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市男女-第2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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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妈看了摇了摇头,脸上写着深深的慰藉和隐隐的担心,“再这么宠下去,恐怕她会把我给忘了的
。”
“那我就接你到城里一块住,这样,你就不用担心她忘了你了。”史野希望王妈住进城里安享晚年
。去年,王妈送梦妮进城,她被潇洒别墅的气派显赫给震住了,过去的帝皇王公也没住得这般豪华呵!
然而,只住了两天,她便要求回孤岛。“不习惯,”她对史野说,“一日不见大海便觉得丢了魂似的,
命贱。”
王妈再次拒绝了:“托你的福了,史野,姗妹这囡命好,瞧我都快不认得她了,变了,真变了。”
“变得漂亮了,不是吗?”
“这囡,哪有一点海娃子的样,全变罗!”
王妈说不出是高兴还是担心,目光一直没从照片上移开。
“别为她担心,妈妈,她可开心呢,”史野对王妈说,私下却悄悄告诉我,梦妮的确变化很大,几
次要她来岛上看看外婆,可她就是不肯,城里对她的诱惑太大了,在她心里,已找不到孤岛的位置了。
我认为这并不是什么好的兆头。
王妈没注意到我们的谈话,她的整个心都沉湎在外孙女的照片上了,“你说得对,她是很开心,过
去皇帝的女儿也没有这么好的享受条件呵!有了你这么一个干爸,修了神仙的福了……”很少见王妈一
下子说了这么多话,她用衣襟拭着眼角的泪花,有一会儿,她把目光移向窗外的大海,我看得出来,她
是由此想到了葬身大海的女儿和女婿。
晚餐很丰盛,王妈烧了一桌的菜,我们一块喝了香槟。可以说,这是两年来我最开心的一天。用过
晚餐,我和史野上楼来到了书房。
王妈为我们送上咖啡,便回厨房收拾餐具去了。书房里只剩下我们两个人。夜幕降临,是个有星光
的夜。我们静静地坐着,聆听从窗外飘进来的晚风和着涛声,感觉着诗一般的温馨。
书房里的灯光很柔很美,杯里的咖啡很香很浓,我轻轻搅动着汤匙,史野的目光从案头上厚厚的一
摞稿件移到我脸上,“知道吗,米路,你没发现自己是多么了不起。”
“你指的是这部《梦断棕榈》?”
“是的,美极了!”史野习惯地抽起他的烟斗,那磁性十足的音质在宛若童话的小木屋里别具魅力
。
“你会轰动整个文坛的!”
“中国文坛还是世界文坛?”我笑得很愉悦,很轻松,还有些顽皮,因为我今天心情太好了。
“听我说,米路,我可是和你说正经的,”史野一脸的认真,“对文学,我虽然是个外行,但我还
不致于是一个没有鉴赏力的白痴,懂吗?!”
“这一点你已经向我证实了。”我想起他曾很准确地形容我是个文学女人。
我续上一支烟,“史野,你得告诉我,你是怎么猜到我的手稿今天完成?”
“算出来的。”史野指了下我案头的那一摞手稿,“你以为我每次来看稿只是随便翻翻吗?如果我
没说错,你平均每天以五千字的创作速度在进展。”
“差不离,”我说,“你算得挺准。”
“上星期我来时你已完成了三十九万字,距今天是五天,你的最后一个句号在四十一万字左右划上
的——对吧?”
他算得相当精确,全稿共四十一万字。
看来我真是低估了史野了,他不但摸到了我的创作速度,还算准了我的文章结束。“你怎么知道我
的文章已到了尾声?”
“我说过,我不是一个白痴,虽然这满书架的书作为装饰的成分多于我阅读的兴趣,但我能感觉到
你作品的结局——你无法否认,《梦断棕榈》是你的一部自传,尽管它是一种小说形式。”
这家伙!我对他算是服了,“但愿你预测它的成功也像你对它的结尾算得一样准确。”
“我可以用生命和你打这个赌。”
我摇摇头:“你就那么自信?”
“对你,我从来就没有失去信心,我说过,你是一个不寻常的女人。”
“因为你的影响。”他说,以前是为了走近我,去苦修,现在则是因为精神上的需要,“书籍是人
类的精神食粮。”他瞥了一眼不下二千册的藏书架,“人,不能没有精神食粮。”
我突然对他有了一种感动,一种发自内心的仰视。
“你改变了我,真的,在认识你之前,我有过寻找精神家园的念头,但一直是迷惘的,是你给我追
求理想境界的希望,使我走出迷惘。”他一脸的虔诚。
“我想我真该对你刮目相看了。”我起身来到书桌前,拿起那本划了许多红杠杠的《海念》,“在
这之前,我还以为你买下孤岛是作为一种生活的调节呢。”
“那么现在呢?”
“说真的,我还是有点不明白,”我念了他划了红杠杠的一段话:“‘大海能使人变得简单,在这
里,所有的堕落之举一无所用。
只要你把大海静静看上几分钟,一切功名也立刻无谓和多余。海的蓝色漠视你的楚楚衣冠,漠视你
的名片和深奥的格言。永远的沙岸让你脱去身外之物,把你还原成一个原始的人。’”我对他说,既然
你已领悟了生活的意义,为什么还要继续潇洒别墅里的那种生活呢?
“看来你很有悟性,你是不是想对我说,这辈子你认定孤岛不回到城市了?”史野此刻像个深邃的
哲人。
“是的,我想我在这里找到了人生的精神家园和生命的真正意义上的回归。”
“告诉我,你还悟到了什么?”史野不动声色地看着我。
“我说,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呢。”
“很简单。”我说,“当时辞职选择写作只是一种本能的性格使然,可到了这里,我有了一种灵魂
的明悟,想想,其实我早该结束过去那种生活。”
“你现在的明悟当时我也有过,而且,更强烈——这小木屋便是诞生在这种明悟中,”他笑了笑,
给我一个理解这句话的时间。
“你是说现在的你对当初的明悟感到幼稚可笑?”
“我想没什么区别。”
“我不明白,你想说什么?”
“没有永远的世外桃源。”史野说,“谁都无法逃避生活。”
“你是说——我在逃避?”
“噢,米路,我们别这样争论韩少功的人生哲学好不好,”史野站起身走过来,把我手中的书放回
书桌,“谈谈你对明天的打算。”
“如果我说还在这里继续住下去,你会赶我走吗?”
“当然不会,我说过,这里的航道对你永远畅通。”
“那我告诉你,我还想这么继续住下去。”
“是吗?”他的表情是一种明显的怀疑。
“你是说,我迟早有一天会离开孤岛?”
史野淡淡地一笑:“有一天,你会感到孤独的,真的。”
我回答他,我需要的正是孤独:“你不认为,外面的世界太浮华喧嚣了吗?”
“可你为什么支持并说服我让珊妹到那个浮华喧嚣的世界?”
“史野,这是两回事,她还是个孩子。”
“好了好了,今晚我们怎么啦?”史野拿起我的外套为我披上,“看来这书房的气氛不对头,出去
走走,瞧外面的星光多美。”
我们漫步在小岛的沙岸上,史野用他的胳膊轻轻揽着我的臂膀,“其实,我并没有说服你的意思,
也不想将自己的看法强加于你,我只想对你说,一个人只有当他走出谜宫,才会豁然悟出人生之路只有
一条。如果说这其中有选择的可能,无非三种:直面、逃避、徘徊。”
“你认为我选择了逃避?”
史野巧妙地避开了这个问题:“我倒真希望如此。”
“为什么?”
“那样,孤岛就真成了世外桃源了,而小木屋里的你,便成了童话中的白雪公主。我呢,也有希望
扮演白马王子,哈哈……”史野开心地笑了起来。
我的心一阵莫名的惑乱,朦胧的月光下,小木屋就在眼前,像童话中的宫殿,而此刻我脚下跌的,
正是那条贝壳铺成的小路……“嗨,你怎么啦?”史野随手扯下一叶棕榈树片在手上把玩着,“你好像
还没从你的小说中走出来,对吗?”
我笑了笑,和他继续漫无目标地走着,有好一阵,我们缄默无言。
“下一部,你准备写什么?”
“不知道,也许,写孤岛。”我笑了,“没准拿你当主角呢。”
“如果那样,连书名我都给你想好了,”史野瞥了我一眼,月光下,我看到那里面闪过一丝异样的
光亮,朦胧而又微妙。
“说出来我听听。”
“梦断孤岛。”史野挥动着手上的叶片,借以掩饰他内心的迷乱。
我的心掠过一阵异样的感觉:“其实,你并不了解我。”
“是吗——你要我了解你什么?”他怪怪地耸耸肩。
“知道吗,史野,你是我最好的朋友,真的,我想现在我真的有点喜欢你了。”我伸出手想挽他的
胳膊,出乎意料,他竟然很重地推开了我,“喜欢?哈哈……”他自嘲地笑起来,“我想你是指我强制
我对你的感情,怕你促使我给这些感情冠上一个名字,怕我把这感情一点一点地剖析了再支离破碎地还
给自己。你知道这些东西需要阴影,对吧?”他的目光狠狠地扫了我一眼。
“史野,我——”我的心一阵抽紧,我不想伤害他。我真的喜欢他,但我清楚,他和我一样明白,
喜欢井不是爱。而他,需要的是我的爱,尽管他从未说出这个字,但八年的苦修,他等待的就是这个字
。
我们站在一棵棕榈树下,空气一下子变得沉闷起来,我点燃一支烟,他也要了一支。
“有时,我常在想,是不是自己太理想化了,就像你说的文学女人,分不清楚梦与现实?否则,是
因为那曾经有过的梦给我的太大的幻灭,我很难想像自己会不会走出阴影,我不知道在你的故事里自己
将扮演什么角色,也不清楚你在我的故事里会有什么样的结局,但我不希望让我们的故事蒙上‘梦断孤
岛’的色彩——它可以是梦归,也可以是梦醒,但决不应该是梦断。”我挽起他的手,这回他没有拒绝
,他显得平静多了。”
“别说了,米路,”他抱歉地对我笑笑,“其实生活中很多无法得到的东西是你永远都不会明白的
。当我们奉献自己的爱时,就是要得到一种你还没有完全了解的东西,除此之外,没有别的。”许久没
说一句话。
起风了。
我感到一阵凉意。文野取下他的围巾为我围上。
“秋来了。”他说。
我的心掠过一阵颤栗,两年前的秋天,我失去了乔克,在这个秋天里,等待我的会是什么呢?
第十五章
正如史野预言的一样,《梦断棕榈》的出版获得了巨大的成功。说它轰动文坛并不夸张,初版二十
万册不到一个月便销售一空。两个月时间里,它又再版了三次,发行量突破八十万。据说,这还不算地
下非法盗版印刷的几十万册。
关于我的话题,一时间又成为新闻界热炒的焦点。不但海阳市炒,全国各大报刊、电视台也跟着炒
。有意思的是,他们只见其书不见其人,没人清楚我隐匿孤岛。于是,关于我,又多了一个神秘的话题
。据说,这期间有个来华访问的世界文化组织到了北京,看了我的《梦断棕榈》后,来了两个人,在电
视台节目主持人的陪同下,在海阳市呆了三天,甚至动用了警察,也没弄明白我的下落,只好快快离去
。
我拒绝露面有两个原因,一是我厌恶舆论界这一套,二是不愿孤岛的氛围被破坏——第二点尤为重
要。
我很快地投人第二部长篇——《梦归孤岛》的创作。我很满意这个题目,它默契了我目前的心境,
在孤岛,我的确感到了一种梦有所归的感觉,就像我灵魂中寻找的精神家园。
秋去冬来,当春潮涌动的大海驱逐了料峭的刺骨寒风,鹭鸶唱着悦耳的春之歌在棕榈树梢翩翩起舞
时,我的三十六万字的《梦归孤岛》脱稿了。
它的内容显然比《梦断棕榈》凝重厚实多了。因为它更多的是灵魂的积淀,一种摆脱迷们追求理想
境界的执著。许是孤岛氛围太浓了,这部书的字里行间始终贯穿着一种灵魂大孤独后的精神定力。
在这期间,史野一直是默默地来,默默地去,源源不断地送来香烟和各种水果、食品。
和过去我写《梦断棕榈》时一样,他来后总是习惯地坐在书房的一角,阅读我的手稿,遇上我有兴
致或想轻松一下,我们会聊上几句,或是绕着小岛散散步。他对这部小说的反应很特别,与第一部小说
相比,似乎多了一份沉重而少了一份感动,还有一种深深的迷惘。这种迷惘沉重一直令我困惑。有一天
我终于忍不住了:“你的反应让我不安,告诉我,它哪里让你感到不对劲?”
“你想告诉大家,你已找到了精神家园,是吗?”
“是的,难道不是吗?”我告诉史野,这部书的主题是通过主人公对理想的回归而向读者诠释了一
种人生观——寻找精神家园。
在这部小说里,我把史野与女主人公的关系写成了一种精神上的知己,柏拉图般的友情。
“是的,你的确营造了这样一个主题,而且相当成功。”史野说,“我甚至敢肯定它要比你的《梦
断棕榈》来得更轰动,因为,你的‘精神家园’唤起了都市人的共鸣——不仅仅是打动而是共鸣,”史
野特别加重了“共鸣”这二个字的语调,“目前生存在都市里的人们,不管他们潇洒也罢,失意也罢,
在经过十几年的改革带来的物质与精神上的巨变后,他们的信仰与价值观念受到了另一种冲击,你可以
把它们理解为一种传统与文明的冲撞,可以说,所有的人都染上了一种现代都市病:浮躁、空虚、不满
、困惑,人人都在喊累,没劲,无聊无奈……都市的物欲横流外表看起来很精彩,但人的心灵无一不渴
望摆脱世欲的尘嚣嘈杂,寻觅一处可供灵魂歇憩的精神家园——而你向他们提供了这一点。”
我惊叹史野的剖析能力。
“这就是我说的你唤起了他们的共鸣——梦归孤岛。再没有比你笔下这种更使都市人向往的世外桃
源了!米路,你真是一个善解人心的魔术大师,《梦归孤岛》一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