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血长弓射苍龙-第5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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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固若金汤,“船车贾贩,周於四方;废居积贮,满於都城。琦赂宝货,巨室不能容;马牛羊豕,山谷不能受。妖童美妾,填乎绮室;倡讴伎乐,列乎深堂。”
涂垣藏身的坞堡“高厚七丈,号曰‘万岁’”。外环以壕沟,内房屋毗联,中央建望楼,五层,比起林平在代城所见不低,正门后宽广的庭院,能让上千人同时操练。南墙正中堡门碉楼与四隅碉楼之间,在围墙上又修以栈道相连,便于守御和调动。
据说林平研讨兵事从不引经据典,每次升帐都直截了当地问:“这仗怎么打?”辞巧言饰者在忠州军中难以立足盖因于。直到晚年,他对自己行伍生涯未置一辞,只口述了记忆中的几本兵书,让孙儿记录,也不点评。内行不说,外行瞎说,大都评价其青年时“鲁莽”,客气的说法是“勇猛有余”。
要真是像那些议论所云,林平也许就杀将进去了。实际上,秦巍这个坞堡能住一千三百多部曲,“宾客待见而不敢去,车骑交错而不敢进。”林平敢上门公然讨要就不错了,从中搜捕一个受到豪门庇护的罪徒,和虎口拔牙没有什么两样。他每日守候在坞堡外,常有人“每每三五成群,在场滋事”,有几次差点动起手来。
林平长于巧思,治军爱从小处着手,人道“戎旅巨细,平皆专之;工械技巧,物究其极。”用兵却胆略非凡,后发制人,屡屡用长途奔袭,直捣要害,一击而中,真正称得上胆大心细。一般坞堡灶房、庰叄А⒅砣Χ嘀糜诒泵妫屎竺懦N挥诙降谋倍耍制桨抵性诖肆粜墓鄄欤惶趺罴朴腿欢�
坞堡虽然是聚族而居,但是,并不是所有里面的人都和秦家一条心。秦巍这个万岁坞有田四百倾,靠的是“数侵夺民田宅,坏人冢以为田,妄致系人。”得罪的人多了,见林平敢于挑战豪门,数日不去,总有人悄悄地告诉林平些内幕,林平巧妙引诱,一来二去,林平加上自己出入观测,大致布局画了图,涂垣所在,已然不错。
涂垣听说林平来了,胸中一阵扑通乱跳,腿都软了。秦巍的二儿子,就是那个著名的孪生二傻之一,轻蔑地看来涂垣一眼,冷笑道:“怕什么?”挥手就随便让人给“轰出去——”拦了。后来,涂垣每天登上墙头,见林平抱着长弓在田野里、大路上徘徊,是苦追不舍,让他心中一阵阵的绝望。
这天涂垣又登高查看,秦二傻拦不住,拖了张床子弩,和他一起上去,准备射林平一个透穿,却不见了林平踪影,看样子是知难而退了,涂垣心中窃喜,准备再熬上几日,就会风平浪静了,嘴上对二傻是千恩万谢,二傻鼻子哼哼几声,这点小事,不值得一提。“小屁孩,摆什么谱。”涂垣心中骂道。
林平回到安子堡,李俊丢了州里同时下达各县的批文给他,许招十五人(各县根据等级不一,安子堡下县,人少。)并给“县(安子堡)里五副弓箭,无勾当时,拘收库里放着。禁断时分,弓手拘收了来。……(弓手)好人根底委付……”公文里还有一句“命置县尉、弓手营舍”。既然如此,李俊进一步发挥,要林平从三四等户中遴选差充,怕林平招了无行之辈反而坏事。末了添了一句,“人手齐全后先领着把县衙大堂、二堂修缮了。弓手营舍就用前年驻军营舍好了。”
对于后来建立忠州军最为重要的一句话是:“其令箭枪剑,令各自置办,以簿拘管,递相交割,委令尉常切教阅。”从此,忠州各县的弓手自置木枪杆棒之类,以备本乡教习,“人知斗战,家有利兵。”后来林平得以快速扩充忠州军,挽救社稷不倒,全赖于此。
让三四等差充役?梁初“弓手户多贫乏,困于久役,州县拘常制不替,以至破坏家产”扰民甚深,最终撤了。这次,林平决定换个法子。梁末,民生穷蹙,“水旱之灾,急政暴虐,赋敛不时,朝令暮改。当具有者半贾而卖;亡者取倍称之息,于是有卖田宅、鬻子孙以偿债者矣!”
于是乎,大梁游民遍地,偏远的安子堡也是“小民生计,外虽见有余,内实形其不足。”有不少“游手纷于镇集,技业散于江湖,交驰横鹜,而上下之人不得问焉。”林平决心从这些人里公开召募,嘴上答应,转头就把李俊的叮咛抛到脑后去了。
安子堡县衙大堂都被拆毁,自然也没有照壁,林平的告示就贴在了县城两家酒馆的外墙上。上书:“循国朝旧制,安子堡县邑所置弓手,本职防盗,选习惯武艺,会弓弩者充。役于公家,悉藉月给以为衣食。五年限许替,入选役户免诸色役,田赋减半。”
为防止弓手的差使又变成某些人依赖官府的谋身之所,林平把衙役全打发到李俊那边,与每个应募者比试拳脚。头天裕安酒馆门口应募者“不问贫富老少勇怯”,蜂拥而至,挤个水泄不通。到下午,看见许多人鼻青脸肿地从酒馆后面的院子里出来,一下心凉跑了大半。凡是那些托人递话,塞了钱的,林平下手就加重几分,让他们早早就绝了念头。
头一个成为弓手的唤作王甸,林平一眼就看认出来了,这就是那天在县衙里救护过冼雄的人。王甸非常好认,身高近九尺,站在人堆里鹤立鸡群,冼雄搁好纸笔,拨开众人,热情地拉着他的手,放他先进去。林平在裕安酒馆后面的院子里安静地等着,看着他们进来,问道:“愿意干么?”王甸答:“愿意。”“怕死么?”林平又问。王甸还是闷声闷气地说:“不怕。”林平说声好,就让冼雄带他去写下名字、籍贯等,算是录用了。就这么简单几句,王甸从车夫变成了弓手,直到三十多年后,又变成了柱国将军。
看见冼雄不按照顺序领人进去,很快又领出来,竟然开始登记履历。人群中有人不满,欺负冼雄年幼,发出了鼓噪,拿着酒馆的杯杯盏盏地敲碰,让掌柜的心疼不已。冼雄不慌不忙送走王甸,吩咐后天到旧军营校阅,然后才回身看着一队人等,“谁个不服?”
“我。”一个精壮汉子站出来,挑衅地看着冼雄,“小兄弟,你可不能藏私啊。”冼雄瞥了一眼,“不服你先进去。”说罢,又安静地坐在了桌子后。冼雄不知道,在场的游手可都知道,这个人是安子堡大名鼎鼎的贾六,之所以唤作贾六,非关排行,而是自认忠州第六高手,排在前五位的是他的几位叔伯。
贾六向起哄的众人拱拱手,跳进酒馆,穿过厅堂奔后院而去。“有好戏看了。”等候在外面的游手们恨不能跟进去,正商量怎么绕过去爬墙头偷看,贾六一言不发地又从酒馆里出来了。冼雄早知道是这么个结果,于是指着排在头里的喊:“到你了。”那个人迟疑地看着低头往后街走的贾六,低声道:“我?算了。”
好几个人围着贾六,打听到底发生了什么,怎么这么快就出来了。贾六又气苦又羞愧,他也不知道怎么了,莫名其妙地冲上去,一下就被林平打倒了,一连四次,都没有走上一个回合,好像他还是个学步的婴儿爱摔跤一般。
知子莫若父,贾六爹听了他的叙述,暗吸了口冷气,狐疑地问贾六他三叔:“怎么可能。忠州出了绝世高手,这么年轻,三弟你也不知道?”贾六一家都好武,三叔更是个技击名家,曾云游各地,遍访名师,以武会友,据说走遍中原,鲜有败绩。三叔曾经说只有贾六能传承光大贾家的武艺了,可如此推算,林平岂不成了神仙?
一共只有十五个名额,林平不得不仔细挑选,头一天也只召募了两个人,一个是王甸,另一个是家里有个枣园的胡升。胡升并不知道召募弓手之事,推车给酒馆送枣子,等候时排在队伍里,稀里糊涂就进了后院,又拿着枣木棍呼呼舞动了几下,就成了弓手。胡升死得早,只做到了五品官。
第二天,裕安酒馆门前依旧有许多人,后面有人拍前面没长眼的,“闪闪,贾三叔来了。”众人纷纷避让,贾六陪着三叔很快就到了冼雄面前,三叔亲热地说道:“小哥,可轮到老夫了?”冼雄看看,年龄大点,有四十好几,鉴于林平找不到合适的,那就试试这个吧。
贾三叔走进院子,林平就知道来了个高手。这个人浑身松而不懈,几步路一开一合,一沉一浮,根催梢,梢领根,如闲庭信步,也不说话,做了个起手势,示意开始。林平笑笑,直起身,静静地凝神等着。贾三叔心中一沉,不妄动不现劲,意在劲先,果然厉害。两个人就那么对视,林平是随便一站,全身洞开又像是伏兵百万,反而没了破绽。
贾三叔看着简简单单起了个架式,实则门户紧扎,滴水不漏。全身从脚、膝、腿、腰、肩、到手,劲力一节节流转,生生不息,绵绵不绝。这劲力他已经练到节节贯串,始则缓慢悠长、状若半醒,继而若巨蟒缠树,前后左右,周身游转,护着元神,最后如江河奔流,一泄千里。
静极转动,突然一拳打前,倾全身之力以赴,无羁无绊,舒展无比。贾三叔招数并不巧妙,妙在运用自如,何处是化,何处是运,何处是发,打得清清楚楚。林平耳、眼、心合聚为一,待到拳风近到眼前,依然没有找到对手换劲着力之处,他曾经被洪宽这样无数次打倒,此时应对,心中空明,随欲而动,先转过脚跟再出弓步,让过再连化解,恰到好处。
贾三叔的技击是一招一式苦练出来的,先招未老,后招又至,式与式中的连接,何处是手上走,何处该身上走,何处要脚下走,明明白白,中间没有一处有凹凸断续,纯以意行、以气化,发时瞪眼便到,化时根中梢节节贯通。
冼雄等在外候了多时,侧耳听不到一丝动静,忍不住进来看个究竟,只见贾三叔不待照式变老,腰胯一转,势如连珠,挑打八方,林平就那么几招,换来换去,一次都没和对手接架上,就又已经退了七八步,每次都是险险地避开,好像全然无力反击。
跟冼雄进来的贾六也是面露忧色,心中焦灼。一方连攻,一方连守;攻者时而四面出击,时而专攻一方;有轻兵急进,有步步为营;守者时而高接低挡,时而纵跃腾挪,有声东击西,有绝处逢生;攻守起伏跌宕,让人紧张。
贾六是个明白的,能感觉到林平每招都能让三叔拳势变得滞缓,三叔胜在变幻莫测,总能随机而发,让林平毫无反击的机会,怕就怕这样耗下去,林平年轻力长,三叔反而吃亏。
他哪里知道,贾三叔现在是越打越别扭,越打越难受,林平每次都引而不发,就瞄着自己换步变招时的着力之处,而自己运转不灵,落不到根、发不出劲,渐渐进入只能狂攻而无暇自补的局面,一旦想撤步,林平又如影随形跟上,粘连不去。
林平没有学过什么高明的套路,就是在千百次实战中慢慢领会了义父的教诲,破绽就是招数和气息的转换,练的就是如何找到和抓住这瞬间的机会。因此,林平与人比手常常是等着对方攻,化解对方出了破绽后并不马上进攻,而是提速让对方进一步手忙脚乱,往回抽身时再扑进去。只是,这汉子实在强悍,守得严密,攻得迅疾,二人斗个平手,胜负尚远。
林平没有和游侠斗勇争胜之心,决定速战速决,近百招下来,林平见贾三叔身长力大、性情爽直,不走轻灵,就故意脚步移前半分,凑其踮步近身,在冼雄等看来,林平是硬挺着挨了一拳,实际上林平借力退半步,劲锋被引大半。贾三叔心知肚明,劲去一半无所得,林平却像一个布袋子散软下来,不肯再退,反揉进身上来,让其不敢撤步,免得林平直接打进门户,就一狠心又进了半步,二人纠结一处,林平近乎无赖地缠住贾三叔,又压又按,招招落在他的呼吸上,如负石上山,断了下盘跟劲。
两个人互相拉扯,霍霍地在院子里飞速转圈,贾三叔摆脱不掉,也没了高手风范,只觉得呼吸不得,全然不顾章法,丢了门户,一声闷吼,提拳就砸,林平往外一跳,拳风落空之际,听他不温不火地说道:“我挨了一拳,认输。”
第四章 风云初纪 五中
“我败了。”撒克尔对自己喃喃说道。黄昏后,夜幕落在了广袤的草原上,两军的厮杀渐渐平息下来,只有濒死的伤者发出嚎叫,他们大声地呼唤着同伴、兄弟或父母的名字,声音此起彼伏,久久在夜色中的草原上回荡。
撒克尔黄昏时才冲入战场,在那之前,他立马高岗之上,看着自己的队伍和对手缠成一团,就知道要败了。大汗的两千铁甲军冲进了战场,则是压在他身上的最后一根稻草,没有铁甲军,自己也要败,对方聚集了十三个部众,而自己“男子十二以上悉集”,不过一万多人,原来盟约援手的其他四个姻亲部众作壁上观,让自己单独面对了六倍于己的敌人。
败迹在昨天上午就出现了,宫账内,撒克尔面对主张后撤的各部首领说:“我师已老,将士疲劳,历岁相持,恐非良计,且孤军无援,若一战不捷,岂望生全。今藉其屡奔,人情未固,部众乌合,易为摧殄,正当共出百死,决力取之,无故停留,时事去矣。”除了自己的手下,“诸将皆默然,莫有应者。”
不得已,“其夜,撒克尔部分众军相援,诸将罗落东西,为犄角之势。”他把其他部族放在接应的位置上,希望这些人至少不要投向大汗,能牵制一点敌军是一点了。亲率本部,“留辎重,简精锐万余骑,约勒士兵,束马口,衔枚无声,晨夜兼行,暮至战场。昧爽,众军齐进,日出登山,下临其营。”和撒克尔相反,大汗“勒兵鼓行而进”,直到正午,才陆续到达战场。此时撒克尔部已经吃了肉块和马奶,居高临下,以逸待劳,兵势上得了先手。
大汗左军统领斛黎贲闻哨马回报,吃了一惊。他和撒克尔父亲曾经在征讨西瓦诸部时并肩作战,深知其部不可小视。这次领左军出战,“其行军,尝恐冲伏,虽偏师,亦必先发精骑,四散而出,登高眺远,深哨一二百里间。”早上出发后不久,他还得到撒克尔尚在三十里外的探报,竟然在这里迎头撞上,对方已经排好队伍,每数千人围成一个圆阵,在方圆几里的草原上铺开了。队伍里有人拉着二弦琴,唱着歌,等候着战斗的开始。而这里,本来是要作为扎营的地盘,大汗准备明天从这里出发去攻打撒克尔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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