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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部分

成都--那些走远的人-第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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爸,海灯法师是谁?我说。
一个武术大师,能一根手指拄地,整个人倒立三个钟头。我爸望着远处那条花裤衩说。
怪不得他也挺厉害。我说。
厉害的主,恐怕他还算不上。我爸望着远处,好像在自言自语。
那谁才算厉害?我说。
你看没看见离那小子不远处,还有一个人在钓鱼?那家伙一直没动静,可刚才突然把头上戴的草帽摘了一下。我爸望着斜对面说。
你看见人了?是谁?我说。
咱家楼下那个小娘们的父亲。我爸说。
你是说那个户籍民警?他怎么也跑这儿来了?我说。
我说的人,不是那个户籍民警。我爸说。
你不是说小校花的爸爸吗?我说。
没错,是他爸爸。我爸说。
好啊,你在逗我玩,是不是?我说。
别问了,咱们还是先钓鱼。你人机灵,多注意斜对面,留点神。他说。
说了这些,我爸朝那边又望了望,接着把自己头上的草帽压低,尽量遮住脸。然后又看着鱼塘远处,寻找被大鱼拉走的浮漂。
我说,爸,你刚才怎么说看见了鱼脸上戴的眼镜呢?
他说,是啊,鱼哪有钱买什么眼镜?这个一条鱼呀,外面能看见的,全身也就鱼头、鱼眼、鱼嘴、鱼腮、鱼背、鱼肚、鱼尾、鱼鳍,还有长满全身的鱼鳞,没什么脸,我说看见了鱼脸上戴的眼镜,是想骂那小子没学问,不长眼。
可以说,我爸那一番话,是对我关于鱼类知识的一点早期启蒙。太阳已经偏西,明晃晃的,我把衣服脱光了挂在树枝上,我爸用我的竿重新开始钓鱼,生怕再耽搁。我爸讲过,对钓鱼人来说,一天之中顶要紧的莫过于一早一晚。他说鱼们饿了一夜,早上和黄昏特爱吃,最容易上钩,这就跟人吃饭一个道理。他还说过,如果早上没钓着就全指望黄昏了。所以每次钓鱼,我最怕又最盼的就是黄昏。盼黄昏早来,怕黄昏过得太快,巴不得一整天都是黄昏。但是,傍晚的时间好像跟其他时候大不一样,总是过得飞快。我的衣裳裤子还没晾干,就眼看着天色暗了下来。
爸,那个武术队的早走了,斜对面的那个刚才也走了。我说。
我看见了。斜对面那个,我可能看走了眼,不是我说的那一个。我爸说。
你说的哪一个呀?我说。
哼,哪一个?你看看,我是怎么说的?黄昏过得多快!我爸说,恋恋不舍地开始收鱼竿。
你看到了吧,我是怎么说的?转眼就天黑了吧。他又说,拎起空鱼篓子,那口气好像黄昏逝去,多少有点怪我。
长大以后我读到印度大诗人泰戈尔的诗。诗人写道:
人那,你错过了早晨,就错过了黄昏。
我把诗给我爸看,他用夹带着四川话的京腔说道:
外国人懂个锤子,别理他!
那时候,我爸早已知道四川话说的锤子就是北京人说的鸡八。
第三章 手工制作一副钓鱼竿
    快骑到家时,我爸说但愿家里人没按他说的去买什么葱姜蒜。可我知道,每次家里虽然早就料到我们钓不到鱼,却照样会按照我爸的叮嘱买好葱姜蒜,之所以那样,一方面因为我爸的话不能白说,另一方面也盼着我们万一真能钓回鱼来。不一会,骑到了家门口,我跳下自行车,跟着我爸把车推到路旁边小校花家的后窗树下。锁车时,我爸躬着腰,仰着脑袋歪着脖子,直看小校花家的后窗。我早知道他以往也常这样看人家的窗户,还知道他是想看看小校花的妈妈,好像就因为这事,我妈还跟他吵过几次。但小校花家的后窗总是挂着窗帘,不管什么人路过,只要一扭头就能一眼看到那个蓝色的花窗帘,从来就看不见小校花的妈妈。只是窗帘上有个小洞,不知道走到窗前,能不能从洞里看到点什么。
一拐进门洞,长长的走廊两边,头两个门就是小校花的家,我爸又侧脸看了看小校花的家门,走过之后还回头看了几眼。
上楼时,我爸又说但愿家里人没买葱姜担?墒且唤颐牛乙谎劬涂醇谠诜棺郎系囊淮蟀汛薪猓箍醇衣琛⒗牙押图父鲂值苊凰泻昧成砩厦靼兹胰硕蓟姑怀酝矸梗恢痹诘任颐堑龅挠恪�
鱼呢,爸?二哥大叫说。
在鱼篓子里。我爸小声说。
二哥刚九岁,抓过我手上的大鱼篓子,拿到灯下揭开盖子往里看,其他人都板着脸看着他。二哥看了一会,把一只手伸进篓子又摸又抓,什么也没抓着,干脆把篓子倒扣在地上,倒了又倒。最后,总算倒出来一样东西,就用食指和大姆指小心拈住,举在眼前看。那东西一寸来长,小姆指粗,早被太阳晒得焦不拉几,几乎辨认不出原来的样子了。
这是啥呀,爸?二哥盯着手上的东西说。
鱼呀。我爸说,他正在脸盆前洗脸,脖子被晒得通红。
这就是鱼呀?二哥说,一脸怪相。
咋不是鱼呢,这不是鱼脑袋吗?我凑近二哥用手指点说。
脑袋?那眼睛呢?
闭上了嘛。
咋看不见嘴呢?
也闭上了嘛。
钓了一天就钓着这么一大条?
本来还有一条,比这条还大。
怎么不带回来?
掉到草里找不着了。
见你的鬼去吧!二哥忽然大叫一声,把小干鱼往地上一扔,大笑着跑了出门。
我不知道二哥是叫我去见鬼还是叫小死鱼去见鬼。如果他敢说我,我可会跟他没完。我爸洗完后倒在了床上,他要缓缓劲才行。大哥正继续嗡嗡嗡地蹬缝纫机补衣服,两个弟弟蹲在地上,围在一起接着玩烟盒,我妈始终冷着一张脸干坐着,好像没人去做饭。姥姥下床一步一步走过来,问我鱼在哪里。我指了指地板,姥姥就蹲下来,在地上到处找,边找边自言自语说,是我眼不好还是咋啦,怎么不见鱼呢?
我说,掉到木地板缝里去了吧?
姥姥这才盯着一条地板缝开心说,哟,可不是,真是条大鱼,藏起来啦。
我爸一下蹦下床,急吼吼地叫道,怎么,想气死我是不是?
姥姥赶紧回到床边坐下,脸朝着窗外不再吱声。
一般来说,在成都钓鱼的年月里,我爸每回带着我去荒郊野地累了一天,总是这样空手收场。每每一进家门,本来就抬不起头来,还得受不少奚落,让人难过得要死。不过,这反倒让我爸和我越钓越上瘾,什么也阻挡不了。
一家人很晚才勉强吃了一顿晚饭后,我爸掏出手绢把嘴一抹,然后叫我准备点上煤油灯放在屋当中地上,他自己则出了门,从漆黑的楼道一边墙顶上拖进屋一根老长的竹子。接下去,开始制作一根鱼竿,全家人都被扯了进去。
因为,竹子太长,足有十米,而家里的两间屋子加起来也不到这个数,他就把长竹子从外屋穿过门一直拖进里屋,然后放在两间屋中间地上,竹子的两端还弯着,一端弯到床上,另一端翘到屋顶上。
爸,得先把竹子锯断,不然烤竹子没办法动。我说。
你是说竹子还是说人没办法动?我看他们几个没事干就先找个旮旯对付着,等我想好了怎么锯再说。我爸说。
我爸打量竹子的时候,一家人都被弯来拐去的竹子挡着隔着,个个都乖乖地在屋角床边干坐,要么傻站。谁要想动一动,都得先看看我爸的脸色,免得他嚷嚷要踩着竹子。我知道我爸还在生一家人的气,气大家不准时做饭,饿得他肚子疼,当然不包括我。我还知道这根难得的宝贝竹子,他是从远处火车站附近的哪个农民地里买来的,又花了多少钱。顶多就在十天前,他把竹子拖回来了,一拖到楼下就大声叫我快下楼去帮他。别看一根竹子,要想从一楼弄上楼再拖到家门口,直到挂到走廊一边墙上还不能挡邻居的门,他加上我可是费死了人劲。而且,竹子在门外过了风干期没被偷,现在完好无损地就在眼前,但看起来要制成一根真正的鱼竿,也不那么容易。
爸,做这么多鱼竿干吗,你不是做成好几副了吗?我手拿着油灯说。
我的,还有你们几个孩子的,是都有了。眼下这副先做出来,留给你最小的弟弟以后使。我爸说,
我回头看了看五弟,那个小崽子正被我妈抱着东看西看,还不两岁,但很快就会有一副鱼竿了。
去把锯子拿来。我爸对我说。
我从竹子上面迈过去,又从下面钻过去,再爬着钻到床底下,才把锯子从一堆散发怪味的破烂里翻出来,递到我爸手上。
还是你来锯,你眼睛好使。我爸说,又把锯子还给我。
你是怕自己锯坏了吧?我说。
那还用问。他说。
你是想我万一把竹子锯坏了,好揍我?我说。
那还用说。他说。
你休想,我又不是没锯过。我说。
我就知道你能锯。你把咱家里的东西,啥没锯过?床板、小人床的四条腿、还有我的皮鞋,你都锯过,好小子。他说。
我现在锯啦?我说。
等等,我再看看,琢磨琢磨。我爸说,随后小心翼翼地走来走去,从竹子最粗那头一直看到最细的竹尖,而我看不出一根竹子哪有那么好看。
你打算从哪儿下锯子?我爸走回到我身边说。
少说得锯成三节,不然太长了,拿出去钓鱼太碍事。我说。
行,下锯子吧。我爸最后发出了指示。
就跟别小看一根竹子一样,锯断两处也难,必须有一次要站到两个摞起来的凳子上才能够到高处,另一次则必然要爬在地上才锯得到卡在床腿下面的竹子。等三节竹子锯好顺在了一起,一家人才又活动开,当然是小范围的,因为我爸还要烤竹子,占着不少地盘。我擦了擦一头的汗,好在我要做的只剩下了点燃油灯。
行了,改天再把竹子烤直,看你都累成孙子了。我爸说。
我爸说出这样的话,我听出他是又想教我动手烤竹子了,而他自己不再动手。他这人就是这个毛病,啥都想教我。不过我也可能想错了,他还另有一个毛病,那就是做什么事都只是开头好,不少事干着干着就没了心思,没了结果。果然,一说完话,他把我好不容易锯成的三节竹子,一会工夫全塞到了床底下。
之后出门去厨房洗手。
直到这时,全家人才算解放了,想在屋子里怎么动就怎么动。
然而,我爸出门并没去洗手,而是从厨房拿回来一根粗竹筒子,一头还黑不拉几的,弄得他满手黑。我把油灯放回厨房,然后跟他一起坐到灯下桌边上。桌上摆的除了竹筒子,还有一个破鱼线板。
看看你这小子,不用提醒就知道该干什么,哪里像他们。我爸说。
我爸着种当面拐着弯子夸我,同时批评我妈她们几个每次都需要提醒才去买葱姜蒜,早已不是第一次,但我听着照样挺高兴。好像一个人一被表扬,就能用不着提醒也能聪明起来。
这个脏竹筒子,在哪儿买的?我说。
这是一个吹火筒,不是买的,爸爸哪儿会去花那个冤枉钱。我爸说,开始弄他的鱼线。
你买那根竹子花了一块五,连我妈和姥姥都知道了,都说太贵了点。我说。
这个没花钱。可这个破吹火筒也不知是谁扔在了路上,有一天大清早我下班往家走,正好一脚踩在上面。它倒好,随便一轱轳,我来了个大跟斗。我爸说。
我爸接着告诉我,桌上那个破鱼线板也没花钱,是在河边捡的,即然到手了一根吹火筒,他就打算照着别人的破鱼线板当样子,给自己也做一个。
看着桌上那个烂得只剩一小半的鱼线竹板,我能想出一块好的鱼线板。完好的鱼线板是是从碗粗的毛竹上锯下来的一小块,有一个香烟盒大,圆拱的幅度不大,一般人锯不下来。锯成后,先在略微内凹的圆型内里,在厚实的竹体两头,去掉多余部分,雕出十多个对应的竹丁,以便在竹丁上挂鱼钩,在两个对应的竹丁之间来回绕线。雕好以后,还要刮掉圆拱表面原来的表皮,露出竹子坚硬的真皮,再上两遍凡滴水后就水亮水亮的了。一块在背后绕好几副线的鱼线板,从正面看不到鱼线,不管是手拿着还是装在包里,鱼线都不会磨损。
而我爸的鱼线,从前和眼下,都是随随便便绕在小块硬纸壳上的,时间一长或者被水一弄湿,纸壳线板就烂,缠在上面的鱼线全乱套。现在,我爸要想升级成竹线板,我却看不出他有那种本事。明白人一看便知,要想一刀一锯制作一个鱼线板,需要各种好刀具,需要一把木锉。还需要一把锯齿小的好钢锯,而不是刚才锯竹子那把大牙口的破锯子。
你担心的那些东西,不好买,买不到,不然我早动手做鱼线板了。我爸说,手指被鱼钩尖刺钩了一下。
你是不是没找着地方?我说。
哪能呢,有人跟我说,那些东西国家不卖,要保密,属于禁止品,就跟鸦片一样。我爸说。
鸦片是啥?我说。
还不是跟咱们需要的刀具、木锉、钢锯一样,都是好东西。我爸说。
可能有的商店能买到,你还没找到。我说。
我前一阵把整个成都反复找了三遍,连郊外坟地都去了,根本就没卖的。要不我怎么知道凤凰山有鱼塘,就是咱俩今天去的那个地方。我爸说,用牙咬了咬鱼线上的锡坠子。
看来,桌上那个吹火筒,我爸拿出来不过是想显摆显摆,而不是真要动手制作一个新鱼线板。一会,他弄好了纸线板上的鱼线,听见身后咚地一声响,忙回头看看家里那些人在干什么,脸上那种受了惊吓的神色让我忽然想起在凤凰山,他叫我多留神的那个人。
第四章 用鸦片诱饵钓鱼的人
    火车站北面的围墙后面有个大鱼塘,四周绿汪汪的稻田里有不少鱼。我和我爸守在岸边,接连几天不见鱼的动静,不管怎么换地方也不见鱼的影子。我爸望着水面自言自语说,咱们对鱼们的感情够深了,可鱼们偏不上钩,再这样下去就太不够交情了。
有一阵,他还说,真怪,钩一扔下去,就像扔进了水缸。
而我觉得,要是仅仅这样也没啥好说的,更怪的是斜对面有个老头,不管换哪个地方,那欢蹦乱跳的鱼就跟他家养的似的,一条接一条地被他钓上来,还一钓就没个完。他身边淹在水里的大竹篓子里,鱼多得噼里啪啦响,而他老人家还不像我们电线杆子一样老站着,却是舒舒服服地坐在一把小折叠椅上,拉起鱼来也不慌不忙,手抓鱼时像要抚摸鱼一样。我爸服了气,几次想过去跟人家套近乎,学点高招,但又一直没过去。
你不去,我去。我说。
别,三儿子。我爸说,一把拽住我。
怕啥?有什么了不起?我说。
你有所不知,斜对面那个老头,就是咱们在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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