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南向西-第1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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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看看你看看,还说你不气。”林宽笑得了然,“好了,待我分析完,你且不准说话。听我的。你以前的风评,我也是略有耳闻的,只风评里的吴家公子与我认识的吴公子,却差得很多。自然,在工地有刀头人监督着,对你朝送晚接,你想寻事亦不容易,也没人敢对你起心。后来你回昆明,他们且对我说,要我离你远些,免得污了清白,我看你却如滇池水,坦荡干净。是我眼神不好还是流言有差?”
吴崇礼嘬牙花子。
林宽也不要他答,继续分析:“南洋机工一事,我是全程见证的,你或许不知,那日我见了工就先预支了半月薪金,第二天想着该请你喝杯咖啡,去小白楼却见着了那捧玫瑰花。那样罗曼蒂克换谁不感动?你倒薄情,竟能躲下去。真如传言说的,吴家公子转性了?连我都要怀着疑惑试问一句,你可是忽然不喜欢男人喜欢女人了?”
“我也不是转性,我就觉得玩了那么些年,也倦了。看不顺眼的不招惹……”
“你就是看哪个都不顺眼,都不如那个人!”
“我没拿他们做比,我从不拿男人做比……”吴崇礼争辩半句,自动消音。
“你现在还心甘情愿为他养女儿呢,晓得的说是你家卖头人个人情,不晓得的只当你是尽职的后爸,养闺女呢。你若不记挂他,就乘早把玉蒽还回去,借个拖油瓶来做累赘算什么?”
吴崇礼是明白人,林宽说到这步他已晓得自己最近烦忧的心结所在,只心头不甘愿承认。
他贪玩、会玩,因着太早接触“性”,所以他是鄙视“爱”的,既然“爱”的结果是“性”,那只要“结果”忽略“过程”可不可以?
那么多年玩乐的经验告诉他:完全可以!
如今却发现,今次玩的“结果”,须得回溯“过程”,这就好比喝到一碗好汤,却不单为着润口保养身体,还要把炖汤的材料都分辨出来,这委实有点困难。又或者拉了一泡屎,却要挑出哪坨屎是肉的渣滓哪坨是米饭的糟粕,这委实有点恶心。
困难!恶心!到底有没必要?
林宽看他神色变化,就晓得他还死硬,也不逼他。现在刀昭罕那方也没个准信,若把这边的心思先挑明白了,那边却不回应,反而让这边陷入无尽的单相思和忧愁里。世事发展总是一环扣一环,下一环没连上之前,这一环先悬着未尝不是上着。
林宽转开话题:“现在‘群社’的活动已逐步展开,每日都有辩论会讨论会,你有没有兴趣听听?”
“他们的辩论会我去了只怕也是枉费,那些个引经据典,官话又说的噼里啪啦,我能听清字且不容易。还不如旁听些教授讲课,你看我能听懂什么?”
“那得与你上班时间不冲突吧?”
“这个我比较自由。”吴崇礼眨眨眼,“倒是你,先修班学生个个头悬梁锥刺股,怎么你还有空参加讨论会?”
“我爱的是联大的空气,我现在就呼吸着它。至于那纸文凭,我倒还不太看重,今年若得不到报送录取,明年可以继续争取,而今年辩论的同学和思想,明年却无法重现了。”
林宽的这份理想主义,吴崇礼是佩服的。
若说对于人生前途,吴崇礼是可以儿戏的,那林宽又何尝不是?只吴崇礼贪图的是肉|体交|欢的激越,林宽享受的是思想碰撞的愉悦。
随着滇缅路上的汽车增多,昆明的摩登气息也浓郁起来,古老的花岗石街上,流转着巴黎的时装美国的皮靴和印度的纱丽。
在这种不中不洋,传统保持不了洋派亦学不地道的迷茫里,吴家马帮清脆的马蹄声就更显得明晰。
不管外人如何皮里阳秋笑得肚绞痛,吴家人是不敢质疑吴老太爷坚持马帮的决定的,尤其在老爷子的七十七喜寿之际。
吴氏一门人丁新旺,光是吴家直系就好几十号人,更有亲戚和官界、军界、商会的朋友来祝寿,连接替吴四爷去缅甸掌管生意的吴三爷一家也赶回来了。
七十七喜寿是大寿,外戚来的也多,吴家不像那些高门大户规矩多,结亲家只看生意上能否帮衬,所以亲戚里民家人、汉人、彝人、回人都有,老年人着本民族的盛装而来,年轻人都着洋装,倒看不出身份区别。
吴崇礼在吴家不受人待见,老爷子也烦见他。他磕个头就赶紧蹿出堂屋,本想跟堂兄弟们玩牌,偏吴淑珊那丫头不晓得疯哪里去了,玉蒽怕生,紧紧抓着他,他只得领玉蒽去后花园的回廊上看鱼。
偏有那嘴欠的,非要从鱼塘那边绕过来招呼:“崇礼你们父女俩会躲,在这里清闲。小姑娘很漂亮,是小摆夷吧?”
“玉蒽,叫表婶。那边像个耗子洋芋的是表姐,楚雄来的。你来昆明时经过的,记得吗?不过从公路去她家且要翻一座山,对了表婶,你们那属于小黑彝吧?”
表婶变了变脸,呲着牙走了。
回廊那头又过来一位,吴崇礼继续牙尖。
“玉蒽,这位是金沧老家来的,开马场,晓得我为什么不让你骑马了吧?姑娘家腿直才漂亮,骑马也得侧着坐,可不能像这位表嬢……”
吴崇礼连刺几位,没人敢来招他了。
一位体态丰腴浓眉大眼的少妇摇着团扇过来,吃吃笑:“崇礼,我说你何至如此,她们好歹是客。”
“真是难得,几座山外来的客人也把我家玉蒽打探得一清二楚。”
“你吴家公子的事情,哪件不被人知道得清清楚楚?不过玉蒽真是乖巧,你反正不能生儿育女的,把玉蒽笼络好也对。”
吴崇礼瞥见吴淑珊在假山那边的牡丹花丛里,忙推玉蒽过去,待玉蒽跑远了,他才眯了眯问:“阿霞姐,我不能生儿育女做何解?”
“得了,我们姐弟不说含糊话。你阿潘哥上次不是约你捧那个唱滇戏的小粉团么?千娇百媚的名角对你情有独钟,你偏不中用……”这位大排行里行三的阿霞小姐,却是吴二爷的长姑娘,下头两个弟弟一个风流一个年幼,她倒泼辣,招个女婿住在吴家,这两年跟着吴二爷出没商场,什么臊皮话都敢说。
吴崇礼面上一红,压低声音哀求:“阿霞姐,阿潘哥说了给我保密的。”
“你是真的不能与女人行事么?”
“阿霞姐……”
“罢了罢了,我晓得这是你娘胎里带来的毛病,西洋医学且治不得的,如今你收心回来养女儿也好,老在外面打野食,叫人不放心。”
吴崇礼哭笑不得,但晓得不能与阿霞姐争口舌,于是点头闭嘴只赔笑。
这边正郁闷走不得躲不了,忽见听差匆匆跑来。
“崇礼少爷,您电话。”
吴崇礼赶紧起身:“阿霞姐,对不住,先接个电话。”
“公路局离不得你么?今天爷爷大寿呢。”
电话却不是公路局来的,不过跟公路局有关。
(注:以下联大社团介绍及夏令营、600人去桃园等远足活动,均采自《联大八年》,西南联大《除夕副刊》主编)
正如正三角形的西南联大校徽一样,联大的学生自治会亦由三个团体组织负责,即三青团(三民主义青年团)、群社和联大基督团契。
这里面最活跃的,要数群社。
上一年清华、北大和南开的同学由长沙到昆明时,有一个步行团,那六十八天的生活给予了同学们一个集体生活的习惯,到昆明后,以这部分同学为基础,组织了群社。
群社除了出壁报、开辩论会、时事座谈等活动,还喜欢集体远足,前些时才举办了“路南石林夏令营”,在阿斯玛的脚下住了一周,今天又组织去桃园吃桃子。
桃园比路南石林近得多,于是去的人也多,一共六个队,每队将近百人。
吴崇礼电话里听到林宽报的数字,冷吸口气,“怎么去这么多?”
“每队只交5元法币的桃子费,吃了两顿桃子,且高兴着呢。”
“然则有这么多人……”
林宽来电话是想让吴崇礼帮找几辆车去接他们,天色不早了,六百来人走回昆明实在够呛。
“同学里有家人在公路局当差的,问能否请公路局派车子来接?”
“好吧,我去办,你们把人集中着,千万别走散了。”
吴崇礼答应了,第一念头却是找班宇运输公司,这家的车子是最容易使唤的,转而一想又矜持了,有点不太情愿行使“太太权”,于是老实跑公路局。
公路局的车子调用起来手续繁杂,需要学校证明,且局里也没那么多车,还得找运输处借上几辆。吴崇礼先跑联大要了说明,又跑运输车借车子,打着吴大爷的旗号,行事还算顺利。
桃园距昆明30多里,十多辆卡车浩浩荡荡卷着一路烟尘赶到桃园时,天已黑透了。学生们等在路边,许多同学手上还提着桃子,见卡车来就热情地围上来,请司机们吃桃子。
吴崇礼跟林宽他们接上头,笑道:“你们可把桃园搬空了么?”
“且给昆明人留了几树的。”林宽也说笑
车子使用方案很快就定出来,吴崇礼跟着林宽往后走,看同学们有条不紊地排队等车。
吴崇礼忙了一下午也累,抓两个桃子在衣服上蹭蹭毛,边吃边吐皮。
正啃第三个,却听有人叫自己,他答应了一声。那人跑过来,是蒋同学。
“吴主任,从昆明来个轿车,接你呢。”
“哪来的轿车接我?”
前面都是学生和卡车,吴崇礼跟着蒋同学好不容易挤到公路上,才看见一辆黑色轿车停在路边,开车的靠着车头,见他来了,忙迎上来。
“吴少爷。”
“依旺?”
“吴少爷,这里事情若办完了,您若方便……”
林宽虽听不懂摆夷话,但认得依旺,忙推吴崇礼:“你留着也没什么事,同学们上车且有些时候呢,你就先走吧。”
吴崇礼心头乱麻麻的,也理不出个头绪,面上就显得有些迟疑,轿车忽然按了几声喇叭,把人吓一跳。
依旺跑回去跟后座嘀咕几句,又过来:“若吴少爷不方便先走,我们就在那边等。只吴少爷还没吃晚饭,我们带来几样,先去车里吃了可好?”
吴崇礼晓得车上有谁了,心头还没想清楚,脚就往车子走去。
他拉开车门,低头往里看,其实也没想看清什么,就做个姿态。可那随便弯腰撇一眼,却看清了,看清了那管挺直的鼻梁,和如渊潭的含笑的双眼。
车里人伸出手,朝他招了招,见他不理,于是倾身过来,把他拉进车内。他就那样心头有准备但身体上没准备地跌进车去,跌入那人怀里。
☆、16。刀氏公寓
吴崇礼跌进车里,飞快地关上门,刀昭罕挑了挑眉,放开他。
岩吞坐副驾,回身来双手合十弯了弯腰算是见礼:“吴少爷,饭且温的,您现在就吃吗?”
“才吃了三个桃,不饿。”吴崇礼干巴巴答一句,停了停又补充,“走吧。”
依旺是吴崇礼最得意的驾校生,奈何桃园到昆明是弹石路面,车子一蹦一跳扭得很是欢快,开车的很是抱歉,坐车的也很是难受。
自那日经林宽点拨,吴崇礼对自己的心思有了新认识,如今面对刀昭罕,就有了那么点不好意思。
鼻端能闻到刀昭罕的味道,时隔半年,这味道却像天天抵足而眠般熟悉,是晚上临睡前运动一下的牵绊,又是早上起床前活泼一下的依恋。
吴崇礼生怕自己再闻下去会□,悄悄往门边挪了挪。
刀昭罕不动声色地把他抓回去,掐着他腰说:“先顶一会儿,家里有做新鲜的,回去吃。”
吴崇礼很想表现得矜持些,奈何多年的追男人经历中,他就没用过矜持。他也想表现得傲气些,奈何腰间的手掌是抽气筒,把他的傲气抽得一干二净。他恨不得撕烂身边人的衣服,狠狠吸吮香甜的锁骨、乳首。更想埋头下去扯烂身边人的裤子,把那壮硕的物什叼出来砸吧个够。
刀昭罕似乎晓得他在转什么念头,胳膊肘用力,把他撑在一臂之外。
吴崇礼觉得自己成了架在半空的风筝,面朝大地却扑不下去,悬离晃荡地飘回昆明。
车子直接开去刀氏寓所。
刀氏寓所本是个带花园的四合院,花园的东墙下安置了柴火房和下人房,寓所传到刀昭罕手上,他嫌四合院里眼睛不清净,于是在花园里加盖了一栋两层楼,推开窗子就能见花。也是为着清净,又在东边立个花墙做隔断,一座府邸倒成了三个相对独立的小院子。
老刀属官修寓所时就想着有朝一日刀氏子孙来昆明游玩,且要把人安排下,于是四合院四面楼房,楼上楼下很能住些人,奈何老属官只算计了自己子孙,没料着刀昭罕要开运输公司,现而今每天在这寓所吃住的机工已把四合院塞得满满当当。
六武士本来各有房间,如今也只能挤在一处。
依旺说:“桑乜你睡觉要打人,别挨着我,睡那边去。”
桑乜嘟囔:“岩吞睡觉呼噜太响。”
岩吞冷笑:“这是我的经理室,收纳你们算不错了,还挑?”
依旺嘴最贫:“当经理了不得么?怎么不去花园住?花园房间且空着呢,偏来与我们挤。”
“原来你们想去花园住,我且去请示下头人,看几位可方便过去。”说到请示,岩吞四看一下惊奇地问,“怎么你五个全过来了?总要留一个侍候啊。”
那五人不开腔,齐刷刷看着他。
“别瞅我,吴少爷不欢喜见我的。”
岩吞一直充能干,如今为免去花园侍候,只得把那日吴崇礼挤兑他的话说了。依旺等人大笑,幸灾乐祸之余更心生怯意,动手拦钟江的可是他们,今夜吴少爷没提,保不定明后日想起来算账,那可不妙。
六人你推我我搡你,最后,没挨过骂的五人结成阵营齐指岩吞:“吴少爷在摆夷时就跟你处得多,你且被骂过,不会再有多的责罚,只合你去。”
话说这边六武士为睡哪里犯难,那边吴崇礼也正为如何睡他们的头人而犯难。
到嘴的美食,是肯定要吃的,问题是以什么态度吃。
暴饮暴食囫囵一顿,抑或细水长流悠悠品味几天?
“你怎么晓得我去了桃园?”
刀昭罕也坐在桌旁,却只喝着茶看着他吃,听他终于开口,笑道:“今天老爷子大寿,你却到晚宴后也不见人影,我只得出来找找。”
“他们发现我不在?那我等会儿还得回去给爷爷赔罪,免得他担心。”
“老太爷累了一天,明天且要听戏,今晚会早点休息。我刚才已跟吴四爷通了电话,明天再去赔罪。”
吴崇礼听他话里意思很是亲近,称呼上却依然见外,嘬了嘬牙花子。
不过听话里意思,他大概在昆明有几日的打算,这顿美食可以多吃些时日。
甚妙!
“昆明那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