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与乐的彼岸-第1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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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不知道,”家修苦笑了一下,“关于这段关系,我总是有点迷惘。”
“为什么。”
“……因为我不确定她是不是喜欢我,不确定她是不是愿意跟我在一起。”
“……”
“就算上面两个问题的答案都是肯定的,我也不确定她以后会不会还喜欢我,会不会还愿意跟我在一起。”
他就像一个大倒苦水的中年男人,因为没有人问他的想法,所有人都是抱着接受他所说的一切的态度。他很智慧、很优秀、很坚定,因此没有人想知道、也没有人相信他也有软弱的一面。
“你能肯定你现在很爱她吗。”
“……我想是的。”他并没有意识到现在跟他交谈的是他年仅十七岁的侄子。
“那你能肯定你以后、一辈子都很爱她吗。”
“……”家修沉默了。理论上是,不能。因为没有人能保证将来会发生什么。
“真正的感情并没有你们大人想象的那么复杂,”雅君打开厨房的柜门拿出茶叶包,“只要你们都是真心的,在一起的时候很快乐就好啦。以后的事以后再说吧……”
家修没有想到,当他失意的时候,是一个比他年纪小了一半的男孩来告诉他,什么是感情,又如何去面对感情。他寥寥数语,就解开了他的迷惑,或许,只有还没被成人世界污染的心灵,才能简单、坦然地道出一切。
“至少,”雅君往放了茶包的杯中加了一些奶精和糖,“你们只要彼此相爱就能在一起,大家都会祝福你们,这是一条很平坦的路……不是吗。”
说完,他把茶杯接到保温瓶的出水口下,大力按着瓶上的按钮,滚烫的水流进杯中,很快茶包、奶精和糖都混沌地融合在咖啡色的液体中。
“为什么你的口气听上去比我沧桑。”家修有点好笑地问。
雅君撇了撇嘴,这大约是唯一符合他年纪的表情,平时他总是令自己看起来更像家臣。
雅文从房间里打着哈欠出来,含糊不清地叫了一声“叔叔”,接过雅君手里的茶杯又回自己房间去了。
家修忽然想到了他们的妈妈,想起那份久违的记忆以及自己的少年时代。或许他是一个优秀的儿子、兄弟、学生、员工,但在感情这件事情上,却从来没有及格过。
晚上,家修一个人回到家里,客厅里回荡着老式座钟的滴答声,他忽然觉得很安静,安静到他无法忍受。
他拿出手机,意外地发现竟然关机,大概是没电了吧。不知道小丫头有没有找过他,如果有,她会不会失望?
他在客厅的沙发上躺了一会儿,在昏黄的灯光下,仿佛能感受到一点点温暖,他隐隐发作的头疼,也终于治愈了一些。
忽然,电话铃响了。家修看着那台黑色的西门子电话机,迟疑了一下,才缓缓接起来。
“喂……”
“小宝,我是妈妈。”
他感到自己又有点头疼欲裂。
“我们今天晚上要上机了哦。”
“好,到时候我去接你们。”
“听大宝说,你有女朋友了?”
家修无奈地想,她终于说到重点了,只用几句话来作铺垫并不像是她的风格,可见她对这件事有一种急迫的求知欲。
“是啊,你回来再说吧。”
“好好好,”母亲喜悦地说,“那我不多说了,我要告诉你爸爸去。”
说完,她就挂线了,她是一个从来没有习惯说“再见”的人。
电话铃又响了,家修无奈地接起来,她一定忘记了什么叮咛。
“喂……”
“……”
“……”他忽然心跳漏了一拍。
“你……回来啦。”是书璐。
“嗯。”
“我下午打你手机打不通……”
“没电了。”
“你……下午去干什么了。”
“没干什么。”
他忽然发现自己就像打定主义要让男友吃瘪的小女孩一样,把自己的怒气都化作僵硬的语句,让听的人头皮发麻。
“……你生气了?”
“嗯。”
“我不是故意的……关于,怀孕的事情。”
“……”
“对不起。”
“我说过我不是因为你怀孕才跟你结婚的,当然,怀孕加速了结婚的进程。”
“那……我们应该怎么办。”她的声音带着哭腔,听上去很无助。
“……”
“……”
很长时间,他们两个都没沉默了,直到家修开口说:
“我想再问你一次,现在你还愿意跟我结婚吗?”
“……”
电话那头依然是沉默,他忽然觉得很失望,或许,在他们感情刚刚开始萌芽的时候就逼她作出这样的决定,的确是不合适的。
“你不用现在给我回答,你可以考虑清楚了再答复我。现在,我有点累了,我们都不要再折磨对方了好吗,安静地睡一觉吧。”
挂上电话,心头还是很沉闷,但他至少寻回了一些些理智。理智告诉他,对于一个二十四岁的女孩子来说,让她马上决定是否要跟一个认识只有半年、年长十余岁的男人共度余生,是不太合理的——除非他们已经“珠胎暗结”。
他脱掉大衣,关了灯,回卧室睡觉。这大概是他目前唯一能做的事情。
周二早晨,家修请了半天假去机场接父母和姐姐一家。当出租车在高架上飞驰的时候,他才忽然想起周末就过年了。这大约是一年中家里最热闹的日子,大年夜的晚上,父母、兄姐以及侄子侄女们都围坐在客厅那张不太大的圆桌前,那种景象跟平时一个人的周末完全不同。所有人都是愉快的,家里也很温暖,窗上是红色的剪纸贴画,厨房里总是热气腾腾的。每一次当他们离开以后,他又一个人坐在客厅的时候,觉得之前的热闹好像是他想象出来的一样,一切的一切又变回了安静。
妈妈好像总是能在一堆穿得黑压压的人群里找到他,一出闸口就挥舞着双手喊:“小宝!小宝!”
他忽然就咧开嘴笑了,那些压得他喘不过气来的阴霾,至少在这一刻,烟消云散了。
原本冷清的屋子忽然被塞进五个人,一下子变得热闹起来,两个侄子已经不会像小时候那样在客厅里追逐玩闹,但茶几上忽然堆满了零食,地毯上都是薯片的碎片。父母把冰箱塞的满满的,为了能放下几块钱一斤的速冻饺子,他们把他的哈根达思冰淇淋放在桌上,直到化完才想起要丢掉。姐夫因为工作的关系没能回来,姐姐于是不遗余力地试图把她的房间恢复到原来少女时代的样子,而他的房间就成为她堆放废弃品的主要场所。
但不管怎么说,家修心里是快乐而温暖的,这大约是一年之中对他而言最高兴的日子。他陪父母去超市,陪姐姐去宜家,陪侄子去打球,但当大家都睡了的时候,屋子里又恢复了宁静,这个时候,他才任由自己沉浸在对书璐的思念中,他想象她究竟会给出怎样的答案,然后在想象中快乐、悲伤,最后又回到了不确定的起点。
他没有告诉任何人,父母的追问他搪塞过去,好友的逼问他置之不理。他常常觉得自己在感情这件事上是最固执的,他要保有独立的二人世界,任何其他人的介入都让他觉得难以接受。
他一直没有打电话给书璐,直到大年夜下午,他接到了她的电话。
“喂……”她小心翼翼地说,“我是书璐。”
他当然知道她是谁,她的手机、办公室电话、家里电话统统被他收录在手机中,并且在开头加了一个“A”,以便在电话簿中排在第一位。
“嗯。”他没来由地开始紧张,桌上的利率报告忽然变成一堆毫无疑义的白纸,他好像可以听到自己的心跳。
“我们……下午可以见个面吗。”她小声问。
家修抬手看了一下手表,但显示的时间根本没记进脑子里:“好吧,什么时候。”
“我现在就可以下班了,等你有空的时候打给我。”
“那半小时后在电台楼下等吧。”
挂了线,他麻木地关上面前的笔记本,好像有点喘不过气来。他接触过的大多数人,他都能猜到他们的心理活动,能推断出他们的行为和决定,但是书璐,他常常觉得她有时在、有时又不在他的掌握中。他不知道,究竟是她不按牌理出牌,还是他对自己没信心?
家修取出公事包,匆忙地披上大衣下班了。此时此刻,再也没有什么比听小丫头说一个决定更重要的事了。
远远的,他看到书璐抖抖缩缩地站在人来人往的电台门口,他忽然不自觉地停下脚步,好像还没有准备好去领那张生死牌。来的路上他对自己说,即使她拒绝,他们还是可以保持这种似有若无的男女朋友关系,他仍然有机会获得她的感情,仍然有机会得到他曾经梦想过的幸福——是的,一切都还有机会。只是,当他站在这个十字路口,心中竟有一点胆怯,有一点害怕面对现实,就好像世界末日就要来了。
但他还是迅速走了过去,无论怎样,他告诉自己,这并不是世界末日。
书璐看到他,露出一个怯生生的微笑,他的脸一下子僵硬了,他感到两人之间有了一种隔膜,原本互相接近的他们,在这短短的几天内竟好像各自后退了一步。
“走吧,”他拉着她的手臂说,“这里很冷,找个地方坐下。”
他带她去了那家很小的家庭餐馆,仅有的几张桌子上只零星坐了两个人,他们在靠窗的座位坐下,老板娘走上来向他微笑示意,倒了两杯茶,放下菜单就走了。
他曾有一段时间在隔了两条街的写字楼上班,是这里的常客,老板娘认得他。
书璐的鼻子被冻得很红,他想,她一定是挂了电话就下来等的。
两人都没有说话,家修是故意的,他觉得自己忽然很任性,在她说出那个答案之前,他不想搭理她,不想让她觉得他什么都让着她,不想令她感到就算拒绝了他也会继续温柔地对待她。
书璐好像有点尴尬,过了一会儿,她好像终于鼓起勇气般地说:“关于……你上次问我的问题……我考虑了很久……”
“……”
“……”她偷偷看他,但他脸上面无表情。
“……”他看着她,不搭话。
“我想……既然、既然你已经跟我爸爸说了……”
她咽了下口水,却不知道这个停顿令得他的心脏也停顿了。
“那我想,我们还是……结婚吧……”
她最后那句“结婚吧”说得很轻,他有点不敢相信,只是瞪大眼睛看着她:“你说什么?”
书璐诚惶诚恐地回答:“我是说……我们结婚吧。”
他几乎要跳起来欢呼,但他却出人意料异常冷静地点点头:“好。那先点菜吧。”
晚上回到家,客厅里照例是乱得要命,地毯上是各种零食的碎片;父母在房间看电话,因为父亲耳朵不好的关系,电视的声音震天响;姐姐正在给多年不见的姐妹淘挨个打电话,各种各样的垃圾都堆在家修的房间里。但他好像什么也看不到一样,径自走到冰箱前,取了一瓶冰啤酒,他拉来易拉罐的手指都有一些颤抖。
“小宝,什么时候带女朋友回来啊。”妈妈从卧室出来,看到他回来随口问。
“初二以后吧。”
他猛地仰头喝完啤酒,没有注意到身后母亲惊异的目光。
这个晚上,他做了一个梦,梦见他和书璐在大草原上举行婚礼,草地上摆了一排排的长椅,鲜花做的拱门上系着许多风一吹就飘起来的鱼旗。来宾们都穿着奇装异服,五颜六色的,他见到了许多人,有小学里教生物的老师、十几年不见的邻居、美国的同学和同事……等等等等。大家都面带微笑,他和书璐就在这朦胧的草原上,穿着礼服一步步走着……
他没有想到,很多年后,这个画面会出现在书店的书架上,经过的孩子们会指着这副彩色的铅笔画对父母说:“真好看……”。
六
“相信很多听众都看过金城武跟GiGi主演的《向左走向右走》,在影片中我们常常要感叹人与人的相遇是多么奇妙的缘分,在我看来,‘冥冥中注定’这句话已经可以概括全部的故事。但故事中的人物却往往当局者迷,向左走或向右走是最自然不过的天性,就算错过了什么,也浑然不觉。
现在是2006年11月11日晚11点30分,事实上,我要的介绍的,是一本没有故事情节没有人物对话的漫画书,不如先来听听主题曲,我个人比较偏爱粤语版的歌词。”
书璐还记得,千禧年农历新年时第一次见家长的情形。她拼命说服自己不要紧张、要镇定。可是一踏进大门,她就干脆被新铺的门垫绊个正着,要不是家修奋力扶了一把,她的洋相就出大了。
“你好你好,我是小宝的妈妈。”一张很具喜感的面孔忽然出现在惊魂未定的她面前,手里拿着锅铲。
“你好……你好……”
书璐并不知道谁是“小宝”,家修悄悄在她耳边说:“这是我妈”。
她立刻精神百倍地九十度鞠躬,一不小心撞到了裴母手中的锅铲。全家人忽然哄堂大笑起来,书璐有点窘迫地抚着头,她偷偷看了看身边的家修,他又回复了以往那种趾高气昂、气定神闲的性格,跟之前阴郁的样子完全不同。或许这才是真正的他吧,他那种高高在上的表情固然讨厌,但忧郁小生更不适合他。
大概因为孩子多的关系,裴家很热闹,他们三姐弟感情很好,雅君雅文跟大姐的孩子也像亲兄弟姐妹一样,相比之下,曹家要冷清很多。以前姐姐去美国读书的时候,过年只有三个人,父母和自己都是少言寡语的人,少了姐姐气氛更加沉闷。
吃饭的时候,裴母竭力要求约书璐的父母见个面,好像怕他们随时会分手一样。她忽然觉得,一切的一切,都好像很不真实。一个月前,她还好好地生活在自己的世界,一个月后,她面临着各种各样的问题,结婚、生子、家庭关系等等。她忽然想,自己真的准备好了吗?准备好跟身边这个男人天长地久海枯石烂了吗?
老男人送她回去的时候,在出租车上默默握着她的手,她想,只有在这一刻,她才从他身上感到了一丝丝真实的温暖。
她还记得,在小饭馆里她说愿意结婚的时候,他只是点了个头说:“哦,点菜吧。”
她从来看不出他的喜怒哀乐,除了那天在她房间里,她说没有怀孕时他生气走了,那是他第一次对她发脾气。整个下午,她一直忐忑不安,几次拿起电话又放了下来,等到她终于下定决心要打给他的时候,他的手机又不通。那时,她才又体会了一些恋爱的感觉。
她忽然明白:即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