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人(短篇小说集)-第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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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也不必求人呀。”以祥说。
我想一想,略感满意。诚然,我与志安自成一国,有我们小天地,自给自足,他帮我,我助他,外头有什么横风横而不必去理它,这就是结婚的好处了。
谁有钱谁威风谁倒霉谁沦落都成为与我们无关的身外事,所以为这个家再辛苦点还是值得
人生道路并不好走,实在需要一个伴侣。
我心有一丝温柔的牵动。
“中午要不要出来吃饭?”
“今天要到中环开会。”
“那么允许我接你下班。”
“以祥,”我犹豫。“这不大好吧,长贫难顾。”
“只是一程,我又不是送你到家,顺路。”
我想一想,这也倒是真的。
我同他说,“周末志安不在香港,他要出门,我们改在外头吃饭如何?”
“什么?又要逼我到外头去吃?我不干,你说好要显手艺的,非下厨不可,如果不方便,你到我家来好了,我有老情人,我们不会单独相处--你就是忌讳这个,是不是?”
我只好笑着说好。
他真是个聪明人,什么都觉察得到。
“这样吧,一并把丽娜也约出来,你同她说明来龙去脉。”
他皱眉。“这么多人!”
“什么?才三个人而已。”
“我看看她有没有空,你也应该知道,她晚上的约会,排得密密麻麻。”
我送志安到飞机场回来就收到以祥的电话。
“丽娜不在香港,她到南美洲去了。”
“那好,明天下班见。”
“明早你开志安的车上班?”他很关心的问。
“不。”我说:“我不开车。”
“为什么不?”他大表意外。
“省一点,隧道来回已是十元,还有停车场每小时五元计,干么?”
“你也太贤良了!湘云,多少收入只及你三分之一的女人已经嫌地铁臭,你何必太刻薄自己?”
我陪笑。
“真是,那杨志安不知几世修到,也许真是他天生的福气,不由人羡慕。”
“我的缺点也很多,不足为外人道。每个人都有缺点优点,以整个包装示众,像一种化妆赠品,有些颜色适用,有些简直可怕,可是总括来讲有可取之处,就没有关系,可以放心采用。我们明天见吧。”我不是没有感慨的。
第二天他把我接到他家去。
车子驶向郊外的道路,我就知道他非富则贵,到达他家门,我张大了嘴。
一整座红砖的房子有三层楼高,半新曹的英式建筑,高贵而纯朴。我哗的一声。“人间仙境!”
客厅是白色的,宽敞无比,放着酸枝色的家具,没有一件多余的装饰品,落地长窗透进充足的光线,可以看到海景。
我们挽着菜进厨房,老佣人迎出来接过。
“这么美的房子,你一个人住?”我问:“比丽娜的家还要漂亮!你父亲是谁?”我很讶异。
“一定是我父亲的?”他无奈的问。
“看,就算你出娘胎就开始赚大钱,你也赚不到这层房子。”我笑。
心中无限羡慕。我最爱宽大的居所,装修得极其简单责用,像这里一样,这种屋子像家,是个生孩子的好地方,小孩再多都不觉得烦,随他们满屋子奔跑,自由自在。
他带我参观每间房间,我不住的赞叹,等到参观完毕,佣人已经把食物全都准备好。
我做个现成的大厨,一下锅就做好三碟简单的上海小菜,复杂的留待下午再做。
这一顿钣吃得晚,三点钟才收拾桌子,因此吃得特别多,我有点昏昏欲睡,大屋子空气通爽,我在一张白色的沙发上靠着,听细碎的音乐,如登仙境一样。
此地无案牍之劳形,没有什么是要担心的,我已经三十多岁了,下半世如果可以在这间屋子里无所事事的度过,倒也真够理想。
地方这么大。志安一直想找一间工作室……可是凭我们的力量,要得到一间这样的屋子,简直是不可能的事!我太奢望。
而幸运的以祥,他一生下来就拥有这一切,还有点闷闷不乐呢,谁说人不是最奇怪的动物。
我的思想飞出去老远。
“湘云,在想什么?”
“这间屋子,从没见过这么美的屋子。”
“谢谢你。”
“快快结婚吧,以祥,生很多孩子,让我们替你高兴一下。”
他说:“找不到对象。”
“真的,要配得上这间屋子的女子……”
“而且不要忽然变种作怪,替我出主意装手势,要改变我这里的装修。”他微笑。
“一定有贤慧的女孩子。”
“现在每个人都为自己。”他斟出白酒,“老是想:对方能给我多少,是否愿意供养我,日后我生活有多威风……很少有人象你,湘云,这么美,这么天真,而这么真挚。”
“我?”我指着自己的鼻子,禁不住大突起来。“我以为你在说白雪公主……哈哈哈哈。”
“还这么乐观!”他懊恼地说:“你与现代价值观念脱节,你根本不属于这个势力虚荣的社会。”
“可是我看见这间屋子,也禁不住悚然动容。”他把我赞美过度。
“只有你配做这里的女主人。”他忽然说。
我一怔,放下白酒的水晶杯子,我没有听错吧?
他在说什么?这个新朋友露骨地在暗示什么?
我缓缓抬起头,替自己解围。“怎么,你打算以低价将这幢房子卖出?恐怕我们连保养费都付不起。”
“湘云,这太幽默了。”
我说:“我是个已婚妇人。”
“爱志安?”
“自然。”
“我看你们也并不是轰轰烈烈的。”
我笑出来。“诚然,我从来没有为难他,也从来未曾制造过为他自杀的机会,这样的爱不够标准吗?”
“不够,爱情是紫色的天空、白色的云、音乐、舞蹈、焰火──”
“钻石、游艇、名气……”我接下去。“我们两个人的思想有点距离。”
“但是你比谁都有资格享受爱情。”他英俊的面孔趋向前来。
我拍拍他的肩膀,“我们别再讨论这个令人尴尬的题目,不然的话,我就要提早告辞了。”
他凝视我,深深叹一口气。
“或许有机会,你应当接近志安,他有许多优点,我跟他学会很多。像自得其乐,像充满信心,像好学不倦。他是个好伴侣。”
“拿我比他呢?”以祥问。
“你也有许多优点,你有了不起的家世,你也很好学,你英俊、聪明、小心,懂得人的心理、会享受,哗,如果我是个廿三岁的姑娘,追得腿跟发酸也要把你追到手。”
“现在呢?”他问。
“又来了。”
“回答我呀。”
我看看他。“现在我的丈夫是杨志安,衣不如新,人不如旧。”
“没有更好的了?”
“你想想,以祥,这世界上,会有免费的、不劳而获的东西?爱情也需要耕耘,否则何以为继?”
他吁出一口气。“你太理智。”
“志安这么好,我还到外边犯险?我当然理智。”
“说来说去,我还是比不上志安。”他颓然。
“算了吧,志安是一个很普通的人,你何必要斗赢他?”
“为了你呀。”
“越来越好笑了。”我正色说。
“并不是笑话,本来倒是为求一笑,但经过接触,我觉得你是一个不可多得的女人。”
“什么为求一笑?”这裹面有故事。
“你与你那可笑的价值观念!”
我等他说下去。
“有些女人死命说对钱没兴趣,到头来发现最虚荣的原来是她,为一点点蝇头小利就放弃人格,飞身而上。”
我问:“你何必费时间去证明人家是否口对心?那是个人自由。”
“可是丽娜想知道你是否口不对心。”
我只花十秒钟便想通整件事,我“霍”地站起来。
“我要走了。”
“湘云──”
她派何以祥来证明我是否能够抗拒诱惑,看一个“更好的”男人出现后,我是否会仍然坚持志安是我理想的配偶。
我一刹那非常愤怒。
陈丽娜实在大无聊了,她生活闷得几近流泪,所以才会找一个真挚的二十年老朋友来开这种玩笑。
这是一种疯狂、歇斯底里、不负责任、破坏性、心理变态行为。
我为她难过。
二十年的友谊就因为有人一时发起神经而告消失。
我的气忽然平了。
损失的不是我,而是她。
她需要我更多。从此以后,谁听她吹牛、胡诌、示威?谁在午夜接她的电话,谁在她寂寞的时倏陪伴她,谁规劝她,给她忠告?
既然她不重视这个朋友,我干么要觉得不快?我有工作,她没有。我有丈夫,她没有。我有家庭,她没有。
诚然,她有钱,愿她与她的金钱快乐,哈利路亚。
我气真的平了。
“来,”我说:“何以祥,送我回家,这条路上没有公车。”
“湘云,你真了不起。”他很佩服的说,他看出我心理变化。
我说:“走吧。”
“湘云,丽娜一向爱开玩笑。”
我不置评,现在无论说什么都不恰当,诋毁丽娜,我也变成小人,放过她,更是虚伪的圆滑,最好什么都不说。
“而且你已经过试炼,你不折不扣是个忠心的好女人,你怕什么?”
我仍然不出声。何必分辩?我人格如何,轮不到陈丽娜与何以祥来置评。
“丽娜这个人很爽直,”他一路开车一路说:“心中不藏什么。”
我最恨所谓爽直的人,心里有什么说什么,他自己的屎事肯不肯说出来?在人前胡作非为的人,全仗着“我够爽直”这四个字,他发起疯来扼死阁下,还算是美德呢,因为他想什么做什么,不藏奸心里。
好不容易到了家,我心平气和地同何以祥说,“我以后再也不要见到你。”
“湘云,太晚了,”他说。“我要追求你。”
我警告说:“我丈夫会打断你的腿。”
“不会的,我不相信,这世界上只有陈丽娜既天真又愚蠢,我会同他公平竞争。”
“省一省功夫吧。”
他瞪着我。
“跟丽娜说,我并不是一个那么忠心的女人,想深一层,也许只因为这个‘更好的’还不够好,假如真的好到世界上无双的地步,也许我会考虑变节。”
“我有什么不好?”他大为震惊。“我还不够好?”
我摇摇头。“真说出来就没味道了,再见。”
他很失措,大概没有想过自己居然会不够好。
回到家,关上门,我放下手袋,伸个懒腰。
当然还不够好,年轻女孩子一见到他也许就种情了。那不过是因为她们还年轻的缘故。
他有什么好?同我一般做一份工,开家里的车子,住家里的房子,他老子只要钩钩手指尾,他就扑过去听命,这种富家子头脑最清醒,凡事看父亲的主意行事,因为他清楚的知道,没有他父亲,他什么也不是。
偶然也会出现一个怪胎,一定要娶个门不当户不对的女孩,正式结婚也捡不到便宜,在冷宫住几年,还不是苦得知难而退。
看太多了。
如为这样的人才就动了心,太幼稚可笑。
丽娜最幼稚可笑。连生她的气都不是,我叹息。二十年朋友。但朋友是长期论功过的, 真不知应不应同她翻脸。
电话铃响了。
我去接听,是志安。
“我刚到旅馆。”他说:“怎么?没出去吃饭?”
“已经回来了。”我说。
“好吗?”他故意夸张。
我看看手表。“别神经,才分别五小时而已。”
“如隔三秋。”
“我也是,志安。”
“明天再通电话。”
“再见。”我说。
他也说再见。
我舒服的放下电话,搁起双腿。
电话又猛地响起来。
又是志安?我连忙再听,他忘了什么?
“湘云?”是丽娜的声音。
“是。”我与平时无异的回答她。
“以祥在我这里。”
“啊。”我没接下去。
“他骂我一整个晚上了,要我向你道歉。”
“是吗?为什么要向我道歉?”
“是我不好──”
“你没有什么不好,我并不介意。”
“真的,湘云,我开了你一个玩笑。”
“你不过是受人利用而已。”我说。
凡人都觉得被人利用,这句话四季通用,比称赞她是个美女还管用。
“那么你不生气?”
“当然不生气。”
“我实在是不应该──”她说。
无味的假话滔滔不绝的自我嘴巴里流出来。“什么不应该,你对我好还来不及呢,我一点也不觉得有什么不应该,大家像姐妹一样,快别说这种话,我要睡觉了,改天再谈。”我不想多费劲。
“湘云,我约你,你还会出来吗?”
“当然出来,”我讶异的说:“为什么不出来?”挂上电话。
生气?生气就表示重视这个人,干么要生气?很久以前就觉得与丽娜有隔膜,现在不过证实了这一点。
我上床休息。星期日什么都没发生。
第二天照样的出门到地铁站,看到何以祥的车子在门口等我。
“湘云。”
我同他打个招呼,继续往地铁站走去。
他自车中跳出来,“湘云!”
我一刻不停的开步走。
他说:“上车来。”
我说:“地铁会比你快。别跟着我了,别浪费时间,外头有那么多美丽的女孩子,都肯为管接管送付出很大的代价,别在我身边兜来兜去。”
我钻入地底。现在怪没有地洞钻的人,真的可以得其所哉了。
我顺利到办公室,他打电话来,我不听。
应付这种事件我是老兵,哪个女人二十多岁时没有拒绝过一打半打的不贰之臣。
据经验所得,这些人一过了头半个月,还不是去腻别人了,谁也没有为谁殉情自杀,或是伤风鼻塞。也难怪丽娜要大声疾呼,说现代人的感情不值一提。
下班他的车子在门口等,我假装看没见,扬手叫计程车。到了地铁站,蓦然发觉他站在我身边。
他跟我一起进车厢。咦,这人把车子丢到什么地方去了?我一直没有跟他说话,他也没有出声。
到了家他问我:“不请我上楼?”
“很倦了,改天志安回来,他同意的话,请你上来吃饭。”我温和的说。
他摊摊手。“我跟下去也是白跟?”
“白跟。”
“送花也没有用?”
“完全不管用,对这类手法,我完全免疫,以祥,我身经百战,再大的阵仗都见过,你早休息吧。”
“我们是朋友?”
“绝对不是仇人。”
他拍拍双手。“那么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