以为季浚可能有十六七岁,那是因为他留了长发系发髻给人年龄上的错觉,接触的这些日子里,应星也发现了季浚可能还没到十五岁。他遭遇过可怕的事情,无论他想起与否,他也流落在一个他完全不能理解的世界里,无论他愿意与否。
应星回到家中埋头睡了一觉,也不知道为何他感到特别疲倦。他一觉睡醒,已经是正午,他睡死了,吕锺打过他电话他都没听到,再打回去,吕锺却没接。
爬起床洗了个澡,更换衣服,应星去外头吃了顿午饭,顺便买了一些水果,包括一大袋小番茄。
这过程中应星又打了吕锺一个电话,吕锺说他人已离开了医院,因为下午有课,而同时他已经买过午饭给季浚,但是季浚无论是早饭或是午饭都没有动过。
“应星,他该不是恢复了记忆?”
吕锺问得很担虑,季浚一直不记得他因何受伤,先前还曾问过应星,但应星只做了敷衍,并没说实情。可今日他陪季浚呆了一个上午,季浚没有任何一句话,人显得十分的沈默,何况他还滴水不进。
应星也不清楚,自从他将季浚的发簪寄卖,季浚跟他话便很少,他不清楚季浚的心思。
前往医院,应星将小番茄洗了下,带进病房,搁放在床头桌上。应星进行完这些动作,季浚却仍旧是背对应星躺著,并没有回过头的意思。
“为什麽不吃饭?”
应星问,他也没期望得到回答,季浚的态度如清晨一样。
“你到底心里有什麽不舒畅?说句话。”
应星最不能接受别人一声不吭的生闷气,有事就说出来,直接点。季浚这模样让人无可奈何,无从下手。
“我和吕锺都和你无亲无故,即使我们不理会你也说得过去。”
应星心里有不快,他带了季浚出来,自此他的生活也有了些改变,他背负上了责任,即使他是个最讨厌承担责任的人。
季浚的眼睛眨了下,他终於抬头看向应星,他的眼里没有倔强没有孤僻,只有忧伤与迷茫。
“我想回家。”季浚的声音很平缓,他只想著回去,除此他别无所求。
“好。”应星做了回复,或许吕锺说对了,季浚确实已恢复了记忆。
应星自己做了决定,甚至没办理出院手续,他让季浚换去他身上病患的衣服,带他离开医院。
应星开车前往自家老宅,他不知道怎麽让季浚回去,但他带季浚去那里,他遇到季浚时的地方。一路上两人没有交谈过任何一句话,应星将那袋小番茄带上了车,塞给季浚,季浚仅吃了两颗,便再也没碰。似乎再没什麽能引起他的兴致,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回去。
君问归期未有期…第四章(下)
老宅已被拆除,只剩一片破瓦砾,一架起起重机在瓦砾堆里搬运,高大的起重机下,一群戴安全帽的工人在忙碌。仅是几天的时间,老宅便化为乌有,甚至已辨认不出它曾有的模样。
唯一认得的,也就只有庭院里那株干枯的老树,与及老树旁新挖的一个蓄水池,将工地所需的用水储蓄於此。
应星将车远远停下,季浚自己开了车门,他身上只穿了一套中衣,那是他当初抵达这个异境时所穿的衣物,脚上踩的是双功夫鞋,他头发梳理得很整洁,头上没戴软帽甚至也没有网巾。
季浚出了车门,他将双拳并拢,高举致额前,他的身体向前倾,他行了个礼,当他将双手放下,身子直起後,他掉转了身子。
应星掏出烟,将烟点上,在烟雾中,他看著季浚越走越远,那个躬礼是辞别也是道谢。
在开车前来的路上,应星甚至怀疑季浚已经记起被他所救时的情景,也因此,季浚这一路上没有再问他,自己是如何为应星所救,於何种情况之下。
眼前的季浚已经走远,并不高挑的身影消失於前方的霞光之下。应星将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