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都--那些走远的人-第1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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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兰芳演的戏好倒是好,但谁也不知道究竟哪儿好。他明摆着一个大男人可老是演青衣,你看见他在台上刚演得来劲,正准备扔鞋时,你就会又发现他跟女人一样老是比画着柳叶掌,还来回扭腰又扭屁股,就简直没办法跟着他撒点野。不然鲁迅就不会骂他了。
鲁迅骂梅兰芳?
是呀,经常骂。谁让他招惹鲁迅呢。
梅兰芳唱戏惹了鲁迅?
没惹。
那干嘛骂他?
不骂他骂谁?
怎么骂的?
这个不好说。好像鲁迅骂过梅兰芳扮演林黛玉。林黛玉本来是个苗条的美女,成天一副病殃殃的模样,可梅兰芳把她演成了一个鼓眼睛、厚嘴唇、胖乎乎的不男不女的人。你想想,鲁迅看了那么一个雄纠纠傻不拉几的林黛玉,能不生气,能不骂梅兰芳吗?
梅兰芳也骂鲁迅了?
没骂。
不敢?
可能他根本就不知道,要不然根本就没法回骂。
为啥?
鲁迅在文章里的那种骂法就跟表扬似的,别说老梅了,就是我看了也挺高兴。
说话间,我妈走过来小声对我爸说:
前一阵,小校花的哥哥来过家里,问你到哪里去了。这几天,你最好还是呆在家里少出门。
我爸听后静了一下,忽然大发脾气叫嚷说:
哼,那小子再敢来,我非宰了他!
我记得那次谈话后的当天夜里,我爸带着大哥装的那台来复式半导体收音机又远走他乡,返回高原,再没来剧场为我抢人东西叫好。他是个京戏迷,为儿子的一场只有一两句台词的演出专门从高原回来,忘乎所以地高兴了一下子,但当夜又走了。这事显然跟小校花的哥哥有关,还有点迫不得已。
第二十二章 报告首长,她扯了我的鸡鸡
第二十二章 报告首长,她扯了我的鸡鸡
山里正在修铁路,需要很多人去支援,我爸去了。他一走,好像把家里的好事和坏事全带走了。
我们回到距离成都四十公里的龙泉山基地继续练功。说是基地,不过就是几排石头房屋,旁边是一座寂静的佛教庙宇,门口一块石碑上刻着石经寺三个草字。走进寺庙,从碑文上能看出石经寺始建于东汉末年,是藏黄教法王宗喀巴大师嫡传汉区的第一个密宗道场,明皇朝册封的楚山禅师坐化于寺中栖幻庙,供奉石室之中,成为肉身菩萨;还有能海上师于1966年12月31日深夜暝然坐化,美国总统曾在1946年电邀能海上师赴美宏扬佛法以济美国人道德贫乏。
碑文上的意思,我不能全看懂,甚至连那块石碑上刻的石经寺三个狂草字也认不全。但我知道,我们的男女教师个个都了不得,有几个还是富连成社、斌庆社、荣春社科班出身,听说那些科班等于京剧界的清华、北大。此外,毯子功老师都是老头,冬天也光着脊梁,翻起跟斗来能嘭咚几下上房,简直不可思议。他们每天手握一把把大刀追着我们翻跟斗,谁动作慢了一点、哪只胳膊腿不到位,准会挨刀。那可是亮晃晃的真家伙,只是他们知道该往哪里砍,该往哪里捅。另外几个教腿功腰功的老头,在最初的时候,每天把我们一对一地压在垫子上扳腿,硬要把我们腿里三尺长的几根韧带拉成五六尺。又把我们挨个搂在面前扳腰,硬要把我们腰里面的一节节好骨头弄散架,最后好让我们整个人像一根绳子似地想怎么弯折就怎么弯折。每当那时候,我们每个人都疼得呲牙咧嘴天旋地转,头发上直冒热气,然后很长一段时间,走起路来只能叉着两腿,一步一步往前挪,腰上的骨头还在嘎吧嘎吧响。而教唱功和念白的老师个个都像吃了迷魂药,摇头晃脑地教你一种唱法、一句唱腔或念白,你就照着学,只是不能摇头晃脑,学她们那副很过瘾的样子。说起来,我们在练步法、手势、水袖、龙套还有身段时,样子都挺轻松的,但是在练把子功、毯子功、武打套路和特技时受过不少伤。
老师上课时告诉大家,京剧有唱做念打四功、手眼身法步五法,绝活有帽翅功、甩发功、扇子功、手绢功、耍旗、耍牙、变脸二十多种,而最难的功夫是水袖功。这功夫能把人的手延长放大,把人物心里和脑子里的东西统统表达出来,动作多达数百种。比如像挥、抛、抖、抓、撩、荡、翻、扬、摆、折、叠、搭、打,还有拂、绕、挑、甩、掸,等等,等等。老师说,在戏台上,两人把长袖子扬起来互相搭靠一下,表示握手和拥抱,这就是京戏写意不写实的特征。在台上绕场走一圈台步,表示走过了千山万水,这是京剧艺术的时间缩短法。而眼看着敌人的刀枪剑戟杀过来了,还愣要摇头晃脑地唱上半个钟头,这又叫京剧艺术的时间延长法。老师还说,从乾隆五十五年四大徽班陆续进京演出,到道光、咸丰年间,徽调搭台,汉调唱戏,同台合流,花一百五十年才形成唱腔以西皮二黄为主的京剧。京剧传统剧目有上千个,曲牌和曲调九十七个,板式三十九个,锣鼓经一百三十个,乐器二十二种,道具种类上百,光常用兵器就六十多种,大衣箱装文服七十多种,二衣箱装武服二十多种,三衣箱装内衣靴裤又有几十种,盔头箱装头上脸上戴的一百六十多种,还有旗把箱,也装得满满的。京剧光是念白就有韵白、京白、风搅雪、方言白、怯口、喷口二三十种,唱曲念白时的字韵又来自湖广音、中州韵和十三辙,都是些古代的东西,是湖南、湖北、河南和北方语言长期混合在一起变成的东西,在读音、咬字、归韵、声调各方面都大有讲究。
京剧里面有那么多鬼把戏,我实在烦透了。住在山上的石窟里,冬天说有多冷就有多冷。每天清晨天还黑着,班主任就来催我们起床,但不用嘴催,而是拉起一个个地铺上的被子使劲往被窝里灌冷风。他边那样干,边用一口河南腔调快活地叫道,我扇风来咧,给你扇扇风!被他那么一折腾,再困的人也会马上蹦起来,迷迷糊糊地跑到野外去练功、吊嗓。天渐亮时,我站在绿树环围的龙泉湖岸边草丛中,望着宽阔而宁静的一湖清水和湖水中的孤岛,会想起我爸带我去钓鱼的情形,还会想起他曾无数次说起从前常去永定门内的天桥看京戏,想起他满口的程长庚、谭鑫培、周信芳、梅兰芳、马连良、程砚秋、李少春、尚小云、金少山。由于他常常冷不丁地说出刘长瑜的的名字,口气无比亲切,好像还知道一点人家的底细,我就一直以为刘长瑜是我们家的什么亲戚。礼拜天回家,我问我妈演李铁梅的那个刘长瑜,是我们家的什么人?
就是李铁梅呀。
你认识?
1964年回北京,你爸爸带我去看过她演的戏。
这个我爸说过,但我爸为啥老提刘长瑜呢?
这你得问你爸去。
还有,人家说我爸是个戏篓子,什么叫戏篓子呀?
就是戏包袱。
什么是戏包袱呀?
这么说吧,就是戏箱子。
我咋老听不懂呀?
这么说吧,就是戏筐子。
还是不懂呀。
就是一肚子戏呀。
那票友呢?人家说我爸在北京的时候是个挺有名的票友。是不是我爸老去买票?
可能吧。
我爸买票出了名,就叫名票?
大概吧。
我爸年轻时不是挺穷吗,哪来的钱老买票?
这你得问你爸去。
然而,我爸离家远去了。在以后的几十年当中,我一直想问问他,但总是一见面就忘了。直到有一天我终于明白了刘长瑜跟我们家完全不挨边时,我就越发想问问他,但越想问却越想不起来。
小校花长高了,水灵灵的有点像个大姑娘了,加上一副天生唱清衣的好嗓音,就不再演那个被我抢东西的倒霉群众,开始单独跟老师学李铁梅这个角色。有段时间,她远远地见我练功下腰时手按不到地面,就跑过来帮我一把。另有些时候,她见我一个人在练功场辟一字横叉,胯部老是贴不了地面,就急着跑过来用手拽我的裤裆,使劲往地面扯。
你扯的啥地方呀,连鸡鸡也扯呀! 我嚷着,一下轱轳到旁边地上。
她说时找不出话说,但脸红起来。
我要去报告首长,告你扯我的鸡鸡。我说。
千万别告,我还以为你的裆贴地了,怪不得扯起来不对头。她说。
半夜梦见她又来扯裤裆,醒后就发觉尿了床。尿湿的床整夜都没睡干,第二天不敢叠被子,怕湿床单被同屋的师兄看见。小校花可能还在怕我告她扯鸡鸡,上午一间息就找来了,我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她就帮我叠起被子来,自然,看见了我伤心的秘密。我半句话没说跑了出去,来到百公堰湖边,晚上才饿着肚子回屋。同屋的师兄说小校花帮我洗了被褥床单,已经晾干缝好。还说她留下话叫我回来后去她那里。我看见自己床上的东西变得干干净净整整齐齐,连碰也不敢碰,就乖乖地去找她。她和同屋的几个师姐妹把从伙房弄回来的饭菜端出来叫我吃,还把她们从家里带来的好吃的往我兜里塞,个个都不提尿床的事。我闷声不响吃着饭,不敢抬头,觉得她们都知道我尿床了,被褥也是她们一起拆洗的,她们是天底下最干净最漂亮的孩子。等其他小姑娘出去后,我鼓起勇气问小校花,找我有什么事?
她说,是有点小事。
接着说,下礼拜天她要跟师姐们出去玩,不准备回家了,问我回家时能不能顺便到她家帮她带点衣服来。
我说,我恨你爸,不去。
她说,我写个字条,你交给他,不说话。
我还是不愿意。
她说,那你就找我哥哥。
我说,他不是下乡当知青去了?
她说,他在家,上个礼拜才回来。
我说,那还差不多。
第二十三章 鞭炮声中的致命枪声
第二十三章 鞭炮声中的致命枪声
礼拜天,我回到成都,急匆匆地先往她家赶去。我想快去快回,不愿在那里多停留,也没脸让熟人们看见我这个被抄过家的人又回来了。当我快要赶到时,看见她家门口和窗户前围着许多人,还有一些穿警服的人进进出出,不知出了什么事。我钻进人群,埋头往里挤,刚挤进她家的一间屋子,想退出来已经来不及了。后面的人群堵住了我的退路,屋里的情景吓得我不敢眨一下眼睛。
小校花的户籍民警父亲倒在床边地上,瞪着一对死鱼一样的眼睛,太阳穴有一个窟隆眼在不停地往外渗血,地上的一大片血还很新鲜,好像刚流出来不久。我死死地盯着地上的户籍民警,后面有人在一下一下地往前推,要不是我伸出手去撑住了床挡头,差点就被推到一大滩污血上了。我生怕地上的人突然跳起来一把掐住我的脖子,就像堵死我爸的逃生之路那样,拼命挤了出去。
回家的路上,我蹲在路边呕吐不止,走一段路又吐一阵。到家后爬在厨房水龙头下,直到吐出苦胆液才感觉好受了一些。我妈已经知道了小校花家里发生的事,正在给我爸写信,一见到我就神情紧张地对我说起户籍民警的事情来,什么听说人是头天晚上死的,左右邻居任何动静都没听见。什么小校花那个家真是闹鬼了,以前死了个刘老师至今还没查出凶手,现在又来了一个,还是个警察,被人用枪打死。听来听去,不见得比我知道得更多。我说,那些邻居怎么连开枪的声响都没听见?我妈说:
你昨天在龙泉山,可能还不知道。昨天下午成都这边的路边大喇叭广播说,晚上七点中央那个人民广播电台有重要广播要播一播,我们单位上下午也传达了。大家都知道是中央开九大的事,铁路局还在局大院主楼顶上安了九个比人还高的大火炮。到了晚上七点整,广播就说上了,是一个男的和一个女的说的,真是说的开了九大,一说就俩钟头。到到一说完,就放开火炮了,整个成都都在放鞭炮,炸得没人敢上街。这下,人们光顾了高兴,户籍民警就在那时候被干掉了。
你是说趁着到处放火炮的时候,户籍民警挨了枪子儿?我说。
那可不,外面人们都这么说。还说就是听见了枪声,还以为在放炮仗,在庆祝九大。我妈说。
凶手真会桃时候。我说。
谁说不是,你爸爸前一阵还来信问,户籍民警死没有。我妈说。
我爸知道户籍民警要出事?我说。
他还不是那么问问,谁知道呢。你可不许到外面胡说去啊!我妈说。
我知道谁开的枪了。我说。
知道了就更不许出去胡说!啊?我妈说。
你真信我知道?我说。
这个没准,这不好些事情,你们知道得越来越多了嘛。我妈说。
其实我哪儿知道呢,没准你知道吧?我说。
我?我管着么多干吗?我妈说。
最后,我妈松口气说:
这下可好了,不然你爸爸老是惦记户籍民警,我得马上给他去信说说这事。
傍晚,我回到练功基地,小校花找上门来要衣服。当我支支吾吾好不容易说出她父亲的事,她哇地一声大哭起来,然后跑得不见了人影。
冬天的龙泉山,飘着雪花。
小校花回家十来天后又返回基地,成天埋头练功,跟谁也不说一句话。小小年纪没了父母,看上去更加可怜了。黄昏,我立在练功房门口,看着她独自一人练李铁梅的唱段。
听奶奶讲革命英勇悲壮却原来我是风里生来雨里长奶奶呀十七年教养恩深如海养今日起志气高眼发亮讨血债要血偿前人的事业后人要承当我这里举红灯光芒四方。
听着小校花悲悲切切咬牙切齿的唱腔,我不知道她是怎么个风里生雨里长,不知她是否真有个恩深如海的奶奶,也不知她将要去跟谁讨还血债。
晚上,我跟她坐龙泉山顶,望着远方灯火点点的成都之夜发呆。
那天我听人家说,你爸爸自杀的手枪不见了。我忽然说。
我爸爸不是自杀,他的枪早就弄丢了,他没枪。她转过脸来说。
我爸说,你爸还有你妈,跟一个钓鱼的男人准有什么事。我说。
什么钓鱼人?她说。
火车站背后,钓鱼的老保守。我说。
什么老保守?她说。
戴破草帽的老保守,他用鸦片钓鱼。我说。
你是怎么知道的?她的语气有点惊讶。
我亲眼看见的。那个男人有一个男孩,你们家跟那个男孩没准也有什么事。我说。
那你说,会有什么事?她说,是那种求助的声音。
那个钓鱼的老保守有支左轮枪。我说。
又是枪!她叫起来。
对呀,枪!我说。
你说的那个人,我可能见过,他戴着破草帽,好几次站在学校门口,我一出来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