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子的另一边-第5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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丹向后仰头,抿住嘴角,象是要把涌上喉间的血强咽回去,但紫红近黑的血依然自他嘴边大块大块地溢出,滴答的落在地板上,很快就聚成一洼。他的手脚仍然被禁锢着,再加上此刻倒侧翻的姿势,其实真是动弹不得,但强烈的痛苦使他在这样的状况,仍不能控制地弯起身体。
一时间,包括我在内的所有人都被惊呆。
房间里死一样的静寂,只有丹的喉间低微地格格作响和他强忍难禁的呻吟……半晌,惊呆了的拉法爆出惊喊,他扑过去,一副想要抱住丹,又不敢乱动他的样子,连另外那三个保镖也慌张地扑了过去。房间里回荡着拉法惶乱惊恐的尖叫,“怎么回事,杰士洛?”他嘶吼着:“他怎么会这样?酒里有什么?丹,丹,你听得到我吗?去找医生,快,杰士洛,快找医生过来!”
就在那个时候,丹睁开了眼睛,他转动着眼珠,视线缓慢地移动着,落在拉法的脸上,死死盯住他,黑得令人发颤地的瞳仁中充满无限惊痛和愤然,仿佛这一生所有的不幸和苦楚都在这一刻,不受控制地浮出灵魂暗角,俊烈的面孔渐渐扭曲成的忿怨与不甘,稍后又转为悲凉,最后化为麻木的空白,衬着不断自口齿间嘴角溢出蜿蜒的血丝,那种没有表情的表情简直叫令人虚软心悸。
拉法与他呆呆对视着,随着丹眼神的变化,他脸上浮出惊怕恐惧,看到丹露出悲凉,他似乎也随之崩溃下来,踉跄地向后跌退几了步,撞上长几,滑坐在地。“不要这样看我!”他突然捂住自己的面孔惨号起来:“求你不要这样看我,我没有……”他突然扑过去,抓住再无有表情的丹,用力摇撼,“不是我,我真的没有……天啊!相信我,丹。求你,相信我,相信我这一次……我没有。”他说。
同一刻我,心悸于丹瞬间流露出的脆弱,他那最后空白的表情象是对牢我早已濒临断裂的神经来了一次重拳出击,轰一记,耳朵里的杂音突然消失,声音隔着数个空间,但又清晰非常的全数涌过来。我听到自己头顶的手铐发出“啪”的一声脆响,双手带着两串血红的水珠滑脱。
保镖们发现我的异常,惊喝地扑过来。
我就着脚心得以落地的动势,就地一滚,原本空旷巨大的房间仿佛在我重新挺身的瞬间缩成方寸,其他人的动作都变成慢镜头,我两脚大力撑出,顶在那两个刚好送上来找死的保镖的第七颈椎骨,两声骨骼错位的轻响同时响起,那两人象枕头一样飞跌出去。金刚似的杰士洛凶狠地攻来,我一拳挥出,正中他下颌,轻响再起,我满意地看着他下半张脸整个偏向左侧,魁梧的身躯笨重地横撞上沙发翻倒在地。
丹已在我眼前,我一脚勾出,将禁锢着他的椅子拨正,一手抹过他嘴边的血迹,紫红偏黑,黏度比正常血液要高,是中毒没错。同时,另一手揪住那个动作奇慢偏又聒噪无比的拉法,重重往长几上一顿,他扎手扎脚地号叫起来,半边身体往下塌,我抽起冰桶里的那瓶红酒,直接口对口地对牢的家伙的喉咙用力塞下,直到剩下的大半瓶酒全部灌进他胃里,才拔出酒瓶,揪住那两眼翻白的家伙,我听到一个陌生又无比熟悉的咆哮,“这酒加了什么?”奇异的感觉同时在心底浮起,那确是我的声音,可我从不会这样……咆哮。
我咆哮,“这酒加了什么?”
手里的人剧烈地震颤着,双眼直勾勾地看着我,充满恐惧,仿佛正面对着地狱里来的恶鬼。
没待他出声,丹在我身后喘息地道:“是巴比妥酸盐类镇静剂。”
我一怔。
他喘了口气,道:“把手铐钥匙找出来。”
这个,简单。
我勾起嘴角,一脚踏上长几,举高手里的人,他脸色煞白,我抓住他的脚踝,如提菜似的,倒拎着他,用力挥甩了两下,并将他的头重重往地上顿去,他在自己脑袋触地之前,杀猪般嘶叫出来。
“钥匙不在我身上,在杰士洛……”看,多简单。
我飞快地将他腿骨往两边一分一扯,在他撕心裂肺地惨号中,将他挥摔到一旁,直接跃到金刚先生刚才摔倒的沙发面前。他被我打错位的面孔已经全肿了起来,倒在那里动弹不得,人却还清醒着,见我扑过去,不等我动手,就很识相地眼珠向自己右边裤兜歪了歪。我掏出整串钥匙,冲回丹身边,对着钥孔,逐一替他打开手铐。
双手获得自由后,丹跟我同时迅速开着两只脚上的钢铐,一边说:“解开这些,马上撤出。”
我手不敢停,口中问他:“你已经拿到药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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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他说:“拉法一定是跟古巴官方达成了什么协议,我们必须先撤,迟恐有……”他突然顿住,最后一个脚铐松开,我疑惑地抬头望他,他脸色灰败,非常难看,手非常的冷。
“已经迟了。”他说,随即抓住我往墙根翻倒,与此同时,房间紧闭的落地窗突然爆裂,六个全副武装的夜行人,身后挂着钢索,蜘蛛侠般穿窗而入,连带起一片光带和震耳欲聋动人心魄的枪鸣,灯泡瞬间全被击落,房间里一片黑暗,很快,月光透进来。
丹匍匐地爬至不远处被我踢倒的一个保镖身边,栽下他的手枪,连发两枪,干掉一半黑蜘蛛,我趁剩下的人微乱时,挺身翻出,三拳两脚,扯过其中一人手里的便携式轻机枪,一梭子扫过去,将他连同剩下的两只蜘蛛一同搁倒,然后才有时间摸一摸火辣震痛着的胸口。
要不是身上有避弹衣,这一枪已可以送我见阎王。
房间里一下子静下来,陆续的一两道轻微的玻璃破碎声自城堡其他楼层空旷的传来。
我向丹打出眼色:直接撤出?
他摇头,捡起黑蜘蛛们再也用不到的机枪和子弹,挎在肩上,走过去,一把将杰士洛的下巴扶正,随后丢了一把枪给他。
“带他走,不要让我再看到他。”
我静静地看着那金刚杠起他那个早已昏迷,聒噪又无路用的老板,神色复杂地看了丹一眼,一语不发地穿窗而出,没入黑暗。
下一刻,丹突然晃了晃,跟着人就软下来,我大惊,扑过去撑住他,他一手抓住我,一手按住自己的胃,借着月光,我清楚的看到他淌血的嘴角。
“丹?!”我低叫出来。
这肯定不会是镇静剂,我从没听说过哪种镇静剂会有这样的效果!
“放心,这点巴比妥酸盐毒不死我的。”
“不行,”我是真发了急,“你要马上看医生。”
他按住我:“走之前要把所有潜入的人清理掉。”
我沉默。
并不是因为他要杀人。
我虽没混过密勤界,但也听过这里头的规则。那是国际间政府默认的惯例——敌对或关系紧张的两国发生政府公开不能承认的秘密行动冲突,胜方拥有对整件事态主导权,败方只能任人宰割。
持国天是古巴政府极为忌惮的敏感人物,无论今天他执行的是怎样的任务都绝不能落入官方手中,他甚至不能逃走。因为不战而退就等于自己把事态控制权交给了古巴官方。那时,他就算出得了这个城堡,在官方明目张胆大张旗鼓地全力搜捕下,也不一定能离开这个国家,更不用说由此会受到牵连的人的安全了。唯一出路就是搁倒这批受命前来捕捉持国天的古巴特工。败方打落牙齿混血吞,自然无胆再来挑衅。
我沉默不是因为就眼前这一形势下,丹……甚至连我自己在内,都必须大开杀戒,而是为丹的身体。他那已经吃了暗亏、中了毒的身体还能支撑下去,清理掉这黑暗中隐藏着的所有伺机而动的古巴特工么?
实际的情况是,撑不下去也得咬碎钢牙地硬撑下去。
那是我这一生人中,少数几个绝不想再去回忆的夜晚。
事后,不晓得有几许人愕然不能置信地问过我,“陈,你知道么,那晚,你们到底杀了多少人?”
我真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我只知道,那一夜你死好过我亡,整个城堡连同它附属的山林都是我和丹的厮杀血战的战场,除了彼此之外的所有人,格杀毋论。
我终于亲眼目睹,亲身感受到儒纳所说的“受伤的圣…拉琪尔斯是最可怕的”。他不需要武器,对他来说,任何平常的东西都可被利用成为杀人的利器,甚至连他自己的毒伤和虚弱都可作为诱敌良方,再老练的特工也休想在他的近身搏击和贴身肉搏下逃出升天。
我只记得自己起先是冲杀在他身后的,可丹对后背防御极为重视,我在他身后,对他的行动有所制衡,故而没多久,我就冲到他前面去了,变成他在我身后,把后背交给他,我不再有后顾之忧,他也不再心有忌虑,我们的攻击力强大到连我自己都惊讶的地步。
那一夜,我发现自己心中也住着一个魔鬼——原来撇开所有外在的限制,当拥有一个很好的理由之后,我也有做杀人狂魔的天分,我也乐衷于享受杀戮和血腥的乐趣。我很清楚记得,杀到后来,丹已经支持不住,他靠住楼梯转角的扶手滑坐在地,其后至少有十多个人是我一个人大口喘息着,却又无比兴奋地干掉的。
我还一个人把整个城堡从上到下迅速的搜了两遍,确定再也没人如我般拥有清醒意识,最后彻底毁掉了城堡密室的所有保全系统,打开其中的保险库,找出丹需要的药方和文件,才半拖半抱地夹着丹脚步踉跄地走出城堡。
12
回到我们停在藏车地点的车上时,正是日出时分。
丹那个时候的神智最多只算是半清醒。
拉法强灌他的那杯毒酒,也许真不致命,却明显令他必须承受极为强烈痛苦,他的胃一定受到极大的伤害,否则不会一直吐血。回到车中最初的那段时间,他一直虚弱地蜷着身体,神智昏沉。
我缩在前座上,奋力换掉自己那身满是血污的防弹衣,穿回自己平常的衬衫西裤,回头一看,就见他衣服只换了一半,便再也支持不住的直接缩躺在后座上,连眼睛都闭了起来,满脸的血污都还没擦掉。那一刻,清晨的霞光照进来,映着他那张狰狞无比的面孔,真跟厉鬼一般,但我那颗因杀戮和血腥而鼓噪浮动的心却不知为何慢慢沉淀宁静下来。
我呆看了一会,才开始用车内备用的矿泉水沾湿纸巾替他擦脸,看着那张浅蜜色的面孔在我的擦拭下一分分显露出来,即使身为同性,仍然不得感叹——丹的确有张惹人暇思的好相貌。
最难得的是,他那张脸,不但俊,而且烈。
五官和脸型都生得棱角分明,偏又带上三分细致,加上那种光泽细致的浅蜜色皮肤,黑玉般灵动深奥的眼瞳……看久了,的确凭谁都会感叹,但无论是谁都无法说他男生女相,因为他的嘴角眉梢、眼尾鼻翼……每一条衍生出表情的细节和纹路都带着一种纯男性的刚烈感觉。
我可以肯定,要找漂亮娇媚的,丹不一定就能排上世界第一百名,可是他这张掺杂着奇异的刚烈气质的俊秀面孔,的确堪称男女通杀,也真难怪儒纳会称他为“尤物”,想来对注重表象的玻璃圈人士来说,光是这张脸就已是贴邪门无比的药,更勿用说他那副不好伺候的脾性了。
我们回到卡…雷…诺球的时候已经接近中午十一点。
之所以那么晚,就是因为丹固执地不肯去就医,他虚弱而坚决地告诉我:“我不能去看医生。”
也许他是对的。
他不能在官方的医院或挂牌诊所中留下任何求医记录,暴露自己身受毒伤而引发古巴官方或任何别有用心的势力可以趁火打劫抬手捡个大便宜的危险企图,但是……如果可以,我真想用力摇撼他那副已经摇摇欲坠的身体,请他看清楚自己的状况。
撇去那些与跌大损伤刀枪棍棒有关的硬伤外伤,搞不好还有内伤,毒素已明显开始发挥本身做为镇静剂的效力,开始侵扰影响他的神志,胃出血的状况有所改善,但仍在出血,烧灼般的绞痛还在,其他的反应却又增加出来,他全身无力,盗汗、手心小腹抽冷,身体发热,偶尔还会持续两三秒钟的痉挛。即使我不是医生,也知道这样下去十分危险,他这已无法自己站稳的人又凭什么坚持“过48小时就没问题了”?
真想干脆直接打昏他,扛他去医院,前提是……就象他说的“陈,你要是想攻击我,就先想清楚自己能不能在我的反击下全身而退再说”。我肯定自己不能,所以开车在圣地亚哥城了兜了半天,也没敢真把他打昏,直接扔进医院或什么诊所,只能去药局买了大堆伤药,包扎用品,连同家用点滴用具、五大瓶生理盐水和葡萄糖输液,和这位难弄的上司一起载回酒吧。
可能毒素的影响强烈程度是一波一波,上楼的时候,丹的状况明显不好,面孔痛得扭曲,冷汗水般的渗出,连上一格楼梯台阶都非常困难。我看他实在不行,虽然自己稍一用力,浑身拉伤的韧带也已痛得象在被人痛殴一样,还是咬牙硬挺的把他半杠半抱起来,脚步不稳地抱进他的房间。饶是如此,最后一步还两脚痛得发虚,差点跪下来,连带着,丹根本不是被我放到床上去的,而是被我一把丢上去,摔得他闷哼一声,而我也站不稳地一头栽下,浑身发痛地倒压着他,没把他就这样压死还真是奇迹。
痛,分很多种。
似他那样的,应该如火烧火燎般灼痛,痛得热烫难捺,痛到极点的时候又浑身发虚,身体内部觉得发寒发冷。我这种呢,就似慢火在炖,细火在熬,每一处关节韧带肌肉内部都象点了座实验酒精灯或是烧了三五支蜡烛,炙痛得我浑身发软发涨,十分力最多只用得三成,且脑袋昏沉,思想不能集中。如果可以,我需要全身冰敷,或是贴满最新鲜还带血丝的神户牛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