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人(短篇小说集)-第1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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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走了”
“我送你。”
“不用,送来送去天就亮了。”她说:“我自己会走。”
我坚持送她,开车送她到家,又回来,我没有睡,经过这么一闹,我渐渐冷静下来。
大清早起床,妈妈在饭桌前,听见我脚步声,她转过头来,她一定很为我担心,可怜的妈妈。我坐在她面前,用手拨着筷子。我们两人都沉默了好一会儿。
我说:“妈妈,我决定同平平求婚。”
妈妈问:“她答应了吗”
“她会答应的,她的过去,我一点不想追究,如果以前有人对她不好,我更应该朴偻她。”
妈妈说;“你想清楚了?”
“是的,”我说;“今天下班我就到她家。”
妈妈走回房间里,什么也没说。
我去上班,那一天我下意识的工作着,因为一切功夫都是熟悉的,所以做起来一点困难也没有。
中饭的时候有一个女职员开了小小的无线电,里面传出来歌声——“你是我生命中的阳光……你是我眼中的苹果……”
天气渐渐凉下来。像多年之前,我读书时期的早晨,蓝灰的天,光秃的树枝,公园里优郁而静默,恋爱的好地方,但是我始终没对如意说过“我爱你”。
一夜没睡,我并不觉得疲倦,眼干嘴干地坐着,天气终于开始凉了。
我希望我是那种男人,随便见时都可以获得红颜知己,只在是女人,只要是穿裙子的。闲谈时说着谁的皮肤滑,就可以呵呵大笑,男人有这么多种,有些是专门怀才不通,追求理想的,一边追求理想一边害老婆子女,弄得一家子鬼哭神号,老婆子下堂去还得个不贤良的罪名,平平有没有这样的男人?没有她我的生命还是一片空白,读再多的书,游再多的地方,升再高的职务;生命还是一片空白,他的掌声抵不过她的一个微笑。她明白我,我是这样迫切的需要她的感情,感情生活在今日已经不能影响任何人的生死,女人心肠变得比男人更硬,世界是无情的,要适应社会我们要训练得更无情,但是这么残酷的活着,这么健全的活着,又有什么快乐?
作为一个男人祸是这么的懦弱,我昨夜哭了半夜,为了她,为了我自己。我不是“女人杀手”,我天生不是,我只希至我是。
中午休息一小时半,我有很多时间剩下来,翻开讯薄,我看见了美丽的电话,菲丽斯的电话,很多女人的地址,这些对我一点意思也没有。一下班我就会到平平家中去,多年来没有人控制过我的情绪,昨夜竟为平平闹得像小孩子似的。我一定要买一只指环。现在太匆忙,改天带平平一起出来,我们到戴宝乐去,那里有最好的钻石,我会叫她自己挑。她长得高,我会叫她选一只方钻,我会叫她不必为钱担心,我会照顾她,她不要再工作,她可以照顾我,我们会互爱互敬,我们会白头偕老。
过去是一个百梦,如果她不能忘记孩子。她可带孩子回来,她爱的就是我爱的。我会把这些告诉她。
人受命运的控制,向前走,遇到什么是什么,有的人运气好,像我,有的人运气不好,像平平,从此以后,她的命运就是我的命运。
下午过去。我关在自己的小办公室里,下午就过去了。
下班之后,我到车行去选新车,拿了样本。又买水果与糖,经过花店,我买花与卡片。我的行为很正常,我哭,我忧伤,我快乐,都是为了一个人,这是恋爱中必有的过程。
到平平那里,我按铃,平平出来开门。他还是穿着相同的衣服,衬着她脂粉不施的脸,皮肤是一种象牙白,夏日的棕色已在她脸上退去,她是这么镇定、看上去一点也不像有那种过去,她的理发如一个女学生般的整齐。
我把两手满满的东西给她,她只说“谢谢”。
我坐下来,把新车的图片给她看。
她说:“家明,你一定累了,早点回去休息。”
我说:“我又来了,我现在很冷静的再向你求婚。”
她微笑,“你不知道我。家明,你什么都不知道,你怎么可以向一个陌生人求婚呢?”
“我为什么追根究底,一朵花是一朵花,在那里生长都不要紧,即使是一颗星上的花,只要我爱她,这已经足够。我们只能活那么短短几年。”
“星上的花——”平平有点感动,她低声说:“你看了太多的童话故事。”
“是吗?或者我们今时需要的,就是童话中的感请。”
“家明,我真不敢相信还有你这样的人存在。认识你是一种快乐。你的纯真……缘份是在适当的时间,适当的地方,遇见一个适当的人。我们没有在适当的时间里相见。我该在十年前遇见你。”
“十年前我只是一个粗心的孩子。”我说。
“现在迟了,我真的老了,我无意隐瞒我的过去,那是我人生的一部份,我也没有时常提着过去,没有必要,过去的事,我并不觉得羞耻,我尽了力做,做得不好,或许还是我的错,但是在当时,除了放弃没有有更好的迷择,有人比我幸运,我又比好一些幸运。家明,但是我知道,我遇见你是迟了。”平平说。
我怔怔的看着她,“你有自卑感?就为了那些过去,你不肯嫁我?”
“你对于我知道多少?”她平静的问。
“我不感兴趣,多与少没有关系。我爱你,我满以为每个人都会像我一样地珍惜你,但是他们竟看不到你的好处,而你竟为他们吃了这些苦,我生气了,并且觉得受了伤害,我才哭的,不是为了那些事,对过去我不感兴趣,对于我们的将来,那才是最重要的,因为你将来的日子里有我。”
平平看着她的手,她把手上的珍珠指环转动着,然后我看到她也哭了,垂下头,我真忍不住我的眼泪,或者我们也应该早点相见,然而人生不如意的事多于八九那么多,我们只好相对垂泪。
平平说:“我认为你该回家了。”
“平平,这世界上有很多人是靠讲别人闲话而活下来的,我们不要理那种人,明天,平平,我们去买戒指,我们下个礼拜可以订婚,你赞成吗?”
平平抬起头来,很坚决的说:“家明,你没有听见我说吗?我不适合你,你的好心我永远会记得,你应该配一个比我好十倍的女人,别人说什么,我是一向不理的,我要是那么关心那些人的嘴巴,我活不到今天,但是我骗不了自己,我知道我配不上你。”
就在这个时候门铃响了,平平跑去开门。我做梦也没想到门外会是这个人;我差点喊了出来,门外站着的会是N,他老先生一个人居然摸到平平的家来!可是平平没着惊奇,她请他进屋里来,我开始明白,他们是约好的。
N见到我,有点出奇,他连忙同我握手。N!是我介绍他给平平认识的。
平平说:“我们出去吃饭吧,我去换件衣眼。”她走开了。
我看着N,像看一个贼似的看着他。“近来可好?”我问。
“好。”他打个哈哈,“你呢?家明”
“好。”我说,“你早就约了平平?”
“是的。家明,你记得以前在学校?你跟我说过,做男人要有男人的自尊心,泡妞要选择严格?”
“你们外国人无所谓,只要是穿裙子的都可以。”
N不好意,他说:“但是好坏总是分得出的,主要的是,平平是一个知识分子,我非常的欣赏她。”
“她可不是一般的妞儿,随便可以挑的。”我说。
平平出来诧异的问:“你们在说什么?泡妞?师生俩多年不见,言不及义,太不像话。”
N说:“平平最难得的是有幽默感。中国人是没有幽默感的,更不用说是女人了。”
我不高兴的说:“你才到香港几个月,就批评中国人。我在看报纸,说英镑下跌到七块多港币,我还有些英镑在耶里,太可怕了。”
N笑,看平平一眼。
平平笑说;“家明今天脾气不好,平日还很有幽默的。”
我用中文说:“他有什么道理跑来打断我的话。”
平平突然握住我的手,就当着N的面,她说:“家明,我是感激你的,但是这事没有可能。”
我说;“你也想想仔细,平平,明天我再来找你。”
“你回家有事?大家一起去吃饭吧。”平平挽留我。
我低头一想,真的,回家又有什么事可干呢?还是瞎摸瞎撞的。倒不如一起去的好。
这个时候N也看出我心情不好,他很温和的拍着我肩膀问:“怎么了?”
我只摇摇头,怎么能叫我对他生气呢?我敬爱他。
我说:“英街怎下跌与我无关的。直到目前,有时候做梦我还是回到了大学。我想念那些日子,你记得我把你拉出来打网球?那种蓝灰的天空,在冷空气里呼白气。我的童年与青春都是在英国渡过的,一到家,我只是寂寞,一个熟人与朋友都没有。谁叫我在英国逗留了那么久,即使是非洲,住上六七年也是会想念的。”
N微笑,“这么一说,我倒要思家了。”
“你不一样,”我说:“那本是你的家,你总是要回去的,不比我。事实我也不是想英国,想大学,我只是怀念我自己的青春。”
平平说:“我的青春小鸟一去不回来。”
N说:“家明想得太多,作为一个男孩子,过于多愁善感是不对的。”
平平说:“我们这三个人的毛病就是想得太多。”
N笑了,“我也记得我小时候,二次大战不够年龄入伍,后来加太皇家空军,开战斗机直向天空爬上去,那时候我是个《女人杀手》呢。”
平平先笑,“我不相信。”
我说:“我相信。你没看到N那个样子呢,那时间跟漂亮的女生说话,把头一低,‘是,爱人。’灌迷场不用老本似的”
我居然也笑了。
平平说;“哎哟,真是的,还有这样的事,现在呢?香港的女学生也是项美的。”
我说:“你想N这种人材,干什么不好,偏要教书?可见是醉翁之意不在酒,还有啥地方可以年年见到那么多优秀的女孩子?他这人最聪明,现在英国人连洋芋都快吃不起了,他也就跑到香港来享福,是不是?”
平平说:“家明,。你又来了,怎么拉到洋芋上头呢?”
我坦自的说:“我嫉妒他,非要攻击他的品行、他的国家不可,你看他那种成年男人的魅力。那种谦谦君子的风度,不要说神经兮兮的妙龄少女,就算我这种人,有时候受了委曲也忍不住想扑到他怀里去大哭一场!这人真风骚,还留了小胡子,大受不了。”
平平笑:“真的是。”
N一边笑一边吃,他的筷子现在用得很好了。
我说:“ N,你知道我是佩服你的。”
平平问:“佩服他的什么?学问呢,还是勾引女学生的技术?”
N忽然分辨,“你别听家明的,女学生哪里可以勾引!要开除的!”,
我只好笑,我知道发生了什么,他对平平有兴趣。但是平平一定会嫁给我的,我已经向她求了婚。我看着N,他真的是一个动人的男子,他给人一种安全,尽管离了婚,他还是有那种感觉,科学家多数有磁力,使人相信他。他有性格,脾气好,又高又强壮,在这个殖民地,只要他肯吹一下口哨,有不少“中国娃娃”会得送上门去,不过他要是看上千平,事情就比较困难。
平平说:“家明,我看你真是累了,你有卅小时没睡觉,还是回家休息吧”
我说:“可是我要说的话都让N先生给打断了,这人真是乱扫兴的,我又不能把他赶走,我明天下班再来。”
“那么我们明天见,你与N先生一起回吧,今天,谢谢你。”
N说:“家明就是这样,自己有话说不清楚,还怨我,那时候做博士论文,口试尽跟教授吵架,完了又担心考不上,对着我又吵又叫。”
我说:“去你的!”
平平说:“明天见,你们哥儿可别再吵架,很丢人的。”
后来我并没有回家,我跟N喝啤酒去了。反正第二天是假期,可以睡觉。我累得金星乱冒,就是不甘心睡觉。N是我说话的好伴,我劝他快结婚。
我说:“你这人简直是寂寞的象征,叫人受不了。”
N说:“太太与女儿有信来,她们很好,我妻子的新丈夫对她们不错。”
“所以你还等什么?也该享享清福,娶个东方太太,跟你生个儿子。你今年四十是不是?一定可以看到儿子成年,你那样子还顶长寿。老实说:英国女人根本不像女人,块头大,身体壮,全身白毛,烟酒全来,怎么跟咱们的妞儿比。”
我说:“香港的小姐们中英文全使得,见识广,人潇洒,又漂亮又温柔,具中外之美德,毛衣打得与英国文学一般好。人材比比皆是,你看过心里也有数,不是说人人也可以与平平比,到底都是水准以上的。”
N点点头,“好在温柔;虽然略为做作,到底是可爱的,你们真有福气。”
我说:“可是我也没选到女朋友,我特别的挑剔。”
“你要个旗鼓相当的对象,我不同,我只要一个温柔的女孩子,当我下班回来,她会说:‘今天叫佣人做了鸡汤。’我的感觉便像当上了土皇帝。你不知道,可怜也真可怜,以往回家我还得忙着冻肉送进烤箱,。不要说没做男人的乐趣,连做女人的兴趣也没有。”
我说:“你现在可以乐啦,等于重生一样,要好好利用新生命。教书生涯如何?”
“美妙!学生又听话又用功,把教授当神明,简直没有烦恼,我出的小考题目,有大半学生答到九十分以上的,奇谭一样,顺利之至,我马上要乐不思蜀了。天气多美,秋天还可以游泳,即使是先一阵子的酷暑,也有可爱的地方,我吃香蕉一下子就吃一斤、体重没有一天不增加,早几个月就该来的。”
我喝着啤酒,看着N,他连英国人那种阴沉脾气也改变了不少,现在又偷快又明朗。我心中真气,有些人就是这样。
每一样事情都这么顺利,我呢,好不容易遇到平平,以为从此有好日子可过,但是事与愿违,现在得罪了母亲,平平那里又还得不到明确的答复。
我喝完啤酒改叫威士忌。这年头,他妈妈的,活着不过是这样,我还是不能随俗,怪只好怪自己,这十个年来看见的女人有多少,简直连眼睛角里都不要转,宿舍里的,学校的,同事上的,朋友介绍的,人家泡妞有三不泡,我简直不泡,结果是光棍一名,而且是个没嗜好的光棍,又不赌不嫖的。真奇怪,长的还不是个老包,我长叹一声,时兮,命兮!早晓得如此,胡乱娶一个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