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第2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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钜,也可能毫无结果,但他不能 不救嘉文!“湘怡,”他满脸沉重的说:“我们该管管他了,或者,我们一直对他都过分放 任了。”
湘怡看了杜沂一眼,默然不语。
“你——湘怡,”杜沂欲言又止,叹了口长气:“你的脾气也太柔顺了。”湘怡明白杜 沂所没有出口的话,是的,她的脾气太柔顺了,但是,她也试过不柔顺,徒然让情况更糟糕 而已。而且,要她做一个管制丈夫行动的妻子,她又怎么做得出来?如果做了,嘉文不理不 睬,又怎么办?她不知道假如当初嘉文娶的是可欣,会不会也走上堕落的路?这想法使她打 了个寒噤,情不由主的说:“反正,这是我的失败,一个妻子,没有力量把丈夫留在家里, 还能说什么呢?”杜沂一惊,他无意于伤害湘怡,她是那样一个善良而温和的孩子!把手放 在湘怡肩上,他鼓励而安慰的拍了拍她,慈祥的说:“我不是那个意思,湘怡。别自责,这 不是你的过失,从小,我就太放纵他了。但是,我从没想到他会变成这个样子,他一直是个 很听话的孩子,是什么东西使他改变了呢?我真不了解。无论如何,我们以后的工作很沉 重,我们要挽救他。”
“我只怕——”湘怡嗫嚅的说:“并不容易。您没看到他刚才那副脸孔,我觉得——我 几乎不认得他了。”
“一切会好转的,湘怡,”杜沂很有信心的说:“他的本性并不坏,他只是受了坏朋友 的引诱。”
“从上如登,从下如崩。”湘怡低档的说了两句,抱着孩子走开。站在卧室的窗前,她 知道,今天会有一个漫长的、期待的一天,还会有一个漫长的、期待的一夜,她不知道站了 多久,直到身后有个声音惊动了她。
“湘怡!”她回头,是刚刚从外面回来的嘉龄,一条浅色的发带系住她的头发,她看来 永远那样年轻和富有活力,像一朵小小的迎春花。“湘怡,你猜我从那儿回来?”嘉龄扬着 睫毛问,那对眼睛生动明亮,流转着一份属于青春的醉意。“我刚刚去飞机场,送走了胡如 苇。”“胡如苇?”她有些迷糊。
“是的,他说不惊动你们了,他去美国读硕士学位,要我代他问候你们。”“你——终 于放走了他!”湘怡叹息的说:“那是个好人。”
“我承认他很好,我也很喜欢他,只是不爱他,而爱情是勉强不来的,对不对?湘 怡?”嘉龄坐了下来,用手托着下巴,有几秒钟的凝神沉思。“不过,胡如苇确实不错,几 年来,我起码拒绝了他十次的求婚。今天在飞机场,他还忽然对我说——”她感动的住了 口。“说什么?”“他说:”嘉龄,你说你愿意嫁我吧,只要你说一句,我就把飞机票撕 掉,留下来不走了!现在还来得及,嘉龄,你说吧!“”你没答应?“嘉龄摇摇头,也有一 份难言的惆怅。
“没有。他使我感动,但仍然没有让我爱上他,不过我哭了,我说希望有一天,我会爱 上他,他也会从国外回来。于是,他上了飞机,飞机飞走了!”她耸耸肩,惘然若失的加了 一句:“就是这样,这就完了。”
是的,完了,结束了。一段不成型的爱情。湘怡目送嘉龄走出去,知道她虽不爱胡如 苇,也不无怅然的情绪。被爱比爱别人幸福,但愿爱人的人都能被对方所爱!望着窗外的云 天,她不知道被她所爱的人怎能留恋几张扑克牌更胜过于满腹柔情的她?
船 21民国四十七年夏天,嘉文和湘怡的第二个女儿念念出世了。这个新生命没有带来喜悦与 欢笑,也没有带来任何兴奋的色彩,而降生在一团愁云惨雾之中。四十七年年初,杜沂在一 次冗长的业务会议中晕倒,医生诊断为脑充血,住院两个月,几乎造成半身不遂。出院后, 就遵医嘱办理了退休,退出了工作二十几年的银行界。这件事对杜宅当然也是个不大不小的 打击,两个月的住院和医疗费用,几乎让杜家的经济面临破产,自从嘉文染上赌博的习性以 来,先后输掉的数字已不可计算,杜家早就成了外强中干的局面,杜沂这一病更使经济崩 溃。幸好领到一笔为数可观的退休金,总算把局面又维持了下去。不过,嘉文的嗜赌如命, 却越来越厉害,离开银行的工作之后,他就一直游手好闲,其中也有几次,在杜沂的苦劝, 和湘怡的恳求之下,他赌咒发誓要痛改前非,但都不到三天,就又故态复萌。除了赌博之 外,他更学到许多坏习惯,变得流气、暴戾、和不近人情。
小念念出世得很不是时候,刚在家庭拮据,和杜沂病后,似乎没有谁高兴她的来临。嘉 文对孩子向来没有兴趣,从念念出世到满月,他简直没有好好看过她一眼,一次,湘怡把孩 子抱到他面前,恳求的说:“你不看看你的小女儿吗?”
嘉文匆匆的对孩子扫了一眼,不耐的说:“有什么好看?哭兮兮的小塌鼻子,将来就是竞选中国小姐,也拿不到第一名。”湘怡 抱着孩子,伤心了好久,几年以来,嘉文失去了太多的东西,甚至于失去了他一向的仁慈。
秋天来临的时候,嘉文已经很少有在家的日子了,他经常一出去就是两三天,等回来的 时候,一定是一副憔悴、苍白、肮脏、而饥饿的样子。回家的目的,也不外乎拿钱,有一千 拿一千,有一百拿一百。杜沂沉痛的看着儿子的堕落和沉沦,所有的教训、劝诱都失效之 后,他只感到灰心和疲倦。他老了,而且病弱,他无力再管束这不成器的儿子。那个在台大 外文系读书的高材生,那个为师长所爱为朋友所敬的孩子已经消失了,死去了,不再回来了。
这天,全家正围着桌子吃晚饭,门铃响了。嘉龄扬了扬头,冷冷的耸耸肩说:“准是哥 哥!”湘怡不自觉的放下了筷子,嘉文已经有三天没有回来了。阿珠去开了大门,门外,没 有期待中的嘉文的声音,也没有嘉文那沉重而疲倦的脚步。一会儿,阿珠进来了,说:“外面有一个人,说是要找老爷。”
“什么样的人?”杜沂问。
“不认得,样子很凶,”阿珠摇了摇头:“不像个好人!”
“一定是嘉文出了事!”湘怡惊跳起来说。“来报信的!”“去请他进来!”杜沂皱皱 眉说。
“他不肯,他说要老爷出去。”
杜沂推开饭碗站起身来,湘怡身不由主的跟着他,走过了花园,到了大门口。门外,一 个歪戴着鸭舌帽,满身油渍和汗渍的男人正站在那儿,一对鸷猛而狞恶的眼睛,不怀好意的 打量着院内的花草和树木。杜沂的眉头皱得更紧了,问:“你找谁?”“您是杜先生吧?”那人推了推鸭舌帽,露出两道浓眉,斜睨着杜沂说。 “是的,你有什么事?”
“杜嘉文先生叫我到这里来收一笔帐。”
“什么?一笔帐?”“是的,杜嘉文先生说向您收,我希望能马上带回去,这是杜嘉文 先生的借据!”那人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一张脏兮兮的纸条来,递给杜沂,上面确实是嘉文 的亲笔,还印着指押,写的是:
“兹向赵××先生借款新台币壹万三仟元正,将于今年九月十五日前清还,否则甘受法 律制裁。
杜嘉文 民国四十七年七月三日身分证字号×ד
“你看,写的是九月十五日以前还清,现在已经十月三号了,再不还,我们只有法律解 决了。”那人说着,又推了推帽子,隐隐的带着几分威胁的味道。
杜沂觉得一股气向上冲,禁不住愤愤的说:“嘉文呢?嘉文在那里?”
那人抬了抬眉毛。“我可不知道,昨天他找了我,给我地址叫我来这里找你收款。” “他欠你的钱,你怎么不会去向他收?”杜沂质问的说。“我不管!谁叫你借钱给他?”
“好,你不管!”那人夺过了借据,歪着头冷笑了一声:“我是好意先来收收看,收不 着我们也有办法,借了债还钱,这是天经地义的事,没看到欠了债还这样凶的!不还就不 还,难道我们还怕你赖!”说着,他转过身子,流里流气的扛了扛肩膀,就准备离开。“喂 喂,你等一下!”湘怡忍不住喊,一面抬起头来,恳求的看着杜沂说:“爸爸!”
“你再放纵他,他一定会倾家荡产,”杜沂对湘怡说,一面和自己的感情挣扎:“让他 们去告他!让他去坐牢,他不受点罪永远不会觉悟!”“爸爸!”湘怡再喊了一声,有所顾 忌的看了那人一眼。“我倒不怕他们去告,只怕——对嘉文会有什么不利。”
杜沂禁不住也看了那人一眼,他明白湘怡所畏惧的,嘉文那一群赌友,十个有八个是流 氓,眼前这人也不会是个好惹的人物。“父性”在他心中作祟,不过,他又怎能轻松的拿出 一万三千元来?好好的一个家,眼看就要败在嘉文的手上!帮他还债,就是姑息他,不帮他 还,又怕他被流氓伤害!矛盾中,他依旧在嘴巴上硬了一句:“这样没出息的人,你还管他 什么?挨挨揍正好,置之死地而后生!”“爸爸!”湘怡哀求的意味更深了。手扶在门柄 上,不肯关门,纤长的手指神经质的握紧铁闩。
湘怡那哀恳的眸子瓦解了杜沂最后的武装,长叹了一声,他摇摇头,走进室内去了。好 半天,他才又走了回来,手里颠巍巍的拿着一张支票,脸色十分难看,湘怡知道这张支票的 份量有多重,这是杜沂的退休金里抽出来的款项。低俯着头,她不敢说什么,好像欠下这笔 债是她的过失一般。杜沂用支票换回了嘉文那张借据,手抖颤得更厉害了,哆嗦着说:“以后,你们别借钱给嘉文!”
那人接过支票,冷笑了一声说:“早知道他还不起,我们才不借呢!”抬起头来,他似有意似无意的掠了杜家的庭院一 眼,嘴边带着一丝不怀好意的微笑,道了声谢,就扬长而去。
湘怡关上了大门,回过头来,看到杜沂的脸色铁青,她不禁有些担心,医生曾再三嘱 咐,不能让杜沂紧张或受刺激。她不安的喊了声:“爸爸!你不舒服?”“没有,别担 心。”杜沂说,和湘怡走进屋内。“我到风烛残年的时候,来目睹儿子败家!”他沉痛的说。
“我们去找他那帮赌友,去劝他们放掉他。”湘怡低声说,自己也明白这个办法不成办 法。
“你以为可以?你没看到刚才那人的神情?他们以为钓到大鱼了,根本是做好了圈套来 陷害他,恐怕不到我们山穷水尽,他们绝不会放手!”“我们去报警——”湘怡犹疑的说。
“报警?”杜沂打断了她:“你知道他们的赌窟在那儿?你知道他们有多少人?姓甚名 谁?这些人是靠赌为生的,报警!弄得不好… ”他咽住了。
湘怡明白杜沂没说完的话,投鼠忌器,他们不能不有所顾虑。杜沂又叹口气,说:“反正一句话,人,只有自己能主宰自己,假若不学好,自甘堕落,谁也帮不了忙!” 看看湘怡,他沮丧的加了句:“我们已经没有钱了,湘怡。”
“我——”湘怡嗫嚅着:“我出去找个工作,或者可以贴补一下家用,我——念完大 学,只实习过一年。我可以再去教书,或者——”“哼!”门边传来一声冷笑,嘉龄扬着 头,冷冷的站在那儿:“哥哥这样赌法,你找十个教员的工作也没用!一个月几百块钱,不 够哥哥一副牌输的!你们都纵容哥哥,帮他还赌债,这样,他有恃无恐,还不越赌越厉害! 依我,刚刚就不该帮他还那笔钱!”“嘉龄,”杜沂不耐的说:“不要你管!你也不是好东 西,大学不念,工作不作,整天和朋友旅行、看电影、谈天!你先管自己再去管别的事!”
“我怎么没管自己?我不是天天在练唱吗?”嘉龄抗议的嚷着说。“练唱?你不去找老 师好好学,成天跟着唱片鬼叫,能学到些什么名堂?别给自己找藉口了,都不是好东西!” “奇怪!”嘉龄生气的站直了身子:“赌钱的又不是我,败家的也不是我,你对哥哥有气, 发泄到我身上来干什么?我总没有成天荒唐,连夜不回家,你要骂,先骂哥哥再说!要管, 也先该管哥哥!”说完,她跺了跺脚,气冲冲的走进她的屋里,砰然关上房门。“像什么 话?”杜沂也动了气:“说她几句都说不得了,我看,我们家是太民主了!”
“算了,爸爸,”湘怡劝解的说:“嘉龄是孩子气。”
杜沂望着嘉龄关拢的房门,忍不住又是一声长叹,除了摇头叹气,他似乎不能有别的表 示了。回到自己的屋里,他用手捧着头,觉得心灰意冷而前途茫茫,顿时间,他感到一种深 深的厌倦,对生命的厌倦。
午夜时分,嘉文意外的回来了。他趔趄着走到客厅,杜沂已经听到声音,穿着睡衣走出 房来拦住了他。嘉文垂着头,无精打采的站在那儿,满脸胡子,一头乱发,衬衫肮脏而布满 绉褶。大概几天没有好好睡觉,眼睛肿胀,眼白里充满血丝,脸色发青而憔悴。杜沂有一肚 子的气要发作,但,看到他那副疲倦和消瘦的样子,又本能的涌上一股心痛的感觉。心痛和 愤怒使他的语音沙哑:“你,嘉文,你还有脸回家?”
嘉文垂着头一语不发。
“你居然做得出来,欠下赌债,叫人到家里来向我收,我用养老金给你还赌债!”杜沂 的声音提高了:“你还是个人吗?你还有人心吗?放着一个好好的家庭你不要,一定要弄得 家破人亡才满意是不是?”
嘉文仍然不说话。“你还年轻,有着很好的前途,你却弄成这副样子!两年以来,你输 掉几十万,你要我怎样来供应你?”杜沂越说越气,声音也越来越高:“你如此不学好,如 此不争气,我要你这个儿子做什么?你还不如不要回来,让我眼不见为净!”
嘉文依旧低头不语。“你怎么不说话?”杜沂忍不住问。“你对未来到底有什么打算? 难道就预备这样赌一辈子?你说话呀!”
嘉文抬起一对疲乏已极的眼睛来,茫然的看了杜沂一眼,就倒在沙发里,把手指插在乱 蓬蓬的头发中,沮丧而无力的说:“我饿了。”一直站在旁边的湘怡,听到这句话就按捺不 住的向厨房的方向走,想去冰箱里找找有什么可以做来吃的东西。杜沂看到她往厨房走,知 道她是要去弄吃的,又看到嘉文那副潦倒、落魄、不长进的样子,实在咽不住怒气,冲口而 出的厉声喊了一句:“湘怡!不许弄东西给他吃!”
湘怡