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昼-第4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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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明王忽然止住笑,意味深长地看了文帝一眼,将手中地断剑抛在地上,转身向场边飞奔过去。
“殿下!”文帝在那目光中读出了永诀的暗示,他想拉住他,可跑了几步才发觉自己已是全身无力,眼睁睁看着那个身影夺过场边一匹骏马,绝尘而去,再没有什么能够阻挡住他。
第三节 逐日
夕阳最后一缕余晖已收在虞渊,雪白的白狐披风在呼啸的北风中猎猎作响。永明王放开缰绳,任马匹在山野中游荡。回想起校场上的那一幕,卫昶心里明白,那决不是一时冲动不能自已,自己是真的想杀了文帝,甚至当年第一次拉着那双稚嫩的小手将他送上宝座时便知终有这么一天,一山不容二虎,只要那人活着,自己便只有绝望的未来,因此必须要除掉他,这种想法十几年来从未改变。然而每次面对他天真的神情与信任的目光,却只能先是以皇帝尚年幼不成大器后又以国乱尚未平复的理由来逃避。有时心中也暗笑,分明自己手上已沾满鲜血,却非要做出一副周公般无私的模样。直到今日那鸩酒便在眼前,原以为已经坦然面对宿命的安排,到头来却发现什么也放不下。
眼前便是定祥郊外的槐山,夜幕已临,那漫山遍野亮起篝火,映得如同白昼,永明王知道那是远来将士的营帐。因为平叛诸事宜,驻外将士的觐见推迟到隆冬季节,带来的人马自然是不能进城的,这槐山便是他们安营扎寨的所在。
听到营帐内马匹的嘶鸣,永明王的坐骑也兴奋起来,山坡上早有人认出他,兴奋地大喊:“永明王!是永明王殿下!”一时间从四面八方的营帐都有人向这里奔来,永明王看着面熟,原来都是昔日的部下,为首的竟是原云州太守巴锵。习武之人不善言谈,众人一时激动,说不上话,只是口中呼着“殿下!殿下!”将他与坐骑团团围住。
“听说殿下贵体欠安,我等心急如焚,无奈非奉诏不得还京。如今见殿下神色还好,不知身上怎样了?”还是巴锵首先反应过来,一面扶永明王下马,一面问道。
“无妨了,多谢挂念。”环视一周,又问道,“其他将士营帐也在附近吗?还有谁来了?”
当下便有人自告奋勇去往周边诸寨,不一会儿各路将领都集了过来,除去戍边的冯御迪未到,钟宪桂、巴度、裴成以及韩典史的儿子韩盛也都在其列。永明王环视众人,世事沧桑,边塞艰苦的岁月已在他们身上留下抹不去的痕迹,只是英气豪情丝毫不减当年,不禁动容,道:“多年不见,诸公都还好吧?”
裴成豪爽,首先答道:“托陛下与殿下的洪福,如今四海升平,百姓安乐,我等也殷实富足;边疆安宁,就连蟊贼也难得见几个,家人也不必再为将士们担惊受怕了。”
“老将军此言差矣。”另一将军道,“先贤曰‘生于忧患,死于安乐’,我等当以忧患之心,时时以报国为念。”
裴成笑道:“是了。我等一直有报国之心,不过见了殿下心中高兴……”
永明王也笑笑,心中却忽然有了一种失落。
巴锵早命人摆上酒肉,那酒是从边塞带来的烈酒。天气严寒,各营寨都备有酒水来取暖,而朝廷体恤将士,也多有赏赐。虽无美女侍酒,却有军乐助兴,一时间觥筹交错,倒平添几分豪爽。那酒不似竹叶青、女儿红等淳厚滑爽,入喉即有一股辛辣之气,几大碗下肚,人却生起几分沧桑豪气。
巴度坐在永明王身畔陪着,絮絮问些王府中事,听永明王对他荐来的总管吴义美还算满意,心中甚是欣慰,“那孩子年纪尚轻,臣总担心他不能担起王府中重任……”
旁边韩盛却插了进来,“卫无影卫大人还好吗?听说卫大人去年成亲属下备了一份贺仪,无奈天高路远,此次方才带得过来,原想亲见他一面。不料竟能见着殿下,实是荣幸。不知殿下能否替为转交?”说罢从怀中摸出一个小红盒子,双手递了过来。
永明王与这些人同生共死过,对手下诸将甚是爱护。在没有旁人的时候,有时甚至超越了君臣之礼,这在旁人看来实在放肆,永明王却从不在意。
他笑笑,却没有接,道:“即将要成为父亲的人能不好么?他不在京城,你可派人去锡镇乡下找他。”
话音未落,那些将领都发出一阵欢呼唏嘘之声。
巴锵大笑道:“前日刚喜闻刘将军喜添贵子,如今又听到卫大人的喜讯。不成,定要让他二人连干三碗方可!”
“可是,卫大人不在此地呀!?”
巴锵回头看着永明王道:“可殿下在啊。难道殿下不会替爱徒饮下这杯酒?”
永明王知道今日是躲不过了,便也不推托,干脆地答应了。只有在这里,在这群心无芥蒂的将士们中间,他才能真正地放下一切不去理会。他一口气饮得急了,止不住咳嗽起来,巴度忙命人端来茶水。可是他知道,无论他们怎么想,他们都不可能成为他们中的一员,潇洒地仗剑走天涯。他抬头看到众人脸上的喜悦,他知道那喜悦不属于他,心中更加落寞。
*
永明王一夜睡意甚浅,睁开眼时天还未亮,帐篷外一片漆黑。他睡意已过,便在营帐间随意走动,执勤的士兵认得他,也不阻挡。
不一会儿,东方的微光渐渐亮起来,黎明的曙光划开天地交接的那一道线。永明王站在高处,看着那片光明划破黑暗漾出,心中竟产生了一片痴迷,呆呆地看着那片光穿过低沉的白云将其染成绚丽的金红,漆黑的也被这片光明击退,显出淡淡的浅蓝色来,只有那颗天际低垂的启明星依然明亮。
他不由得伸手按住胸口,那里心正莫名地跳得厉害,仿佛那一生渴求的东西即将出现。他目不转睛地盯着天边那片紫蕴中一点一点诞出的红色,仿佛婴儿般娇柔可爱。他看着那初生的太阳昂首穿过层层云雾,眼前不知怎的竟模糊了,便在这一片模糊的光雾中,那新生的朝阳绽出万丈光芒,驱走了最后一丝黑暗,给予这个世界希望与温暖。他止不住要对其膜拜,从未想到过这是他第一次完整地看到日出。
那日头慢慢向上移走,他忽然止不住冲动跨上一匹战马向那太阳的方向奔去,没有原因,没有杂念,他只是渴求,渴求那片光明,要将其拥入心间。
不知过了多久,薄雾的阳光透过枝桠洒到地面上,林中一片片光圈在他身畔变幻,他惊讶地发现周遭的花草树木都生机勃勃,一阵清香飘来,林子深处有清泉的声音。眼前是一片耀眼的光芒,他走了过去,却发现自己处在一片完全不同的景致之中,他转过头看到浩淼的湖面,岸边的亭台楼阁,竟是如此地熟悉,尽管他记不起曾在哪里见过。
那个在他梦中无数次出现的人就在不远处,躬身对在湖面垂钓的老人说着什么。两个人身上都散发着神圣的光芒。
永明王知道这不是梦境,因此心里更加惊奇。
那老者忽然转过头看着他,面容甚是慈祥,“呵呵呵,孩子,你终于来了。”
“你是谁?这里是什么地方?”
“你心中还有迷惑,还在犹豫。”
先前那神秘人向老者行了一礼,走了过来。永明王转头去看,那老者却了无踪影。他心中大骇。
神秘人觉察出他的敌意在他面前五步处站住,“你不必有甚顾虑,在你很小的时候我们便认识了。”
“那么,你究竟是谁?刚才那老者又是谁?”
神秘人温和地笑道:“你不应该怕他。他正是你究其一生所追寻的。而我,不过是他的使者。”
永明王心中更加迷惑。
“你的内心还在彷徨。你原本已经放手,是什么使你又放不下了。权势,你始终仍是丢不开么?”
永明王心头大震,大声辩解道:“不,不是这样的!”然而语气却毫无底气。
神秘人也不恼,仍是笑笑,“我自然知道不是如此简单。只是,想想它给了你什么?它还将给你什么?”
“……”永明王在心中默念着这两句话,神情有些恍惚。
“这么些年来我一直在等。我知道终有一天你会回到这里。”他身上的光芒退去,渐渐消失在永明王眼前。
温柔的阳光静静地抚过每一片绿叶,婉转的鸟鸣声从绿意深处传来,整个林子笼罩在一片安静的祥和之中。
湖泊深处有嬉戏声传来,永明王循声走去,绕过一片高大的乔木,他在晨曦的薄光中终于看清了眼前的景象,他惊讶地张开口,却忘记了如何发出声音。
第四节 幻境
他的眼前是一片浩淼的湖面,远处岸边的亭台楼阁在绿树掩映中时隐时现,那水草和幽兰的清香令他沉醉。浅淡的阳光洒下点点碎金,随着碧波荡漾。
在那湖光深处立着一个女子,长发披肩,骨清神秀,微微转过头,一双笑魇若隐若现,正如一朵出水芙蓉清丽脱俗。永明王望着她,惊地一时忘记呼吸,那女子一双碧波望来,竟也惊讶得微张樱唇。
“郦,……郦嫣?”永明王终于轻声唤出那个日夜辗转心头的名字,眼睛睁地生疼却不敢眨一下,生怕声音一大梦便碎了,眼一合梦就醒了。
千言万语已哽在喉头,郦嫣终于忍不住泪流满面。
*
沿湖花柳处处,郦嫣一路跑去,凌晔跟在她身后一言不发,只是宠溺地看着她一路把岸湥мだ技じ龉唬滞缙さ匾÷渲ν仿浠ǎ溆㈢头祝姹趟魅ィ肥呛每础K勺潘苹担膊蝗プ柚埂K且簧性谝黄鸬氖奔浼伲忠蛭髯缘拿吮阍谝黄鹗币仓荒芩敌┎蛔疟呒实幕埃奈倚模怪荒苁茄≡窳顺聊?此词钦獍慊钇每炖郑皇呛芫茫谴游聪氲焦摹�
郦嫣一时玩的厌了,见凌晔并不与她一起胡闹,面上生气,将手中折来的梨花桃花撕下来揉碎,劈手扬开,天上顿时下起阵阵花雨,落了他一身。见他突然呆愣的样子,郦嫣更是开心,忍不住大笑起来,罗裙在风中飞舞,手上却又毁损了一枝杏花。
凌晔见她故技重施,抢上一步过去捉住她纤纤手腕,佯怨道:“花草何辜,遭你如此荼毒?我以前为何没有发现你竟如此恶劣?嗯?”
郦嫣也累了,二人便就着青青草地躺下来,看清风白云,一时间二人又都安静下来。凌晔和她并排躺下,右手还握着她的小手。二人一时无话,只是紧紧相挨感受着彼此的温度。有些话,可以说时都不愿说出口,及至终有一日发现了彼此的心意,要说时却再无机会。
“你与大宁也如此么?”
凌晔想了一下,“她是个矜持的人。”
矜持,的人?她忽然有很多话想要问,然而转念一想,便作罢了,只是望着蓝天,淡淡一笑。这么些年的沉沉浮浮她已想通了。她已经得到他的心,即使不能完全拥有他,又有何妨?
他微眯上眼,这里的安宁与祥和使他想起少年时与邬诚共建的“桃源”,每日日薄西山之际邬诚总会带回来野味或是一条大鱼。
“师兄,快来!好大一条鱼!”
他似乎坠入了梦境,又听到邬诚豪爽的笑声。
“凌晔,别睡了,快来!鱼都被邬诚捉光了!”
他微微睁开眼,不是梦,那声音,就在近前。他们坐起来,看到蒲柳下几人渔夫打扮,立在半腰身的水里的,正是邬诚和魏长亭。
郦嫣转过脸笑吟吟地望着他。
他的手紧紧握了一下,将她的小手按在胸前。
郦嫣脸上微热,忍不住低下头,“快去吧!我们都等着晚饭呢!”一面便要把手抽回。
凌晔执起她的手,缓缓低头,唇轻轻触碰了一下她的手背。
“哈哈哈,终于被我捉到了!”邬诚爽朗地大笑声,令碧波也震了三震。
一条石守大白鱼扭动着身子,甩出一串串亮晶晶的水珠。
郦嫣起身迎向花丛中款款走来的华服女子,“王妃!”
大宁望向水花中的几人,淡淡笑道:“像个孩子,对吗?”
*
“那边,那边!”
“小狮子”魏长亭对着一条漏网之鱼扑了过去,只听“扑通”一声巨响,水花四射,鱼儿趁机溜掉。
“长亭!”凌晔一声怒吼。刚刚赶来便淋一身的水,淡青的衣衫湿哒哒贴在身上,心头甚是不爽。
魏灞自水中立起,只听当头一喝和邬诚震耳欲聋的笑声,尚未反应过来,只见一片浪花扑面而来,躲是躲不过了。他也不甘示弱,捉起篓中一条大鱼,向凌晔、邬诚扔去,顿时打成一片。
“鱼!住手!……晚餐……”邬诚的抱怨声被拍击巨浪声掩过。
几人一路追打到一处石崖畔。
那崖上早立了一人,只抱臂胸前冷眼观战。
魏长亭首先按捺不住,向上大吼道:“弘盛,下来啊!”
“……”
“陛下是九五之尊,怎能与你我一般不顾身份。”答话的却是邬诚。
长亭正要反驳,却见弘盛唇角微微翘起,心中警铃大作。他旁边凌晔反应更是迅速,足尖一点,飞身上崖。只听水中闷声大作,刹那间无数道水龙自湖底喷出。水中二人躲闪不及,被喷个正着。
弘盛唇角邪恶的笑意迅速扩大,凌晔也在他身畔看着崖底幸灾乐祸。
“弘盛!凌晔!你们等着!”
*
林子里日影斑驳,枯枝落叶在地上铺了厚厚一层,踩上去沙沙作响。
确认无人追来,弘盛放开凌晔的手,两人相背坐在地上,气喘吁吁。
他们都有一种错觉,在这片突然而来的安宁静谧中,祥和地几近奢侈,只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心跳声。他们静静地坐在那里,谁也不想打破这片宁静。许久没有这般放纵过,即使只是像孩提时那样奔跑。
“……回去换衣服吧,你湿透了。”弘盛低哑磁性的声音丝毫不显突兀。
“你不是发誓,再见面时我们便是敌人了吗?”
“……”凌晔没有回头,却能感到背后那受伤的目光。“我很想履行誓言杀了你,可我却无法违背我的心。”
“……”
“我们去游泳吧?”凌晔低头看着湿透的衣衫,发稍上依然往下滴水,他依稀有些冷。
*
卫昶自幼会水,便是在冬日着了棉衣在水中孚上一两个时辰不在话下。柔和的碧水包裹着,仿佛又回到儿时母亲那温暖宽容的怀抱,使他的心渐渐沉静下来,再无半分犹豫和恐惧。水中斑驳的光是如此地亲近,触手可及。他仰躺在水中,任水波将他衣衫头发荡漾开来,这里没有寒冷,只有温暖与宁静,他能感觉到浓浓的友情和爱意,正如这无边的水泊,包围在四周,这使他心安。渐渐闭上眼睛,其实死亡也不像想象中那样可怖,在这一潭净水中永远沉睡下去未尝不是好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