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听见理想在唱歌-第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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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出门,就见黄小涛往回跑,边跑边喊:“快,三分钟之内打好背包。”
看来这次不是监狱停电,是出大事了。
对这群新兵来说,黑灯瞎火的别说三分钟,三十分钟也不见得能收拾利索,但命令下了,谁敢说别的,急忙又跑回去,拿出背包绳,把内务乱七八糟地捆着,只要能背到肩上就跑出去。
林群看见有几个还抱着被子。
指导员沉着脸拿着手电站在中队部门口,大家集合过去后,只下了一个口令,跑步,大家就围着操场跑了起来。
刚跑了半圈,林群就觉得背上的内务松了,用手托了几次都没托住,一个被角耷拉下来拖着地,他只好取下来抱着跑,觉得这样有点丢人,紧张地看看周围,见没多大功夫,新兵们差不多全都和自己一样抱着内务,没有一个是背着的,不由暗自窃喜,没事,这下班长要骂也不会是自己一个人了。
杨大鹏的内务是背着的,三分钟时间,打得不结实,时不时也要伸手向后面托两下,生恐掉下来。
这样抱着被子乱七八糟跑最是费劲,没几圈林群就觉得呼吸跟不上,两腿迈不动,寒气逼在没戴帽子的脑袋上,刀割一样疼。
“什么玩意儿,就会这么折腾人。”他听见杨大鹏忿忿地小声骂了一句,觉得心里很舒服。
夜很静,这片纷乱的脚步并没有给空旷的土地带来多少喧闹,尚不如城市里的一挂长炮,震耳欲聋的声音在高层大楼之间振荡回旋。这个时候城市的夜晚一定是在这样一片喧闹中过着年。
“黄排,黄排,你去给指导员说说别跑了。”刘排跑到黄小涛身边说。
中队里有三个胖子,指导员、炊事班长和刘排,刘排比他们两个又都胖些,此刻跑得气喘吁吁。
“你去说吧,你是老排长,我去顶什么用。”黄小涛说。
“我也不去,我才不跟他说呢。”刘排喘着气说,还发了狠似地喊起了“一二一”。喊了一圈,又跑了一圈,又站在那儿看了两圈,还是忍不住跑到指导员跟前说:“指导员,老兵夜里还有勤务呢,可不敢这么折腾。”
指导员这才板着脸让停下来,队伍集合到中队部门口,那里的两个红灯笼又大又亮,在灯光下,大家这才看清各自的狼狈样。没戴帽子的,歪带帽子的,扣错扣子的,抱着被子的,被子后面尾巴一样拖着的,但谁也顾不上笑谁,都张大了嘴巴,吐着白气。
“什么叫折腾?就你们这样不折腾行吗?你们象个兵吗?比普通老百姓还老百姓,中队长刚出门,不经允许就自由活动,打扑克,不按时熄灯,排长带头,班长老兵加油,新兵跟着掺合,你们还把我这个指导员放眼里了吗?”指导员李桦一反往日的和蔼,声色俱厉地说。
寒气一阵紧似一阵抽在身上,林群觉得喉咙一阵发痒,他强忍着没敢咳出声。
不知谁忍不住咳嗽了一声,在沉静的队伍里很刺耳。
“没穿裤子的先回去把裤子穿上。”李桦说。顺着他的目光,大家这才注意到有一个新兵只穿了一条秋裤在寒风里哆嗦着,得到命令后忙不迭地往回跑,可能是腿都有些冻僵了,竟栽了一跟头,爬起来继续往回跑。他那滑稽的样子让人忍不住想笑,站在指导员旁边的司务长第一个就咧开了嘴,队伍里也有些笑声传出来。林群趁机轻轻咳嗽了一下,发痒的喉咙才觉得好受些。谁知队伍里象得了传染病一样,咳嗽声一片,让他觉得自己的喉咙更痒了,忍不住连声咳嗽起来。
“本来以为中队长管得严一点,他不在家我就让你们放松一下,同志们,你们松得是不是也太过分了。”指导员声音低了些说,“既然大家不能闲着,我也不敢让你们闲着了,别咳嗽了,都竖起耳朵听着,这几天紧急集合号随时会响,说不定今晚还有,明天停止休息,学习,查摆。我知道老兵有勤务,别跟我休息不好,影响勤务,纪律抓不好,勤务也一样上不去,谁敢在勤务上出一点小事,看我怎么收拾你。”
指导员说最后一句话时,声音猛然间又严厉了,严厉得大家又把咳嗽憋住了,静静地站在那儿听着,象被寒冷凝固了一样。
第七章
(九)
黄小涛幸福地回味着刚才,总有点太匆忙了,有种意犹未尽的感觉。他站在门口向外望去,发现萧蓼已经自己走进营区,向中队部的招待所走去。这个所谓的招待所其实就是中队部的两间空房,是中队长特意腾出来招待中队家属的,整个中队除了指导员外清一色全光棍,几乎没什么家属来,尤其是异性家属,更尤其是象萧蓼这么美的异性家属。
她来的时候,黄小涛正在四哨查岗,那里能远远地望到往中队来的小路,哨兵对他说:“排长,刚才有个长头发的美女向咱们中队来了。”
“胡扯什么,眼看花了吧,上岗时专心点,别四处乱看,要是劳犯跑了,小心你要陪坐。”黄小涛说。那天四哨的哨兵是一个士官,比黄小涛在中队的时间都长,对他的吓唬全不当回事,继续说:“真的,真的是一个大美女。”黄小涛已经猜到是谁了,这几天他何尝不是望眼欲穿,听到哨兵这么夸,心里象吃了蜜一样甜,匆匆地填完查岗纪录,几乎是连跳带蹦地回到啊。
萧蓼走到大门口的时候,无疑象是给这个小院扔了一枚重磅炸弹,她在招待所往下的时候,中队里人都象吃了兴奋药一样特别有精神,一个个都象是在演电影,都有了角色,都进入了状态,走路说话与平时明显的不一样。
这是黄小涛引以自豪的,他不知道林群会怎么想,不知道如果林群知道刚才在苇塘中的一幕会有怎样的表情,他站在门口望着萧蓼走进招待所,脑袋里全是短衬上的斑斑桃红。
这是属于自己的人,这是属于自己的爱,黄小涛在心底默默喊着:“萧蓼,我爱你。”
※ ※ ※ ※ ※ ※ ※
“他一定会再来一次紧急集合的。”李班发愁地对杨大鹏说。
“怕什么,大不了今晚不睡了,不睡觉的晚上还少吗?”杨大鹏满不在乎地说。
那天晚上很多人都没睡,竖着耳朵听集合号,有的干脆把内务捆好枕在脑袋下等,结着冰的窗户有点亮色时起床号响了,紧急集合号终于也没响。
“什么玩意儿,穷折腾。”杨大鹏揉揉惺松的眼睛,对黄小涛说: “排长,没睡好,脑袋疼,今天我保证不打牌了,让多睡一会儿吧。”
“做梦吧,今天集中学习,还得写查摆,谁让你们昨天闹过头了,等着挨收拾吧。”黄小涛睡得挺香,好象对这种的日子早已习惯,很舒服地在被窝里伸个懒腰闭着眼睛说,“你以后说话注意点影响,什么叫折腾,这叫战备,叫指导员听见你肯定要倒霉,刘排昨晚说错话了,今天还不定怎么着呢。”
杨大鹏也注意到自己说话不妥当,娃娃脸讪讪地笑了笑,说:“我也就是在你跟前说说,跟别人哪敢啊,林群,你做内务时轻点,让排长再睡会儿。”
“是。”林群边答应着边轻手轻脚地将衣服穿上,他也没睡好,浑身发软,也真不想动,但他知道自己是一定要起床的,因为起床号响了,就这么简单,谁让当兵了呢,还是个新兵。
起床就要做内务,从一踏进部队开始,做内务就是每天必修课,内务就是被子,做内务就是把被子弄得横平竖直有角有棱方方正正,训练的时候还能混在堆里偷个懒,自己的内务堆在自己床上,好与不好,一眼就能看出来,一堆软耷耷的棉花要被弄得有模样,这是很多新兵最头疼的事。
外人进部队参观,领导下来检查,大都是要进宿舍看一看内务的,这是中队也很头疼的事,为这也想了很多办法。
最初在床侧塞木板,在被子里缝帆布,有了些硬料,被子有棱有角,床面镜面平整干净,相当漂亮,但不幸被上级领导查出来说是搞形式主义,又拆了。
林群这一会儿倒挺想怀念形式主义,塞了木板的铺,缝了帆布的被子虽然睡觉不舒服,但做起来相当省事,不用怎么费事。尤其是今天被子在昨晚又捆又抱,棉花膨松了,轻手轻脚做不成,只好在地上铺了报纸,将被子放在上面,用脚来回踩,把柔软的棉花踩结实了,然后坐在地上掐起来。张雷还在旁边催他快点腾地方,说自己也得踩内务。
这时候整天笑嘻嘻的司号员小伍跑进来说:“黄排,指导员说上午检查卫生。”
“知道了。”黄小涛蒙着脑袋说。
“大家动作都快点,今天卫生标准一定要高,别让指导员挑出毛病。”杨大鹏从床上坐起来说。
他已预见到这次检查卫生不比平常。
平常也就是评出个好坏,找出点毛病,顶多不过是重新收拾一下,这一次指导员是明显的鸡蛋里挑骨头,就连排长的也不例外,刘排长的内务尤其引起指导员的重视。
“刘排长,这是你内务还是你们家养的动物,奇形怪状的够进动物园了,人长得不利索可以,但内务一定要做利索。”指导员黑着脸说。
刘排长的脸青一阵红一阵终于没敢吱声。指导员前脚刚出去,他就把内务扔到地上,踩了两脚说:“我长得不利索,你也比我利索不到哪儿去。”
指导员检查了一遍后说全中队内务没有一个合格的,都要重做内务,这次给大家一个小时,如果再做不好,搬到房顶上做去。
小伍通知完他的话后,一阵风呼地卷开棉帘子,击在门上,象是谁在门上重重踢了一脚,胆小的新兵吓得脸直发白。
在滴水成冰的东北,把内务搬到呼呼刮风的房顶上去做,是相当残酷的一件事,据说以前的老兵都经历过种事,班长们也经常拿这个吓唬新兵,但终究谁也没实行过,新训有高压线,不准打骂体罚,班长们生气的时候经常会说要不是不准怎么着怎么着,就一定会怎么怎么着。
但这句话从指导员嘴里说出来就不一样了,方圆几十里就这么一堆人,这一堆人里现在他最大,谁敢把他怎么着,他让你上房顶做内务,谁又敢怎么着。
听见小伍传达的通知,脸吓得发白的新兵里就有林群一个。他的内务在班里最差,平常放在角落里混混也就过去了,这次赶上严打,怕是没地方躲了。
果然,第二次检查,他就在劫难逃了。
这次刘排长的内务做得很漂亮,指导员夸了他几名,他就飘飘然起来,觉得腰硬了,理壮了,对别人的内务横桃鼻子竖挑眼,似乎是要找回一点平衡。
“指导员,你看这个内务,他是不是更象个动物,还是只鸡,下小上大两头翘。”刘排看见林群的内务象发现新大陆似地。
“是啊,黄排,新兵都来两个月了怎么还有这么差劲的内务,还睡在你上面,你也不说教教他。”指导员说。
“是啊,我平常还真没发现林群的内务怎么做得这么差劲,杨班,一会儿你好好教教他。”黄小涛赶紧应道,背着指导员,他狠狠瞪了刘排一眼,刘排只顾高兴了没看见。
“哦,是林群的啊,难怪都说现在大学动手能力差,那么高的文化,做出来的内务怎么这么差劲,杨班长你好好教教他,一会儿我再过来看,不许替他做。”指导员说,“要是再做不好,你陪他上房顶做去。”
指导员说得凶,这次终究也没有让大家上房顶去做,第二次检查每班也就剩下一两个不合格的,内务合格的都集中到俱乐部看电视去了,有了教训,没有人敢再象昨天下午那么放肆了,刘排虽然想打扑克,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敢跟指导员提议,老老实实地领着老兵坐到了俱乐部,虽然看不进去,也还是将胖胖的脑袋附在前面的椅背上,眯缝着眼睛,坐在那儿打瞌睡。
杨大鹏倒是很喜欢看电视,在班里远远听见俱乐部里撼人的音乐声和激烈的枪战声,急得热锅上的蚂蚁一样在屋里团团乱转。
“手上多用点劲,把上面的线掐直,把角挑出来。” 他催促道,“你快点,林群,把内务做好了咱们去看电视。”
林群急得直想冒汗,可还是找不着感觉,怎么也做不好。
杨大鹏一着急,就让他下来,自己上去做,不出十分钟,林群的内务就变得有模有样了,他仔细端详了一下,故意将右边的一个角压低些说:“你去喊指导员让他验收。”
“行吗?”林群有些胆怯,生恐露出马脚。
“没事,去吧。”杨大鹏说:“你不说我不说谁知道。”
林群忐忑不安地去找指导员,一出门,见他背着手,脸上又象平时一样微笑着,正在操场里来回踱步,这么冷的天,一个人在操场里晃,还微笑着,让林群觉得他今天有点怪,平常中队长可能会这么做,中队里的人公认石诚不怕冷,没想到李桦也这么耐冻。
他跑步过去,举起手敬个军礼说:“指导员好。”
“内务做好了?”李桦笑着点点头问道。
“是,班长说让你过去看看合格不?”林群象做贼一样不敢看他的眼睛,垂着脑袋说。
“他让我过去我就过去,你班长大还是我大。”李桦继续笑着说。
“不……不是,是内务做完了,想请你……。”林群又急又窘,说话结巴起来,还好李桦没再咬文嚼字,背着手微笑着走进八班的宿舍。
“指导员好。”杨大鹏满脸堆笑地站在那儿说。
“嗯,内务做得相当漂亮,赶上你们班长的了,林群,是你做的吗?”李桦似笑非笑很严肃地看着林群问。
象是被警察在家中搜出了赃一样,林群心说完了,两腿直发软,垂着脑袋看着脚尖不敢说话。
“八班长,我刚才是怎么交待的?”李桦问杨大鹏。
“让我好好教教他。”杨大鹏说,他还是一脸不在乎。
“还有呢?”指导员的声音猛然提高了,脸冷得房后的雪一样。
“没有了吧。”杨大鹏不敢笑了,心虚地说。
“还有,说。”李桦继续冷冷地盯着杨大鹏的两只四处闪烁的眼睛问。眼看指导员又要发脾气,杨大鹏只好老老实实地说:“还有,就是不让……不让替他做。”
“你还记得啊,我以为你忘了呢,现在你抱着这个内务,领着他在操场上跑十圈。”李桦说。
杨大鹏迟疑着没有动。
“滚出去。”李桦两只眼睛猛然瞪圆,冲着杨大鹏吼了一声,杨大鹏赶紧抱起内务跑向操场,林群紧跟着逃一样地跑了出去。
俱乐部里的人猛然发现了比电视更好看的节目,都不约而同地将目光投向操场,新兵坐在凳子上没敢动,老兵们都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