湿情-第1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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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们一定要身心结合,不然连相处都很难,我代桑子求你了!”我失态地哭了起来。
“也许,上天也想收走我和桑子吧?上天不是已经变着法儿把我们的亲人都收走了吗?我们前世犯了什么罪啊,犯了什么不可饶恕的大罪啊……”
他最后的这番话,就像魔鬼的咒语,在我脑子里久久回荡,挥之不去。
35
这个周一晚上,我来到心理学系的一间大阶梯教室里,听一场《荣格及其心理学理论》讲座。演讲者是个美国心理学家。由于翻译的专业英语不过关,心理学系的师生都听得一头雾水,更别说外系的学生了。中途有不少人悄悄退场,为了礼貌,我硬着头皮坐在教室里,心却飞到了别处。
台上这个心理学家,头发和胡子都白了。他巡回世界,在学术殿堂里高谈阔论,口沫横飞。可这个世界上,却一刻也没断过因心理问题死去的人,心灵的痛苦,也许任何外力都无法驾驭吧。心灵的痛苦也是学术的最后杀手,这是学术的悲哀。此刻,穆安痛苦的影子在我心头徘徊不去。对于一个做心理工作的人来说,最可悲的,莫过于眼睁睁看着朋友陷入困境而无能为力。
回到家中,我打开电脑。我很想给桑子写一封信,哪怕只有几个字。我想把桑子当成独立的、令我倾慕的女子,而不是穆安、不是任何男人的一部分。这看起来有点自欺欺人,可我除了这么做,又能怎样呢?
桑子:
记住,无论你失去了谁,都不会失去我。我永远在注视着你,关怀着你!
——你的冯翎
写完这几句话,我的喉头哽住了。世界仿佛在一瞬间陷入了可怕的死寂,桑子苍白的眼神在我面前流转,单薄的身体朝我飘过来,飘过来,飘进我怀里。我试图揽住她,但她只是一缕抓不着留不住的空气……
我双手捂住脸,平静了一会儿,才关闭电脑,来到窗前。深夜的天幕上星子在闪烁,如此热闹。星星永远是惬意的,而星星对应着的地球上的亿万心灵,却在遭受着各种各样的劫难啊。
第二天早上,挺凉爽的,凌晨的一场暴雨刚刚停止,路上有一层被风雨打掉的树叶。我按时来到了咨询所,蓝玉已把门口清理干净了,正在整理预约客人的资料。
“来得挺早,辛苦了!”我冲她笑了笑。
“早!”她放下手里的活,“嘉峰刚打电话来,说要把这周剩下的四天包了。”
“什么意思?”
“说有要事,想占用你几天时间。”
“我不是坐台小姐,是心理医生!”我没好气地说。
“他可能是真有事……”她解释着,真是一副好脾气。
“好,我现在给他个电话。”我忽然对她有了些歉意,便笑了笑。
还没等我拨完号,嘉南的车就出现在门口。他穿了一条灰白色长裤,浅绿色短袖T恤,衬得脸色有些青苍。只见他神情暗淡,头发没打理,整个人像昨夜的城市一样,刚遭受了一场狂风暴雨。
“你的要求我不能满足,我这是咨询所!”我和他握手,不卑不亢地说。
“那,就把今天上午给我吧?”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我当然会付费。”
“你没有预约。”
“我有要事。”
“什么事情?最后期限?”
“有,后天。后天我的离婚案开庭。”他说着,微微低了低头。
他的话使我感到胸口猛痛一下。这场离婚官司来得太突然了——太多坏消息都来得太快了!可是,现在确实没时间了解情况,眼看客人预约的时间就要到了。
“午饭时候在‘课余时间’等我吧,到时候再详谈。”我答应了。
接下来,是给一位男中学生做心理咨询,我的精力一直无法集中。虽然没出什么破绽,效果却不太满意。我决定免去他下次咨询的费用。
一下班,我就来到了“课余时间”,嘉峰坐在一个角落的座位上抽烟。服务生拿来了菜谱,他叫我点。我简单地点了烤鸭、鱼仔煲和冬瓜排骨汤。他又加了一瓶红酒。
菜陆续上来了,两个人边吃边聊。
“李妍是原告。”他说。
“是你不同意协议离婚?”
“是她贪得无厌!前年我做成一笔大生意,赚了不少,就偷偷拿出二十万存在我那瘫痪多年的老母名下,留着养老——竟被李妍拿到了证据,说是婚后财产,要分一半。”
“不管输赢,都不要太和女人计较,毕竟夫妻一场。”
“分到的钱她自己花,多少我都不心疼。我是怕她把我辛苦挣来的钱送给小白脸!”
“这就是你放不开了,总不能要她一辈子不找男人吧?”
“我是担心她上当!哪个小白脸会死心踏地陪着个半老徐娘过一辈子?”
“我看,你还在留恋她吧?”
“唉……毕竟折腾了这么多年,还有个儿子。”他的神情更暗淡了。
“儿子归谁?”
“归我,她只要钱!”他说,“说实在的,也真是过不下去了。”
“天涯何处无芳草!”我想也没想,就说了出来。
没想到,这句话像是给嘉峰打了一支强心针。他猛地抬起头,放光的眼睛使我有点儿发怵。接着,他热切地把手伸过来,我果断地避开了。
“是的,天涯何处无芳草!”他激动地说,“冯翎,和你在一起……”
“不!我们只能做朋友!”我立即打断他。
“你有意让我绝望?”
“对!但原因不是你不好,请相信。”
他是个知趣的人,付了帐之后,脸上的失望和尴尬还没褪净。
“后天上午可以去旁听我的离婚案吗?”在餐厅门口分手时,他礼貌地向我伸出了手。
“当然,我会安排的!”我用力握了握他的手。
36
周四这天,是嘉峰的离婚案开庭的日子。
一早起来,阳光不似每天那么强劲,却特别闷热。我已把今天预约客人的时间调整了,蓝玉守在所里。我要和嘉峰在咨询所会合,再一起去法院。
刚刚洗漱完毕,天空就开始变暗,风大了,凉快了许多。接着,天色迅速暗下来,沉重的铅灰色里像是能挤出水来。山雨欲来风满楼,窗帘洒泼一样不停地扑打着。
我赶紧关好门窗,下了楼。刚到咨询所,雨就瓢泼般地下了起来。
嘉峰倒是准时开车来了,却带着他五岁的儿子。嘉峰看见我时,有些尴尬,不过很快就恢复了正常。蓝玉打着伞,亲切地笑着,把刚下车的孩子抱进屋里。
“你叫什么名字?小弟弟?”她笑问。
“我叫小白。”孩子大方地笑着说,一点儿也不怯生。
“唉,保姆知道我们要离婚,几天前就要了工钱走了。今天孩子有点感冒,送幼儿园不放心,干脆带着算了……”嘉峰说。
“带着个孩子去开庭不方便,不如让我带他一上午吧!”蓝玉热情地说。
嘉峰有些惊讶,还没等说话,蓝玉已经开始让孩子看网上动画片了。
“小白,跟蓝玉阿姨玩好吗?”嘉峰似乎有些不放心。
小白已被动画片吸引得没工夫搭理爸爸了。我和嘉峰相视一笑。
对于蓝玉和小白的一见如故,我有种莫名其妙的震动。这情景,无法言说,却像石子掉进了淤泥,深深地嵌在了心里。
我们提前到庭,没想到李妍更早。她和传说中的“小白脸”坐在旁听席上,轻声交谈。
我第一眼看见李妍的感觉,很难找到一个合适的词汇来形容。在气氛凝重的法庭里,这样一个人物的出现,只能说是“惊艳”了。她根本不像个五岁孩子的母亲,依然年轻姑娘一样清新,灿若桃李,蛮腰一握,难怪能给嘉峰弄那么多绿帽子。也许是常被男人滋润的缘故,她没有一丝同龄女人的疲老之态。但这种女人的结局似乎不会好,往往活不到七老八十——生命为了滋养出奇的美丽,会消耗得极快。“红颜薄命”——把她嵌进这个颇有些风尘味儿的词里,就像把公主高贵的脚嵌进水晶鞋——绝配。她看上去似乎不像嘉峰说得那般水性扬花,模样儿倒有几分冷艳。
我的目光好不容易才转到“小白脸”身上,这个“小白脸”也和人们固有观念中的不太一样。他气质高雅,英气逼人,沉静得像一尊大理石像,满身洋溢着的是艺术气息,根本不像吃软饭的人。嘉峰和李妍根本没有夫妻像,这个“小白脸”,倒和李妍挺般配的。
就在我陷入纷乱的思绪中时,嘉峰却冷不防朝“小白脸”飞扑过去,在他脸上抽了一巴掌,接着又抓住李妍的衣服,还没下手,就被“小白脸”猛地推出几步。嘉峰趔趄着,差点儿摔倒。他还想朝他们二人扑,被我喝止了。
“既然是来打离婚官司的,何必还这样!”
“我看不得这对狗男女分我的钱!”嘉峰有些气急败坏。
“这钱是我该得的,这个人也是我该得的!”李妍毫不示弱。她和“小白脸”双手相携的样子令人震动。
“小白脸”被打的左脸渐渐红肿起来,但他始终紧闭双唇,神情平静。
“你这样的人,不会有好结果的……”嘉峰恨恨地咒道。
这时候,法官进来了,看见这种景象,像老师看见了正在打架的学生,厉声说,“你们是来打架的?还是来打官司的?这里是法庭!”
几个人都被法官镇住了,李妍和嘉峰这才乖乖地坐在了原、被告席上,我和“小白脸”则坐在旁听席的两侧。旁听席上也只有我们两个人。
法庭调查阶段,争论的焦点使我走了神,一个“钱”字,在原告、被告和法官的嘴里传来递去。结果是李妍赢了这场官司。
李妍这种美丽女人,不可能长久地属于任何男人,她是让众人欣赏的,而不是让某个男人收藏的。而美丽的桑子,也不可能长久地属于任何人,她,也许只是属于她自己。
37
日子昏昏沉沉地过到7月7日深夜,一阵急促的电话铃声把我惊醒了。我抓起听筒,没好气地“喂”了一声。
对方迟疑了片刻,我听到了熟悉的喘息之声,这声音很有魔力,我一下子怨气全消,猛地坐了起来。
“翎——”她幽幽地叫着,声音像是从亿万光年之外的隧道里传来。
“怎么了?桑子?出什么事了吗?”我的心开始咚咚狂跳。
“对不起,现在能来一趟吗?”
“你表哥不在?”
“来看看我,好吗?很需要你!”她避开了我的问话。
“好,我马上去!”
我赶紧漱了口,洗了把脸,换上衣服出门。
街上,人们的夜生活依旧疯狂,茶楼酒肆、露天排档都营业至凌晨。霓虹灯把城市装点成了海市蜃楼,我开着车,像是游弋在一片迷离的虚无之中。此刻,我越发感到自己是桑子的保护神。虽然我不知道她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但猜测一定和穆安有关——能如此惊动桑子的人,只有穆安。
“天籁”小区的保安盘问我好一会儿,还是不放心。他给桑子打了电话核实,才允许我进去。
我停好车,刚绕过大厦旁的那条小道,就看见桑子站在昏暗的门楼灯下,正在等我。一看见她,我的脚步就不由得慢了下来,我害怕太快知道实情。四周一片黑暗,她穿着一件月白色无袖睡裙,像一只漂浮在黑夜海面上的美人鱼。
终于,我走到她面前。只见她头发零乱,披散在胸前,眼睛红肿着,显然大哭过一场。面前的这个人儿憔悴消瘦,似乎缩小了一圈,我的心实实在在地痛了起来,似乎她就是我身上的一块肉。
“出什么大事了?”我急切地问,拉住了她的手。
她的嘴角撇了撇,没说出话,却猛地扑到我怀里,抖得厉害。她没有大放悲声,我胸前却很快湿了一片。我这才敢用力一些,抱紧她,轻轻拍着她的脊背。她如此的贴近,烧灼着我,热得几乎达到了燃点。
过了好久,终于,她平静了下来,带我走进小院。穿过甬道,可以感觉到月光下的小花园蒸腾出植物浓郁的气息,模糊中看见那畦太阳花开了,密密层层的小花瓣形状可辨,颜色却看不清。
她从冰箱里拿出两罐芒果汁,带我上楼,显然她表哥此时并不在家。
卧室内冰凉冰凉的,空调温度开得很低。我一下子就被地板上零乱的铺盖吸引了,两张垫毯都歪斜了、揉皱了,两张薄被纠结在一起,两只枕头也颠倒着……整个就像刚刚遭劫的现场。
桑子瘫软地坐在了地板上。
也许他们发生一些事情?不管怎么样,结果显然是糟糕的——这预示着我为他们出的主意全盘失败了。我沮丧得一塌糊涂,简直有世界末日来临之感。
“今天,不,应该是昨天了,7月7日,是我24岁生日。晚饭时我们喝了不少酒,好像是为做成那件大事壮胆……”
“哦,你过生日了……”我恍惚地说。7月7日,我并不喜欢这个数字。
“唉,过一个少一个。”她叹息了一声。
“怎么说这种话!”我嗔道,“我希望你活到九十九!”
她苦笑了一下,摇了摇头。“小安哥又走了,这一走,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来啊。”
“他是怎么走的?和上次一样?”
“有一样的,也有不一样的……”她停了下来,显得很激动,十指用力交缠着。
“可以告诉我吗?我们再一起想办法!”我鼓励她。
“……没救了,这次一定没救了!”
“只要你愿意,我会帮你把他找回来!”
“我要是不想找呢?”
“什么?”她那奇怪的眼神,把我弄糊涂了。
“我只剩下你了。”
“这话怎么讲?”我更糊涂了。
“唉,你傻啊……”她说罢,低下了头。
我张大眼睛,审视着她低垂的面孔。我想在上面找到点什么,好一会儿,什么也没找到。是的,上面确实没有我想要的东西。我的情绪低落下来,长舒了一口气。我又一次感觉到,在她心中,没有任何人可以取代穆安。
她那痛苦的模样,她那惆怅的神情,令我伤怀。我伸出手,想爱抚她一下,又觉得很不合适,赶紧缩了回来。
38
短暂的沉默之后,桑子开始讲述刚才发生的事。
“为了给我庆祝生日,晚饭时,小安哥开了一瓶红酒,两个人都不敢放开喝。闷酒容易醉,他恍惚着,把钱夹掏了出来,里面有张他家的全家福,还有我妈的一张小照。两个人看着照片,泪啪嗒啪嗒直往下掉。他突然问我怕不怕死,我说从没怕过,死了见的亲人更多。他说要是他先死了呢?我说我随后就死……”
她停下来,泪在脸上淌,悄无声息。就像电子画里的瀑布,只见流动,没有声音,更加揪心。我没言语,怕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