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羊-第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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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是鼓起勇气才能说:“有你作伴,才知道从前的日子多寂寞。”然后,轻轻叹息一声。那夜,世贞做了一个梦。
她置身一个宴会,正皮笑肉不笑与其也客人打招呼寒喧。
突然看到父亲出来唤她:“入席了,还不快过来?”世贞看得很清楚,父亲上唇蓄着白须,穿白衬衫,外表相当整齐。
她跟他走到一问偏厅,里边只有一张长方型桌子,已有几个人坐在那里。
世贞知道人数太多,重要客人全坐在正式宴会厅,这张长桌显然是临时安排的。
可是世贞毫不介意,她看到母亲,便过去坐她身旁。
那时,她一点也不觉得母亲早已辞世,只取过饭碗,扒两口饭。
桌上没有菜,邻座有一白发胖洋妇,紧紧抓住一盘公家菜不放。
世贞母亲不管三七廿一,伸过筷子,在那盘夹了一着菜放在世贞碟子上,略作抱怨地说:“你吃呀。”世贞觉得抢菜吃不好意思,“妈妈,”她说:“我自己会夹。”
一顿饭而已,多吃点少吃点,在何处吃同什么人吃,有什么重要。
就在这个时候,梦醒了。
一切历历在目,连那碟菜是茄子蒸肉丝也看得一清二楚。
世贞呆了半晌。
逝世的父母来向她托梦,他们怕她不够吃,可怜的精魂始终挂住小女儿的生活问题。
世贞轻轻凄酸地说:“妈妈,我自有打算,我吃得饱。”他们知道她凡事不会争,只会避开,多番吃亏只是哑忍,往往使宇贞得了面光还要占光。
世贞喃喃道:“我够吃。”渐渐握紧拳头,觉得这是一个使命,必须向去世的父母交待。翌日回到公司,和颜悦色,一点痕迹也没有露出来。
中午,陪童保俊到私人会所吃饭,又想起那个梦。
是母亲提醒她需要争取吗。抑或,潜意识觉得没有安全感,所以才做这种梦?
要保证一生衣食无忧也不是难事,对面就坐着童保俊,大可开口,不过那需要牺牲许多自尊心,所以世上女子都希望有能力的男子自动献身。
此时世贞的大眼睛有点呆,脸容看上去更似洋娃娃。
童保俊凝视她。
世贞时时会出神,思想不知会飞往何处落脚,也许,那是她的桃花源,歇一会儿,她又回到现实来。
果然,她很快恢复了神采,叫了许多菜,根本无法吃得完,然后在心中说:看,我有得吃。而且有人签单付账。
这次之后,童保俊对世贞比较松懈,故意看得不那么紧,世贞乐得轻松。
下了班,与同事去喝上一杯,有时,正嘻哈绝倒,说笑聊天之际,忽然间,大家会静下来,原来童保俊出现了。
他像个训导主任,一亮相课室顿时鸦雀无声。
为免尴尬,世贞只得自动疏远同事。一个人总得有点牺牲。
趁中午时分,她整理办公室。
搬进来那么久,还是第一次打算久留,故此认真地收拾起来。
助手丽蝶在看电脑荧屏上各式的记录,但凡不需要的决定全部洗掉。
忽然之间她说:“王小姐,你请来看。”世贞过去探视。
“噫,”她问:“这是什么?”丽蝶答:“王小姐,看样子是情书。”
“谁写给谁?”聪明的丽蝶立刻站起来,“我不知道。”世贞知道其中有蹊跷,“我来瞧瞧。”
丽蝶说,“我去做两杯咖啡。”世贞知道丽蝶有心回避,希望电脑上的情书不致于太过令人面红耳赤。
情书没有抬头,即没有收件人,不过。肯定那个人一定可以收到并且读到。
一开头是这样说:“已是深秋了,清晨起来出门,往往会用一分钟时间来呼吸空气中那一丝苍茫的清新,出奇地想念你,希望手指穿梭在你的手指,记得我老是笑身段英伟的你手像小蒲扇吗?踏过落叶,索索声令我希望你在我身边。”世贞呆住,抬起头来。丽蝶已回来,忍不住说:“写得真好可是?”
“太奇怪了,是谁写给谁的信,几时写,为了多久了?”
“一共三十一封,全在这,不知这对恋人是谁,只知必定是公司同事,因这是公司电脑。”“为什么用公司电脑?”
“也许,家中不方便。”世贞蓦然抬起头,是有夫之妇,抑或对方是有妇之夫?
丽蝶说:“还有一个可能。”“是什么?”
“两人太多时间逗留在公司,根本不在家,因此,肯定是公司的高级职员。”世贞对心思甚为缜密的丽蝶另眼相看。
“他们是谁?”世贞间。
丽蝶摇摇头,“我不知道,不过,我也希望恋爱。”世贞笑了。
丽蝶说:“他俩肯定已经离职。”
“可是,那样重要机密的文件,怎么会不带走?”
“也许时间非常仓卒。”“按一下电脑即可取销所有记录。”
“那他俩肯定走得十分匆忙。”
丽蝶笑,“人不在了,情意却仍然浓得化不开。”
“反正不认识这两个人,也无所谓窥秘,且让我读完这几十封信。”
丽蝶说:“这封关于床褥的特别感性。”就在此时,传来一声咳嗽。
丽蝶立刻说:“童先生早。”她退出去。
童保俊问:“什么事那么高兴?”
“这具电脑从前的主人是谁?”
“公司的文仪用具,谁知传过几手,有毛病便换一具。”
“你来看。”
“新床单,被褥略硬,不贴身,像开头的关系,后来,渐渐软熟,随心所欲,今晨醒来,躺床上,有如是观,希望你在身旁。”童保俊一看,脸色变得雪白。
世贞却还没有发觉,“丽蝶说,是公司离职同事。”童保俊一声不响。
“你一定知道是谁,他们到什么地方去了,是否私奔出走?”童保俊慢慢回过神来,他掩饰得很好,轻轻说:“公司里那么多人,人事部都记不清楚,何况是我。”
“那样的热恋一定瞒不过人。”童保俊却问:“有无咖啡?”
“我替你做。”世贞出去,五分钟回来,童保俊已经不在她的办公室。地放下杯子,走到荧光屏前一看,发觉内容已被人洗掉。
世贞顿足,房间只有童保俊一人,当然是他干的好事,她坐下来,他为什么这样急急要毁灭证据?”他肯定知道写情书的是谁,收情书的又是谁。
丽蝶进来。“咦。”她发觉节目已遭清洗。
世贞懊恼,“早知应该接到打印机上。”丽蝶不出声。
世贞知道她是个机灵女,“你已经有副本?”丽蝶颔首。
“不要给人知道,快给我一份。”丽蝶转身出去,不消十分钟,一份副本已放在世贞面前。
天下雨了,办公室内全靠人造灯光,上午也像黄昏,世贞沉思。
忽然之间灵光一现,她明白了。童保俊,他是收信人!
不然他才不会这样着急。
就算收过情书,也不是大不了的事情,谁又是昨日出世的人,谁又没有过去。
世贞万分狐疑,他不必故意隐瞒呀。
她把那叠情书小心翼翼收入公事包。下班时分,童保俊来找她。
“世贞,今日我生辰,一起吃顿饭。”世贞意外,“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也让我准备一下。”
“谁都有生日,不必扰攘,你可与我祝愿已够。”
“你爱去什么地方?”“家。”世贞眨眨眼,“你家,还是我家?”童保俊笑了,“我家。”
“好,我一于奉陪,可以走了吗?”
“我还要等一个电话。”趁空档世贞跑到礼品店去乱找了一阵子,店员把所有精致礼品都找出来介绍,可是竟没有一样适合,童保俊没有特别爱好,为他选礼物十分困难。
世贞有点怅惘,倘若是童式辉,世贞反而知道怎么做,干脆送上一年量香槟即可,一天一瓶,一共三百六十五瓶。
当然,她可以幽默一点,把自己缚上红色缎带送上门去,相信童保俊也乐于接受,可是这叫她怎么做得出。
对着一桌的水晶摆设及各式袖口钮,世贞迟疑地说:“我隔日再来看。”空手而回。童保俊把她接返家中。
厨子早已开工,奉上一小杯自己摇制的香草冰淇淋。
世贞诧异,“怎么掉转来吃,最后才喝汤?”
“先尝了甜头再说。”“我情愿先苦后甜。”
“真是老派人,人生无常,先吃甜品才真。”两人坐下,世贞伸个懒腰。
“我令你气闷?”世贞看着他,“童保俊,横看坚看你都不似如此多心烂问之人,何故偏偏难为我?”童保俊只是笑。
世贞忽然发难,“你为何把电脑上情书洗净?”他一怔,缓缓答:“偷窥人家私隐是不道德行为。”“那是你的秘密吧。”童保俊别转面孔。
“她是你的女友?”童保俊半晌才说:“今日是我生日,我有权不答。”“谁没有一两个异性朋友。”他不响。
世贞耸耸肩,“照例铜墙铁壁似保护自己,别人撞破了头进不来,算了。”“过去的事我不想提。”“是,是。”气氛冷淡下来。
上菜了,没有汤没有头盘,一大盘烤龙虾,世贞不管怎么样,先据案大嚼。
童保俊问:“送什么给我?”
“你什么都有,不必多此一举。”童保俊啼笑皆非,“一点心意也无?”
“我的生日也快到了。”童保俊说:“我一定准备最适当的礼物。”
“那么,”世贞说:“这个送给你。”她取出那叠信,放在桌子上。
童保俊气恼,“你有完没完,是否一定要惹毛我?”
“我挑战你的涵养功夫。”
“世贞,有许多事,不知是比知道的好。”世贞从来不是不识趣的人,也不见得如此固执,可是不知怎地,今天她非要搞个水落石出不可。
童保俊说:“你把这些旧信派街坊要胁我也无用。”
世贞答:“我不是那样的人。”
“如果一直放肆下去,你的成就会超越那些人。”
“保俊,不要把我关在门外,我需要知道。”童保俊知道这个时候如果不再表态,以后再也取不到世贞的信任,要求她爱他,却把她当外人,实在不是一件行得通的事。
“世贞,收信人并不是我。”世贞知道他不会说谎,松了一口气,但是心底却升起丝丝失望。
她多疑了,当然不是童保俊,他并无足够魅力叫女性写那样死心塌地的情书给他。
“是谁?”“我需保护那个人。”“你认识他们。”
“是,我认识。”
“是同事抑或是朋友?”童保俊忽然笑了,“唯女子与小人难养,近之则不逊,远之别怨。”世贞也只得笑,吁出一口气,“幸亏追问到底,否则心永远一个疙瘩。”童保俊忽然问:
“你会写那样的信给我吗?”世贞想一会儿,“我不是那样浪漫的人。”保俊点头,“我也不是。”世贞说:“那种情怀的确叫人羡慕,可是,他们的结局如何呢,生活在现实世界,事事讲结局,过程曼妙固然是享受,但最后还需修成正果,我太现实,我喜欢读情书,但是不会写。”童保俊深深震荡,心中又是凄酸,又是欢喜,他庆幸她不是那种人,又遗憾她不是那种人,十分矛盾。
他终于开口:“世贞,别人的事,我们别去理它。”世贞却始终隐隐觉得,那别人远在天边,近在眼前。吃完饭听了一会音乐,世贞便告辞。
回到家,取出那叠情书,抽出其中一封读。
“我并不认识自己直到认识你,也不知道生存目的直至与你在一起,目光眷恋你无法离开,身体向往你不能抑止,愿意时时刻刻与你在一起,渴望拥抱接吻一如刚发现异性的少男少女。”世贞吐出一口气。他们到底是谁?
可有蛛丝马迹?世贞逐封信仔细地寻找。
“晨曦醒来,你不在身边,推开窗户,深秋的天空如晶莹水晶,忽然觉得你的手拂过我肩膀,决定立刻出门来找你,还需要顾忌什么呢。”生命苦短,世贞为这对恋人叹一口气。第二天早上,雅慈打电话给她。
“世贞,有件事找你帮忙。”还不知是什么,世贞一口应允,“一定尽力而为。”
雅慈不会轻易开口,她有什么疑难杂症。
雅慈开门见山:“半年前我到光艺求职,这事不知怎地泄露出去,现在我不走也不行,可是光艺那边并无音讯,你可否托人帮我打听一下?”
“马上替你做。”“谢谢。”
“不客气。”世贞立刻过去找童保俊。
童保俊沉吟半晌,“嗯,我不认识光艺,这事干涉到他人公司内政。”世贞不悦,“什么内政外政,面子里子,这么一点点小事,请勿推搪,我只得这么一个朋友,且是患难之交,人家是有人格的,若非窘逼,不会开口求人。”童保俊连忙说:“我的挢牌搭子老刘同光艺有姻亲关系,我替你拨电话。”世贞把胡雅慈中英文姓名交给他。
有些人就是不肯帮人,明明一个电话可为人解决危难,偏偏撇清假装清高,并劝人堂堂正正走前门,待他子女有事,即时四处拜托说项,双重标准,不愿利人。
一小时后答覆来了。
童保俊探头出来,“如果那位胡小姐愿意,下月一号就可以去上班,下午光艺人事部会同她联络。”“什么职位?”
“她申请的总经理助理。”世贞松口气,立刻亲自通知雅慈。
雅慈得到好消息,反而怪凄酸,“朝中有人好做官,我立刻过来面谢。”
“今晚在舍下见你如何?”
“我七时到。”雅慈一进门便抱拳说:“多谢拨刀相助。”
“光艺迟早会联络你。”
“迟同早差好远。人事部王小姐还怨我:‘你怎么不早说是童保俊的表妹。’”世贞不语,童保俊真会说话。
“你说,真有那么一个表哥多好,从此无后顾之忧,事业蒸蒸日上。”世贞看着她,“你在讽刺谁?”“我没说什么人,你别多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